中国正在将人工智能技术大规模引入基础教育,试图从小学阶段开始培养能够熟练使用AI、理解AI并利用AI进行创新的新一代人才。随着近2亿名中小学生逐步接触人工智能课程,中国正在开展全球规模最大的AI辅助教育实验之一,目标是在2030年前实现中小学生人工智能素养的普遍普及。

据路透社2026年11月16日报道,在北京一所高端私立学校,13岁的彭高迪已经利用人工智能开发了200多个应用程序,其中包括作业提交平台和二手商品交易平台。他还会向真正的投资者介绍自己的创业构想,希望未来成为一名计算机科学家。

在这所校园占地约12公顷、每年学费高达3.9万美元的北京新英才学校,学生们不仅学习编程,还会组装和操控人形机器人、参加人工智能工作坊,甚至使用飞行模拟器进行训练。校园宣传海报鼓励学生利用AI氛围编程技术,在五分钟内创造一个虚拟世界。

彭高迪表示,以前在家里遇到无法解决的问题时,他只能打电话向老师求助,这也增加了老师的工作负担。现在,他可以直接向AI提问,帮助自己理解和解决问题,学习效率明显提高。

这所学校已经建立了涵盖人工智能、机器人和编程的数字创新课程体系,并开发了自己的课堂AI模型,整合了中国多款主流人工智能系统的功能。学校管理层表示,真正成为AI科学家或工程师的学生只会是少数,更多学生需要掌握的是如何将AI作为日常学习和创造工具。

这只是中国教育体系转型的一个缩影。中国目前有接近2亿名中小学生,教育部门希望通过从基础教育阶段开始普及人工智能知识,为未来科技创新储备人才。中国政府将人工智能视为未来经济发展和国际科技竞争的关键领域,希望尽早培养一代能够自主开发和应用AI技术的人才。

根据路透社对各省市人工智能教育规划文件的调查,中国近一半省份和直辖市已经推出具有约束力的人工智能教育实施方案。上海要求每个年级每年至少开展30个课时的人工智能技能教学,北京则计划将AI应用于学生健康监测,并建立100所人工智能教育示范学校。

部分地区甚至准备将人工智能素养纳入升学考试。宁夏和甘肃计划从2027年开始,将相关内容纳入具有重要升学影响的考试体系。

人工智能在学校中的应用也正在超越传统的编程和课堂辅导。贵州正在探索将AI人脸识别和行为分析技术引入校园,上海则部署用于学生身心健康监测的系统。云南计划为1.4万间教室安装课堂录制和AI分析系统,通过对教学过程进行记录和分析,帮助学校评估教学效果。

这些应用显示,中国正在尝试将人工智能融入教育管理、课堂教学和学生日常生活的多个环节。不过,技术普及速度并不意味着各地已经形成统一、成熟的实施模式。

从城市重点学校到农村教育资源补充

路透社调查发现,中国不同地区对AI教育的理解和应用方式存在明显差异。一些经济发达地区的学校鼓励学生利用AI开发应用、设计机器人和开展创新项目;而在部分农村地区,人工智能首先被用于解决教师资源不足的问题。

安徽省阜南县亲情高级中学就是一个例子。该校有约4000名学生,其中许多是农民工子女。校长杨天亮介绍,学校正在利用AI生成的课程内容开展核心学科教学,学生通过平板电脑接受个性化课程,AI智能体会在学生遇到困难时提出问题,引导他们思考,而不是直接给出答案。

杨天亮认为,AI教师不会疲倦,也不会因为学生提出基础问题而表现出不耐烦,这使学生能够更加自由地提问。

学校使用的工具包括阿里巴巴通义千问、字节跳动和智谱AI提供的模型,用于生成文字、图片、互动课程和教学视频。同时,学校还引入小组项目,希望避免学生长期独自面对屏幕,减少技术对人际交流的影响。

杨天亮称,学校近年来的大学升学率已经从不足60%提高到90%,并将这一变化部分归因于AI教学。不过,路透社表示无法独立核实这一升学率数据。杨天亮还估计,全国至少已有200所学校正在尝试类似的教学模式。

阿里巴巴方面表示,其开源AI模型和面向青少年的云计算教育计划,正在帮助学生直接接触人工智能工具和相关教育资源。字节跳动和智谱AI则没有回应路透社的采访请求。

中国教育部从2024年起就开始鼓励学校开设人工智能课程、培训教师并建立试点项目。小学阶段主要接触AI基础工具和概念,年龄较大的学生则逐步学习人工智能系统的工作原理,并尝试利用这些技术完成更复杂的项目。

在资金投入方面,路透社审查了100多份政府采购文件,发现过去一年中国各地政府至少承诺投入3100万美元,用于采购AI课堂设备、教师培训和教学平台。

不过,这一数字很可能只是实际投入的一小部分。由于相关支出分散在数千个地方政府预算中,目前没有统一的官方统计。咨询机构艾瑞咨询估计,2025年中国教育数字化支出略低于830亿美元,其中生成式AI项目占人工智能教育采购金额的46%。

AI提高作业成绩,却可能削弱考试表现

随着人工智能迅速进入课堂,中国教育界也开始关注一个重要问题:如何利用AI提高学习效率,同时避免学生逐渐失去独立思考和解决问题的能力?

路透社审查的研究显示,人工智能对学生学习效果的影响并不完全一致。一项针对近2.7万名中国青少年的研究发现,使用AI与学生作业成绩提高18%有关,但在六个月内,月度考试成绩却下降了20%,其中社会科学类科目的下降尤为明显。

另一项覆盖全国超过32万名学生的调查也发现,人工智能确实能够带来一定教育收益,但同时伴随着依赖性增强和独立思考能力减弱等问题。每周至少使用三次AI的学生,在记忆、理解、分析和创造能力方面,表现低于使用频率较低的学生。

这些研究结果并不能证明AI使用直接导致了成绩下降或认知能力减弱,但它们反映出教育界对所谓“认知外包”现象的担忧:学生越来越习惯将本应由自己完成的思考任务交给AI,长期下来可能减少独立解决问题的训练。

ClassIn教育科技公司的负责人Ted Mo Chen指出,目前各地AI教育的实际实施情况差异很大。他认为,许多学校还没有真正有效地将人工智能融入课程体系。如果缺乏合理的教学设计,学生可能只是利用AI快速获得答案,而不是理解问题本身。

他警告,如果学校不能防止学生过度依赖AI,孩子原本应该经历的思考过程可能被完全绕过。路透社审查的中国学术研究还显示,农村地区学生可能尤其容易受到认知外包和电子设备依赖问题的影响。

与此同时,中国目前仍缺乏一套统一的中小学人工智能素养评估标准。不同学校对AI素养的理解并不一致,有些学校侧重编程能力,有些侧重工具应用,还有些更关注人工智能的基本原理和伦理问题。

研究机构China Policy的负责人Selena Guo表示,适用于义务教育阶段的人工智能能力评估体系仍在建设中,成熟且广泛采用的评价标准尚未形成。这也意味着,尽管各地已经投入大量资源开展AI教育,但目前还很难准确衡量这些项目究竟取得了多大成效。

家长和教师开始探索使用AI的边界

面对AI带来的便利与潜在风险,一些学校和家长已经开始制定具体规则,试图让人工智能成为辅助学习的工具,而不是替代学生思考的捷径。

在北京新英才学校,彭高迪表示,自己通常会先尝试独立解决编程问题,遇到困难后再向AI寻求提示,而不是直接要求AI给出完整答案。他认为,这种方式帮助自己更深入地理解数学知识。

北京一名家长Rita Luan也采取了类似方法。她11岁的女儿就读于北京一所重点公立学校,但学校目前的AI课程仍然主要集中在概念教学,实际应用相对有限,因此她会在家中监督女儿使用字节跳动的豆包进行练习。

她为女儿制定了一条规则:遇到困难的数学题,必须先独立思考至少15分钟,之后才能使用AI寻求帮助。几天以后,她还会要求女儿在没有任何辅助的情况下重新解答同一道题,以确认孩子是否真正理解了原来的解题过程。

她表示,关键不在于孩子是否能够借助AI得到正确答案,而在于是否真正消化和掌握了知识。

从整体来看,中国正在尝试建立一套覆盖近2亿中小学生的人工智能教育体系。这不仅是为了让更多年轻人掌握AI工具,也是希望通过早期教育培养未来的技术开发者、工程师和创新人才。

不过,这场大规模教育实验仍然面临课程标准不统一、地区资源差异、教师培训不足以及学生过度依赖技术等问题。AI究竟能够成为提升教育质量的工具,还是会让学生逐渐失去独立思考能力,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学校如何设计教学流程,以及如何在使用技术与自主学习之间建立合理的边界。

中国希望在2030年前实现中小学生人工智能素养普及,但这场变革最终能否成功,恐怕不能仅仅以开设了多少AI课程、采购了多少设备或学生使用了多少次聊天机器人来衡量。真正重要的是,学生能否在熟练使用AI的同时,依然具备独立判断、批判性思考和解决复杂问题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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