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门遛娃的从业者多为在校大学生、应届毕业生和专业体能教师等。(视觉中国/图)
过去孩子没人照看,家长请保姆或者托付亲戚。如今家长意识到,大学生也可以成为一种选择,“还不好意思讲价”。 10名有意做遛娃师的大学生中,只有两人的专业与教育相关,多数人仅有照看弟弟妹妹或做家教的经验。 孩子在陪护过程中受伤,行为人应承担侵权责任。但事发多在封闭家庭空间或缺少监控的户外场所,往往难举证。
文|南方周末记者 陈佳慧
南方周末特约撰稿 习馨元
责任编辑|谭畅
姜建楠时不时会接到小朋友打来的电话。有的用电话手表,有的拿着家长手机,叽叽喳喳地向他汇报:“我今天在学校考试拿了名次”“我们今天上了好多课”。电话那头,有的孩子叫他“南瓜哥哥”,有的直接喊他“舅舅”。
2026年8月,22岁的姜建楠在江西省南昌市做起了全职遛娃师。这份工作主要是受家长委托,带孩子进行户外活动。在他的社交账号主页,“毕业大学生在南昌挑战给一百个陌生家长上门遛娃”的系列视频已经更新至第20期。
视频中,他带着不同的孩子爬蟠龙峰、摘柿子,去植物园捡板栗,也陪他们在水上乐园和蹦床游乐场玩耍。评论区里,不少南昌家长留言询问:“我家就在附近,能不能也遛遛我家的娃?”
姜建楠并非个例。社交平台上,“大学生遛娃”成为新型兼职,逐渐受到关注。工作内容从上门陪玩、简单照护到户外陪伴不等,收费通常在每小时20元至60元之间。据南昌发布10月20日报道,“上门遛娃”的从业者多为在校大学生、应届毕业生和专业体能教师等。这项服务正在成为家庭育儿之外的一种补充选择。
家长有需求
大学毕业后,体育教育专业的姜建楠先到一家体能机构工作,负责在教室里带孩子进行感觉统合训练,学员年龄较小。这份工作他只做了两个星期。“实在不喜欢,一个人对着那么多穿尿不湿的小孩,我感觉有点力竭了。”他告诉南方周末记者,想改行做上门体育训练,但发现这一领域已经比较成熟,个人很难进入。
转机来自一个小名叫天天的小朋友。在上感觉统合训练课时,天天很喜欢姜建楠,回家后也总念叨着“姜老师”“姜哥哥”。天天的母亲袁蕊因此记住了这个年轻人。袁蕊平时工作忙,家里孩子也多,照顾起来精力有限。天天又是练跳水的小运动员,精力格外旺盛。看到孩子喜欢姜建楠,她主动提出:“周末愿不愿意带天天出去玩?我给你一千块。”
姜建楠本就喜欢天天,欣然答应。他把带天天出去玩的一天拍成视频,发到了自己的社交账号上。没想到,视频吸引了附近家长的关注,不少人主动联系他。姜建楠由此意识到,上门遛娃或许可以成为一份专职工作。
他给自己起名“南瓜老师”,将服务价格定为每小时60元。遛娃订单主要集中在周末,一次通常持续六七个小时。工作日也会接到一些临时订单,内容包括教孩子骑车、打球等。
做了两个月,姜建楠的微信里加了近百名家长,固定遛的孩子有七八个,年龄集中在4至10岁。在他看来,愿意花钱请人遛娃的家长,主要有两类,一类是工作忙,没有时间陪孩子。另一类是自身精力有限,难以满足孩子的运动需求。
46岁的袁媛属于后者。今年暑假,她在短视频平台上刷到了姜建楠,把他的视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随后私信询问能否带孩子去一趟他们一直想去的水上乐园。
袁媛生育较晚,生下双胞胎早早和晚晚(均为小名)时已经38岁。如今,两个孩子逐渐长大,精力充沛,她和年过五十的丈夫却越来越难以跟上孩子的活动节奏。“我们的体力是绝对做不到的。思想、体力,包括耐心,不管花多少钱我们都给不了孩子这些。”袁媛说。
姜建楠不仅陪孩子玩,还会设计互动游戏,两个孩子很喜欢他。从水上乐园回来没多久,早早和晚晚又提出想跟“南瓜哥哥”去做陶艺手工。袁媛觉得,这个年轻人“吸引孩子也吸引家长”。不过,姜建楠最近接单较多,当月订单早已排满,两个孩子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能和他出去玩了。
除了体力上的优势,大学生带来的陪伴方式也有所不同。袁蕊发现,父母陪伴孩子时,有时难免带着教育的目的,孩子反而会感到压力。“南瓜老师”更像一个可以一起玩耍的哥哥,小孩能够跟着他运动、探索大自然。
以前去游乐场,袁蕊通常把孩子送进游乐区,让他自己玩。如今,姜建楠会陪着孩子一起钻海绵坑、玩滑梯。孩子有人陪着玩,她也终于有时间逛街。袁蕊觉得,这种安排让双方都轻松不少,“家长放心,小朋友也开心”。
2026年10月,江西南昌,姜建楠陪孩子玩耍。(受访者供图)
大学生入场
遛娃的需求确实存在,但家长为什么偏偏选中大学生?
在刚大学毕业的漫漫(化名)看来,大学生“便宜、好用”,是家长选择他们的主要原因。漫漫毕业于中国农业大学,时不时会在社交平台上寻找“大学生陪娃、遛娃”的帖子,并在下面留言自荐。
在她看来,过去家长遇到孩子没人照看的情况,更多是请育儿嫂、保姆,或者托付给家里的亲戚。如今,越来越多人开始意识到,大学生也可以成为一种选择。“好像大学生是个很好的资源,还不好意思讲价。”漫漫说。
此前,大学生带娃的话题也曾在网络上流行。“花××元请大学生带娃”的视频陆续出现。不过,有拍摄者称,这类视频中,不少所谓的大学生实际上是熟人或演员,并非真正受雇带娃。自媒体博主“辣条姐妹”(网名)告诉南方周末记者,这类视频中有不少是为了制造话题博取流量而拍摄的。
“辣条姐妹”运营着多个与育儿相关的账号。2023年8月,她曾发布一组名为《花5000找了个00后大学生带娃旅游是什么样的体验》的视频。她称,视频中的大学生实际上是她的朋友。当时,她在大学学习编导,拍摄这一题材,正是因为“大学生带娃”在网上很火。视频发布后,也获得了不错的流量。
尽管部分视频并非真实的雇佣关系,但这一话题让更多家长注意到,大学生也可以成为遛娃的新选择。
广东省中山市一位姓齐的女士今年31岁,有一个8岁的儿子。平时白天要出门工作,孩子有时只能独自在家。看到网上的相关视频后,她和朋友聊天时提起,想找个大学生帮忙照看孩子。恰好朋友家有一名大学生放假在家,便介绍他到齐女士家,陪孩子拼乐高、吃饭,还帮忙检查作业。“你们都是在玩梗,只有我是真的找了个大学生暑假看娃。”齐女士在社交平台分享这段经历。
暑假结束后,这名大学生也离开返校。仍需要有人接送和陪伴孩子的齐女士,又找到了自家附近大学一位姓黎的大四学生。
每天下午4点多,小黎准时到小学门口接孩子,带着孩子去买菜,回家后孩子写作业,他负责做饭。饭后,他再检查作业、盯着孩子改错,等齐女士下班回家,才返回学校。小黎每天工作约3个小时,齐女士按月支付酬劳3500元。
在齐女士看来,大学生的性价比高。“我找一个阿姨来做饭搞卫生是一笔费用,再请一个人辅导作业又是另外一笔费用,但大学生可以都做了。”对小黎来说,这份兼职他也很满意。他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工作地点离学校近,时长合适,整体强度在自己能够接受的范围内,除了偶尔辅导功课会让他觉得有些“心累”。
除了价格便宜,大学生的年龄和受教育背景也是一些家长看重的因素。齐女士认为,年轻人容易和孩子玩到一起,和家长也比较好沟通,并且受过高等教育,能够给孩子带来一定影响。
2026年9月,齐女士再次在社交平台分享自己聘请大学生兼职带娃的经历,她写道:“我又又又请了一个大学生来家里兼职。”这次分享仍引来不少家长关注,有人表示“打开了思路”,也有人在评论区询问寻找大学生的渠道。
照看孩子非易事
在多位受访的大学生看来,遛娃是一份门槛不高的兼职。但在家长和专业从业者看来,照看孩子并非一件简单的事。
南方周末记者以家长身份,联系了10名在社交平台上寻找陪娃、遛娃兼职的大学生。他们普遍认为,这份工作门槛不高,内容相对轻松有趣,报价在每小时20元至60元之间,根据距离、地点和服务内容有所调整。
但袁蕊不认为照看孩子是件轻松的事,“不是说随随便便一个大学生就能做这一行,做不了”。
在姜建楠这样的遛娃师受到关注之前,市场上已经有一种相似的服务,叫作儿童成长陪伴师(以下简称“儿陪师”)。两者都需要陪伴孩子,但服务内容和工作时间有所不同。相较于以户外活动、陪玩为主的遛娃师,儿陪师的服务通常更加长期、固定,还涉及日常生活照料和启蒙教育,不少儿陪师需要入户住家。
不过,儿陪师目前尚未被列入人社部门的职业目录。一位儿陪师告诉南方周末记者,目前行业没有统一的资格证书或标准。一些机构会自行组织岗位培训、考试并颁发证书,但这些证书的认可度有限。
北京外国语大学法学院教授姚金菊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这一职业尚未纳入职业目录,因此存在职业标准和认证体系不清晰、缺乏行业监管与自律、适用法律规范不明确等多种问题。
一位姓刘的儿陪师此前在教培机构工作了十几年,今年刚转入儿陪领域,月薪1.2万元。她告诉南方周末记者,这份工作比她预想的更加耗费心力,像是“家庭教师加保姆”。“有的孩子不是那么好带的,我之前在机构上课,那些孩子都很喜欢我,但是现在这个孩子就只能算配合。”
据她介绍,在职业儿陪师的招聘中,教师资格证等相关资质是重要的加分项。缺少相关资质,求职者在面试时往往处于劣势,也较难取得家长信任。在她看来,大学生虽然年轻、有活力,容易和孩子亲近,但普遍缺少与孩子长期相处的经验,也不具备儿童心理学方面的专业知识。据南方周末记者了解,上述10名大学生中,只有两人的专业与教育相关,多数人仅有照看弟弟妹妹或做家教的经验。
姜建楠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最近半个月,他推掉了不少订单,把时间用来学习儿童推拿、儿童心理与健康知识,希望今后能提供涵盖体能、饮食、身体和心理等一条龙服务。他认为,遛娃陪玩的市场很大,但真正能够做好这份工作的人并不多。
在上述儿陪师看来,陪伴孩子不是一份普通的工作,需要从业者懂得如何与孩子相处。袁蕊也认为,做这行首先要喜欢孩子,不能只把它当成一份职业,“姜老师就是真心喜欢小朋友”。
姜建楠的工作不像短视频里呈现的那样轻松,收入也没有想象中可观。最初,为了拍视频,他没有向家长收费。收费后算下来,每月收入两三千元。因为订单主要集中在周末,一个月即使排满,也只有八天可以接单。
但他依然觉得这份工作有意义。他回忆,在植物园里,他假装伸手去摸植物上的刺,孩子会赶紧拽住他的手,提醒他有危险。一个原本性格内向的男孩,不怎么笑,见过两三次后,开始主动和他分享学校里的事,男孩还央求妈妈买一个排球,说:“以后我要证明给姜哥哥看,我可以颠二十个球了。”
结束工作后,姜建楠常常骑着电动车回家。有一次,他刚教会一个孩子骑自行车,回去的路上想了很多:“我就想,这个孩子学会骑自行车,以后他的人生道路上,只要骑车,都会有我的影子。”
“存在安全隐患”
当视频中的大学生走进现实中的家庭,问题也随之出现,把孩子交给陌生人,家长真的放心吗?
在一条“找大学生帮忙带娃”的帖子下,福建省厦门市的家长婷婷(化名)留言表达了自己的担忧:“作为孩子妈妈,刷到会想点进去,这个构想是好的,但是细想存在很多安全隐患和信任问题。”她认为,通过社交平台进行的个人交易,双方都缺乏保障。家长无法确认孩子是否得到妥善照看,大学生也可能遇到不好相处的雇主。
姜建楠称,为了让家长了解孩子的情况,也让家长及时掌握孩子的动态,他接单前会先与家长和孩子线下见面,询问孩子的饮食禁忌、过敏情况,以及兴趣爱好和性格特点等。陪玩过程中,他通常每隔一个小时左右,主动向家长发送照片、视频,或者打视频电话。
袁蕊愿意把天天交给姜建楠,也与这些细节有关。她说,孩子会带着有定位功能的电话手表,姜建楠也会主动汇报孩子的情况。平时有什么事联系他,他通常也能很快回复,“所以还是比较安心的”。
北京云亭律师事务所合伙人梁勇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家长通过社交平台直接联系大学生上门带娃,双方通常构成的是劳务关系,而非劳动关系。这类临时、短期的兼职通常不适用劳动法,发生纠纷时,主要依据民法典等相关法律规定进行处理。
梁勇提醒,正因为不是劳动关系,就更需要把权利义务“写下来”。首要问题恰恰是双方的权利义务不明确。家长和大学生往往没有签订规范协议,一旦出现孩子或大学生受伤、拖欠报酬等情况,责任认定和承担就容易产生争议。与通过平台或公司寻找儿陪师、育儿嫂相比,家长与大学生在社交平台私下对接,不在监管链条之内,这也是私下交易缺乏保障的根源。
梁勇介绍,一些相对规范的平台会对从业者进行资质审核和背景调查,与家长签订服务合同,部分还会购买保险。而个人之间的私下交易,通常缺少这些保障。
姜建楠称,带孩子外出时,他也会时刻留意安全风险。他会提前设想活动中可能出现的危险,并在陪玩过程中观察孩子的状态,尽量避免意外发生。“我比家长还担心。我会把危险想象一遍,把危险发生的概率压缩到很低。”
不过,姜建楠与家长之间没有签订任何书面协议。作为补充,他会在每次遛娃前,让家长为孩子购买当天的意外险,费用从他的酬劳中抵扣。“这种保险比较便宜,图个心理安慰。”他说,目前还没有发生过孩子受伤等意外。
但长沙的文丽(化名)却遇到了孩子受伤的问题。2025年12月,她通过短视频平台联系了一名提供临时上门带娃陪玩服务的从业者,双方没有签订合同。
文丽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孩子在对方陪同期间,被另一名儿童的羽毛球杆击中头部。就医后,孩子又出现药物过敏,额头反复肿胀,持续了两个月。她认为,遛娃师没有及时、妥善地处理伤情,也没有第一时间向她说明事情的完整经过,甚至没有留下对方家长的有效身份信息和联系方式。她称,自己几经周折,直到报警后才联系上对方家长。
此后,她要求遛娃师退还当日的服务费,遭到拒绝。文丽称,对方认为“孩子受伤很正常”,甚至仍在短视频平台使用双方此前的聊天记录招揽客户。
事后,文丽认为,家长容易被视频中轻松、愉快的陪伴场景吸引,却忽略了从业者的经验和背景是否真实、服务过程是否有保障。
在梁勇看来,如果孩子在陪护过程中受伤,根据民法典过错责任原则,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造成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但在实际纠纷中,事发又多在封闭的家庭空间或缺少监控的户外场所,这些情况往往难举证。
梁勇认为,一旦发生意外,可能产生的赔偿远远超过原本的劳务报酬,因此事前防范尤其重要,双方可以协商购买短期保险,也可核实照看者的健康状况、有无相关经验等。在他看来,随着这类服务发展,第三方平台或许能够发挥作用,通过规范服务标准、明确价格、资金托管等方式,减少双方的信息不对称,增加交易保障。
家长有所顾虑,大学生也并非没有担忧。
漫漫在社交平台多次留言自荐,但至今没有接到合适的遛娃陪玩订单。她发现,不少招聘信息写得比较模糊,私聊之后才知道,家长需要的不只是遛娃,还包括接送、做饭、辅导作业,甚至住家照看孩子。她认为,这是在“薅大学生的羊毛”。
梁勇建议,大学生从事此类兼职时,最好与家长签订书面的劳务协议,或者至少通过微信等渠道留下记录,把双方身份、服务地点与内容、报酬标准与结算时间、服务时长、风险分担与责任安排写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