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 罗伯特·麦克法伦


“你的水是谁?”这是毛利人初次见面时会打招呼的话——Ko wai koe.


在毛利人的文化语境中,认识一个人,意味着要了解他从哪里来,与哪片土地、哪条河流相连。而在当代都市生活中,我们习惯把水看作一种资源、一种日用品,很少追问它来自哪里,又将化为污水还是雨滴。


对于罗伯特·麦克法伦来说,和水亲近,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这位长居剑桥的作家,以行走和书写山野而为人熟知,其《念念远山》《荒野之境》《深时之旅》等书成了许多读者走近自然文学的起点。


在无法远行的时候,他常去探访家附近的九泉林。或步行,或骑车,或跑步,有时一周要去三四趟。他喜欢用手捧起泉水喝,感受那如石头般丝滑清凉的触感。


这样的探访持续了十年。直到2022年夏天——英国有记录以来最炎热的夏天——麦克法伦如常在林中散步,却发现曾经流淌的水道干枯了,已经被厚厚的落叶覆盖。


“这水死了吗?”他的儿子问。这个问题启发了麦克法伦。他开始追问:我们常常赞美流动的活水,避开那些停滞、发臭的死水,活与死之间是否隐藏着一个可能——河流本身是有生命的?


带着这个问题,麦克法伦在新书《活水》中踏上了三段旅程。他走进厄瓜多尔的云雾森林,探访印度被工业污染的死水,又在魁北克沿着一条受到水坝威胁的河流漂流。一路上,他遇见了与河流共同生活的人,也看见了河流如何牵连着一个地方的历史、文化与人们的日常生活。


在这趟旅程中,他逐渐意识到,水与我们之间,从来没有一道清晰的边界。水流经山川,也流经我们的身体。


麦克法伦在《活水》中写道:“水在我们体内和周身流动。奔跑时,我们是河流。静坐时,我们是池塘。”我们以为自己站在河岸上观看水流,其实从来没有真正置身于水之外。


于是,问题又回到了最初:你的水是谁?它可能是家乡的那条“母亲河”,是记忆中小时候常去玩耍的溪流,也可能是每天经过、却从未认真注视过的城市水道。我们和水的关系,其实远比我们想的更亲密。


借着《活水》中文版的上市,我们邀请了十位来自不同领域的读者,向罗伯特·麦克法伦提出问题。


从个人记忆到河流的命运,从身体经验到人与自然的关系,他们的问题各不相同,却都指向同一个主题:水与我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01.

生命


朱人奉(新周刊首席主笔):你在书中写到,当你告诉小儿子威尔,你正在写一本关于“河流是否活着”的书时,他理所当然地回答:“那这本书一定很短,爸爸,因为答案显然是‘是’!”为什么在孩子看来,这个问题是毫无疑问的?这跟你对孩子的教育有关吗?你是如何教他们认识“生命”的?在很多人成长的过程中,对“生命”的认识是怎样一步步变得单一化、狭窄化的?


麦克法伦:是的,对我当时大约九岁的儿子威尔来说,河流是活着的,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在为了写作《活水》而奔波旅行的五年时间里,我也问过来自世界各地、不同背景的许多年幼孩子同一个问题,所有的孩子都给出了肯定的回答(尽管他们给出的理由往往各不相同)。


为什么会这样?就威尔而言,可以说是因为他将“生命”理解为一种“过程”,而非某种“实体”。他尚未经受现代科学分类法的洗礼——在科学分类中,生命只被赋予某些特定物体,而非其他物体。相反,在他眼中,生命是以“关系”的形式存在,而不是一种被占有的“所有物”。


河流是活着的,因为它赋予生命、带来生命;也因为当威尔身处一条健康、充满生机的河流旁或河流中时,他自己能感受到更充沛的生命力。我认为这是一种极为深刻的感知——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存在论。


《生命之树》


这本书正是对这种感知的一次探索。它追问:当我们承认河流拥有生命、死亡乃至权利时,会发生什么?它追问:我们是如何忘记了自身的命运正与河流的命运同向流淌的?它追问:我们是如何把河流降格为可利用的“资源”,却遗忘了它们本身就是一种“生命之力”的?


任宁(自然文学写作者):我写鸟的时候一直提醒自己:鸟不是为了治愈我们而存在的,自然没有义务回应我们的期待。所以读《活水》时,我心里想,如果我们总要先感到河流“活着”、会“感受”、会“生病”和“死去”,拥有某种类似人的主体性,社会才愿意给予它尊重,那么这种尊重是不是仍然建立在人类中心主义之上?有没有什么东西,你不会说它是活的,但却会依然加以守护?


麦克法伦:任宁,我真希望有一天能读到你的书。你或许注意到了,我在自己那本书的开篇不久,就稍稍改写了艾米莉·狄金森那句著名的诗。我写道:“河流的命门在于希望。”


最近,我还和艺术家杰基·莫里斯合作完成了一部规模宏大的作品,重新构想了传统的野外指南或鸟类图鉴,书名是《鸟之书:一部关于奇迹与失落的野外指南》。我想,这本书明年就会在中国出版。


还是回到你这个极好的问题上来。它让我间接想起一位朋友读完《活水》后对我说过的话:“如果我们必须通过赋予河流权利来保护它们,那么在道德层面的论证其实早已失败了。”我觉得,他这句话与你的问题之间存在某种呼应。


但我想换一种方式回答你的问题:我在河流身上所认识到的那种“生命性”,绝非人类所指的生命性。我并没有把人类的属性投射到河流身上。这也是为什么我在《活水》里从未试图“以”(as)河流的身份说话,或直接替河流发声。


在整本书里,我最接近于感知或理解河流生命性的时刻,是最后那个场景:我身处魁北克那条巨大而狂野的河流,在名为“峡谷”的地方。但我在那里感受到的生命性,是陌异的,是异于我们的,是浩瀚且不可理解的。它更像某种神,而不是人。


话虽如此,我也想为拟人化说几句话。在我看来,好的拟人化是一个双向的过程。当我们在某种生物身上辨认出属于人类的特质时,在某种程度上,我们也在辨认人身上属于生物的特质。河流或许也是如此:当我们辨认出河流身上的人性时,也是在辨认人身上的河流性。这种身份之间的混杂与相互流动,令我着迷。


位于魁北克的马格佩河


02.

生存文学


肖一之(英国文学研究者):从《念念远山》开始,您的写作一次次地展示了自然对人的吸引力以及人类可以从自然中获得的慰藉。但对您对自然的歌咏之下也有另一股暗流,并且在您最新的作品如《深时之旅》和《活水》中变得越发明显,那就是我们越来越无法忽视人类活动对自然造成的影响。


在《深时之旅》中您将这种使用人类语言描述巨大环境灾难的挑战描写为“一头人类级的牛站在我全新世的舌头上”。能不能请您再具体阐释一下在当下描写自然的语言挑战主要有哪些?


麦克法伦:可以说,在我的作品中,这股暗流如今已经变成了主流。现在所有作家都是“自然写作者”。我的意思是,所有文学作品都诞生于气候危机与自然危机交织而成的阴影之中。这些危机正在展开,将我们每一个人都笼罩其中,无论我们自以为与它们隔着多么厚的缓冲层。


我们会用“人类世”这个单一名称来指称一系列彼此交织的多重危机,但如何将它完整表达出来,本身就是一项挑战。它的结构是分散的,横跨不同的尺度与时间维度。借用蒂莫西·莫顿的著名术语,我们很难用语言说出一个“超物体”。面对如此巨大的事物,一种灾难性的崇高感往往会让舌头失去功能,使我们结结巴巴,让语言凝滞成一种黏稠的表达,充满反复与迟疑。


尽管如此,我仍然觉得,危机无处不在这一事实,应当被有勇气的作家视为一种挑战:我们如何找到、讲述并写下理查德·鲍尔斯所说的“第三层级故事”,或者亚历克西斯·赖特所说的“生存文学”?我所说的生存文学,是指能够帮助我们完成一项紧迫任务的文学——重新想象人类与更广阔的生命之网之间的关系,并在此基础上重塑这种关系。它可以是小说、非虚构、诗歌、戏剧、电影,或者其他任何形式。


《活水》正是一次对“生存文学”的尝试。


周玮(文学译者):我非常感激能读到这本书,它深深打动了我。我读到“每个人都生活在某个流域之中”这句话时,停了下来,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您的书及时而有力地邀请读者重新与河流建立联系。河流对我们的生命与生计至关重要,却不知何故遭到忽视、虐待,变得“不可见”。


我从书中读到的一个重要信息是:要修复一片受到伤害的景观,我们需要新的想象力。请问你是如何在这本书中找到讲述故事的新方式的?


麦克法伦:谢谢你这么慷慨的评价。我想再次引用历史学家巴瓦尼·拉曼的话:“风景的死亡,从消逝于想象开始。”我们也许可以把这句话的意思倒过来说:“在景观得到疗愈之前,它们必须先让想象力重新活起来。”


我在河流政治,以及或许可以称为“河流诗学”的领域里,一次又一次地看到了这一点:希望首先意味着想象世界还可以有另一种样子,然后为实现这种可能付出努力、组织行动。希望是一门需要修习的功课。希望是一个挽起袖子、付诸行动的动词。


写作《活水》时,我调动了自己创作歌剧脚本、合唱作品、歌曲、电影剧本和小说的经验,将这些不同的“想象性”形式与写作风格融入全书的肌理与结构里。


《云图》


宋明蔚(作家、户外运动爱好者):我读过您几乎所有的作品,也翻译过许多自然文学和登山文学,我发现您的作品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类,同时又兼收这些文学谱系的风格与气韵,请问你如何描述自己的文字风格?你个人最欣赏哪种写作风格?


麦克法伦:就目前而言,我会把自己的作品称为“思辨性非虚构”,或者“现实文学”。我此前说过,我如今往往会拒绝使用“自然书写”这个说法,它在我看来是一种同义反复——因为所有写作都是自然书写;或者,它会延续一种将“自然”与“其他一切”割裂开来的做法;又或者,它只是让我觉得有点像是营销出来的标签。


当然,我写森林、河流和鹰,也写全球资本流动、大型企业那些可以矢口否认的暴力、核废料、战争的余波……我想,对我的描述或许最恰当的就是:一个……作家。


至于“非虚构”这个词,我认为它大致可以直译为中文的“非小说类文学”。每当想到这里,我总觉得奇怪:我们竟然要用一种否定性的、化约性的方式来界定这门古老而多样的写作传统,依据的竟然是它“不是”什么。


我更喜欢“现实文学”这样的说法。对我而言,作为一名写作者,“非虚构”意味着可能性、多样性、灵活性与创造性。非虚构可以像水一样柔韧,也可以像黑曜石一样锋利。


非虚构能够开辟一种空间,让我们在忠于事实的同时,也能运用鲜明的意象与修辞;这种文体让历史的叙事与人类和非人类的存在相遇,将鲜活而独特的体验交织在一起。


非虚构可以拥有情节、人物、对话、节奏和悬念,正如小说一样。它既可以跨越地质深时的浩瀚,也可以像简·奥斯汀用来形容自己小说尺度的那样,镌刻在“宽两英寸的象牙”之上。非虚构还可能对共同体、身份认同与价值观的经纬产生巨大的社会和政治影响。


非虚构也可以唱出我们通常与诗歌联系在一起的节奏与音韵。每当我完成一部长篇非虚构作品的初稿,最后要做的一件事,就是把整本书大声读出来,让自己的耳朵听见语言流动的方式。


《活水》书内页


七堇年(作家):你的写作是目的性先行的吗?也就是想问,是先有了一个主题的构想,才去旅行和探索,为此收集素材?还是说,先(不带目的性地)有了各种旅行和探索的积累,然后才渐渐浮现出一个主题,再回来开始写作?


麦克法伦:你的观察是对的。我的许多书确实围绕一个核心问题展开,或者说,以它为中心运行。我有时会把这些问题称为“门户问题”:它们看起来很简单,或者入口很窄,但一旦你穿过最初的那道门,眼前就会展开一个充满复杂性的宇宙。


我觉得,我所有那些“大部头”作品,都可以归结为一个核心的、赋予作品生命力的问题。《活水》的问题当然就写在书名里。《深时之旅》的门户问题是:“我们是不是称职的祖先?”(剧透一下:不是。)而我的第一本书《念念远山》,则由一个已经追问了数百年的问题启动:“我们为什么要登山?”诸如此类。


对我而言,一个单一的“门户问题”能够在多年间持续伴随我,成为一种驱动我前行的力量。因为它会不断生出无数新的问题,而那些引人入胜的人与地方,会对这些问题给出各不相同、鲜活而具体的回答。


03.

希望是一门修行


陈以侃(译者、书评人):许多读者在阅读《活水》之后,对河流的认知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这让我想到理查德·鲍尔斯的《树语》:我觉得,这本书与《深时之旅》中描写森林的那一章有着深刻的共鸣。读过《树语》之后,人们便再也无法以原来的方式看待一棵树。


如果你拥有一种超能力,能够改变人类对生命世界中某一种特定存在的感知方式,你希望改变的是什么?


麦克法伦:我想,我希望拥有的能力是:让那些身居权力之位的人,突然看穿人类至上的幻觉,明白作为一个物种,我们并不“更好”,只是“不同”。我们并不是站在生命阶梯的顶端,仿佛所有先于我们的生命,都在朝着我们这个终点不断进化。


相反,我们只是生命之网上的一个节点。这张网浩瀚、复杂、闪烁不息,历经数十亿年才编织而成。而如今,正是由于我们相信自己具有某种可以称为“人类优越情结”的东西,我们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拆解、撕裂这张生命之网。我希望所有人都能看见这一点:我们身处的是一张网,而不是一架梯子。


欧阳婷(自然写作者):我在书的后记里一直在寻找一个名字,果然看到了罗杰 · 迪金,您是这样写的,“虽然过早地远赴彼岸,却依然伴我左右,化作地平线上的星辰指引方位,轻触我的舵柄校正航向。”


我知道您与罗杰之间深厚的友情,他的《野泳去》中文版也于2024年刚刚出版,您们这两本书都是在从不同的面向写“水”,我有些好奇的是,您的这本书的构思是否也受到过罗杰的某种启发或影响?在这本书的行走和书写过程中,是否有个时刻,令您格外想起罗杰或者遥遥与他曾写过的文字产生过共鸣?


《野泳去》


麦克法伦:啊,罗杰此刻正萦绕在我的心头。我写下这些话时,距离他去世二十周年纪念日只剩十二天。我写作的这一天,天气炎热,我正坐在一棵苹果树投下的阴凉里。这棵树是罗杰从哈萨克斯坦天山的那片原始苹果园里带回来的一粒苹果籽长成的。


不久之后,罗杰便去世了。我把那棵幼苗移栽到自己的花园里。从那以后,它一直在那里生长,如今已长成一棵高达二十英尺的参天大树。今年,它结出了数量惊人的小苹果——仿佛它也知道,这是一个意义非凡的周年纪念。


关于罗杰、我和那棵苹果树的完整故事,我已经写在一篇名为《向东,进入伊甸园》的文章里。至于罗杰关于水的作品是否影响了《活水》的创作,我想,答案或许出人意料:没有。尽管如此,我还是多么希望自己曾有机会与他讨论这本书的核心问题,也希望他能够读到这本书。


如果他还活着,今年就该84岁了。


何雨珈(自由译者):作为狂热的观鸟爱好者和自然史爱好者,我常常会被自然世界的美丽深深震撼;但同样的,面对生态的崩溃,我又经常会陷入一种精神崩塌般的无力感。


我们看着鸟类栖息地被人类扩张的步伐摧毁,看着那些古老的生活方式被沥青道路掩埋。物种数量一次又一次地呈现出悬崖般的骤降。这种“乡愁式的生态悲伤”几乎无从逃避,也让我的自然书写变成了一种优美的挽歌。


但在你的书中,荒野深处似乎总有一种顽强而坚韧的生命力,能够超越人类的力量,持续存在。你是如何触及这种希望的源泉的?你认为,我之所以如此绝望,是因为我走得还不够远、见得还不够多吗?


《永不妥协》


冷建国(《随机波动》主播):阅读《活水》时,我最深刻的感受之一是:河流的消失,在某种程度上,也意味着一种想象水的方式正在消失。我们已经失去了将水视为有生命的、与万物相互关联的、具有精神意义的存在的感知能力。历史学家文卡特什·拉马克里希南将这种丧失称为“水素养”的丧失。


你认为,这种丧失能够被扭转吗?我们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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