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写明代浙直总督胡宗宪的传记,我满世界地找胡宗宪所写的《三巡奏议》。
这是胡宗宪升任浙江巡抚前,在宣大、湖广、浙江担任巡按监察御史期间的奏疏合集,要写胡宗宪,必须拿到这本书。
但这本书已成天下孤本,国内没有,唯一版本存于日本。
折腾了很久,还是无果。
后来读南开大学历史教授卞利先生的《胡宗宪传》,得知卞教授从日本友人那里得到《三巡奏议》的影印本,于是我改变方向,开始找卞教授的联系方式。
2025 年 7 月 18 日,我在网上找到卞教授邮箱,当天便立刻写信。我没有单刀直入,而是以请教问题的方式打开话匣。

其实我是不抱什么希望的。且不说互联网上大部分邮箱早已名存实亡,站在卞教授的角度,就算他看到来信,这样一个陌生人的邮件值得回复吗?
我还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八天后,卞教授真给我回信了!而且回得非常细致,近一千字。

当时那个激动我已无法言表,真的是受宠若惊。一位历史教授,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回复我的问题,而且回复得十分到位,也让我确信《龙川胡氏族谱》的采信优先级并不高,在写作时坚持以嘉靖刻本《嘉靖十七年进士登科录》为准。
虽然难为情,我还是请求卞教授将《三巡奏议》发给我一睹,毕竟这本书太重要了。

《三巡奏议》有数十道奏疏,而卞教授拿到的是纸质影印本,如果他要传给我,必须要将所有内容扫描或拍照,这是非常大的工程量。
卞教授给我回信,痛快应承:“本(人)收藏的《三巡奏议》系根据日本影印的底本复印本,容我找一下,应该不会丢,篇幅不小。待找到后拍照奉上。”
我当天激动得难以入眠。
第二天,卞教授如约发来文件。

解压后,我发现近 200 张照片,每一张的拍摄角度一致,并且字体清晰,卞教授甚至将顺序都给我排好了:

卞教授的高风亮节令我感慨莫名。
这本《三巡奏议》对我帮助十分之大。依照《明史》《明实录》相关说法,胡宗宪与严嵩义子赵文华沆瀣一气,于嘉靖三十四年(1555 年)5 月前后,一同弹劾浙直总督张经、浙江巡抚李天宠,并将王江泾大捷说成是自己的功劳,导致二人落马并死于非命。
但是《三巡奏议》相关奏疏却直接洗脱了胡宗宪的嫌疑。因为根据《三巡奏议》所载时间,胡宗宪上疏时张经早已落马,而且他根本没有攘功。

从胡宗宪的奏疏中,我还看出他下笔时的谨慎,对张经、李天宠等人的理解和体谅。
李天宠是胡宗宪的科甲同年,奏疏中,胡宗宪处处维护,甚至替他减罪,朝廷要撤职,胡宗宪只说调岗;朝廷要逮捕,胡宗宪却只建议革职。后来我又从古籍中找到大量旁证,证明胡宗宪从未陷害过张经、李天宠。比如李天宠的亲家以及当时的都察院官员都有书信留存,可以替胡宗宪洗冤。
如果没有《三巡奏议》,我只能依据《明史》《明实录》来行文,胡部堂少不了又要再受冤屈。
感谢卞利教授,没有他,这本书我无法完成。
其实,也不光只是卞利教授,写作《胡宗宪传》时,我通过邮件等方式获得了许多帮助,拿到了很多没有公开的史料。交叉验证后,一部分也成为我的素材。
比如,我联系过绩溪龙川胡宗宪后人、宣大总督郭宗皋后人、严州知府宿应麟后人、浙江巡抚李天宠后人,甚至被《明史》列入奸臣的工部尚书赵文华后人,尽管不是所有人都能给我提供史料,但他们给予的帮助仍然弥足珍贵。

前后近两年,胡宗宪的传记终于完稿,再次感谢这些素不相识的朋友,你们的无私我会一直铭记在心。
27 日更新细节:
卞教授在邮件中嘱托我不能用他发来的版本点校出版,我一直谨记,不然也不会在手里已经有书的情况下,到处拜托别人帮我找寻《三巡奏议》。

直到今年四月,日本一位留学生通过公众号找到我,事情才出现转机。
这本书在日本是可以直接购买的,因为古典学会曾出版过。我先是拜托这位留学生帮我购买,发了个链接给他。


后来我告诉他,早稻田大学图书馆里也有。

之后的事情就变得简单了,这位朋友给我拍了照片。


担心侵犯日本方面的版权,我还特地叮嘱他不要拍摄日方注解,只给我胡宗宪所写内容。
就这样,最后我得到了另一份《三巡奏议》。
所以,我并未违反与卞教授之间的承诺。
其实,我反倒是对不起这位帮助我的留学生。
他帮了我很多。
比如我从 zl 上下来一本日本侵华期间出版的《倭寇志》,因不懂日语,只好借助 ai 翻译,是他帮助我修正了不少内容。

这位朋友也请我帮忙从山东大学弄一本奏疏合集。我答应了。
当时我人在湖南,不能去山大,于是打电话给山大图书馆,先打探情况。山大告知我,只要进图书馆,电脑上有电子版,并且可以拍照。
这还是要去山东。我没办法过去,在小红书、知乎上找了五六个疑似山大的学生,发了很多求助信息,也表示愿意出报酬,但还是无果。
没办法,我只能跟他说抱歉了。感谢这位留学生朋友。
知乎如果有朋友是山东大学的,或者在山大附近的,能够帮帮我,我将不胜感激,并提供报酬。

27 日晚再更新:
今天提到的山东大学馆藏《郑襄敏公赤牍》,很快就有山大的同学与我联系。找这份文件也是受人所托,找了四个月终于有点眉目,我迫不及待地将好消息分享给早稻田大学的那位同学。
他在写明代相关论文,急需这份奏疏中的相关内容。四个月了,这件事终于有点眉目的,非常感激山大的这位同学。

那位留学生也是非常激动:

另外趁机也聊一下胡宗宪传记。
这本书的选题是在 2024 年 11 月由一位出版公司的朋友提供,我酷爱《大明王朝 1566》,看到这个选题就挪不开眼。今年 8 月 10 日,初稿完成。虽然这期间也做了其他事,但大部分时间都投入到这本书上。
本书初稿 27 万字,其中 24 万字正文,3 万字底注。其实还可以写更多,但是最初只定 18 万字,超出近 10 万字,再加内容一本书装不下了,于是就定稿了。
诚如我之前所言,这本书写作得到过许多朋友的帮助,绝大部分都是素不相识的人,他们的热心让我重温古早互联网的分享精神。
本书引用了大量时人奏疏、文集,比如浙直总督胡宗宪的《三巡奏议》,吏部尚书郑晓的《郑端简公奏议》《郑端简公全集》,兵部尚书杨博的《杨襄毅公本兵奏疏》,工部尚书赵文华的《嘉靖平倭祇役纪略》《赵氏家藏集》(此本也甚为难得,因赵文华被列入《明史》奸臣传,该书直到现代才面世,里头记载的都是赵文华的奏疏,可以直接证明赵文华并未如《明史》所言害死浙直总督张经)。此外,浙江巡抚朱纨以及严嵩、徐阶、俞大猷、戚继光等嘉靖朝名人的奏疏和文集我也有大量引用。
由于引用奏疏、文集过多,已经足够支撑写作,导致我对《明史》的引用非常之少,全书可能不到 10 处(记不太清,大约如此)。但是我发现《明世宗实录》及胡宗宪长子所写《胡公行实》与多方史料交叉应证后可信度极高,故有大量采用(《胡公行实》这个没办法,除了胡宗宪的儿子,谁能写他那些做官做人的细节)。
胡宗宪传记这本书耗费了我太多精力。如果真冲着收益去的,就不该这么去写。毕竟花近两年时间,按合同,首印版税税后不足 3 万。而即将着手去做的《三巡奏议》点校版收益更是白瞎,出版方要买断出版,按现在的市场行情,我跑腿、捡瓶子也能赚到那点稿费。
但是,我仍然觉得要将《三巡奏议》校对出版,胡宗宪的长子胡桂奇在《胡公行实》末尾写的那句话给了我极强烈的动机。
因笃定父亲蒙冤,胡桂奇一直在申冤,可直到《胡公行实》完稿,胡宗宪也未完全平反(胡宗宪在万历二十四年(1596 年)日本二次侵朝前夕得到彻底平反,子孙得以复荫官职,这恐怕是国难思良将的又一典型故事)。
胡桂奇以此段为父亲的行实结尾:
公生于正德七年壬申岁九月二十六日寅时(1512 年),殁于嘉靖四十四年乙丑岁十一月初三日巳时(1565 年),享年五十有四。
嗟乎!公往矣,虽千万其身,莫可赎矣。不肖辈虽毁生灭性,踊地触天,终无所从矣。独念公德泽功业之在朝廷、在地方者,不肖辈落落人下,不能少有光显,愧死无地,徒切痛心。故忍疚含哀,勉述先公行实于左。
倘蒙仁人君子垂悯,锡以大笔,垂诸不朽,则白骨生肉,泉壤增光,存没感戴,永矢不忘。
这句话看得我眼泪横流,我不是仁人君子,但我在胡宗宪奏疏中看到一点历史真相,觉得有必要让它公之于众。
不管怎么说,记录胡宗宪是一段非常难得的体验,虽然收益不足以让我养家糊口,但这段经历真的很美好。我应该也不会再去经历这种漫长的考据、索引、采访式的写作了,先好好赚点钱。
附胡宗宪传记部分内容,趁现在还没出版,如果有人发现错误,我还能改。也趁着这个机会给自己宣传一下,届时能增加点销量,多赚点钱再好不过(签合同前已与甲方沟通,可以任由我展示不超过一定比例的内容):


















本书结尾我很喜欢,也是网络上朋友帮忙才能有此文字(注:胡宗宪号梅林,文中“梅林脉络”即胡宗宪的踪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