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王智远 ,作者:王智远


昨天跟朋友聊天,他突然问了我一个问题:


你说自己是商业作者,那你怎么看记者?你认为记者和商业作者有什么区别?


嗯,好问题。


以前工作时,我跟不少记者打过交道,尤其传统媒体的记者。后来,我也在甲方做过市场负责人,现在自己又经常写商业。


从几个位置看过来,我发现一件事:


一个记者很擅长采访,能把一家企业的商业模式研究得很明白;但如果换个位置,站在企业角度思考问题,未必能做得一样好。


采访能力没丢,写作能力也在,到底是什么变了?


......


我的第一个观点是:写得好和帮得上忙,是两回事。


什么意思?举个例子。


姚鹏做了12年财经记者,后来去富士康做公关。他接受采访时说过一句话,到了企业才发现,不管过去多资深,媒体人就是一个职场小白。


听起来,好像记者的能力不行了。其实也没有。


同一次采访里,他说记者的优势是战略眼光、辩证思维,能站在产业全局想问题,这是一开始就在企业做公关的人很难有的。


张泉灵从央视出来做基金,傅盛评价她转型做得非常好,打了95分。简光洲做了多年调查记者,后来转去做品牌顾问。


记者擅长找信息、核实信息,把别人没讲清楚的事情弄明白。


商业作者也需要这些能力,但还得懂商业,知道企业为什么要讲这件事,讲给谁听,以及对方听完可能有什么反应。


原来的本事还在,只是需要考虑的事情变多了。


记者交出去的东西,通常要看事实是否准确、事情有没有讲清楚、信息量够不够;稿子经过编辑审核,最终发表,主要的工作就完成了。


至于读者看完会做什么决定,通常不由记者负责。


企业的验收标准又多了一层,它希望内容被目标受众接受,然后带来一些变化。


比如:认知变了,误解少了,愿意坐下来谈了。这些变化未必能直接换算成销售额,但总得有点看得见的效果。


所以,很多记者刚转型时,写不是问题。麻烦在写完之后,客户认不认,内容能不能真的帮企业解决问题。


还有一层更麻烦的。


记者在报道中发现一个重要问题,只要证据充分,就有理由把它写出来,企业面对同样的问题,还得考虑能不能解决。


判断得对,还得有人执行,有预算支撑,赶得上时间窗口;一个问题分析得再透,最后落不了地,对企业的帮助也有限。


我记得简光洲当年讲过一个细节。


写三鹿那篇报道时,他掌握的信息有限。他后来谈到,调查记者掌握的信息未必充分,报道可能存在一定局限。


报道的价值不容置疑,但企业也可能觉得有失偏颇,这也是媒体与企业发生争议的原因之一。


这句话值得琢磨,记者需要为自己的判断提供依据;企业则会进一步考虑,这个判断能不能用,会不会带来新的问题。


所以,我不太同意一种流行说法,说记者转型要先放下专业主义,专业主义不用放下,那是吃饭的本事,丢了才真的可惜。


需要适应的是最后那道验收:从「我的判断有没有依据」,走到「我的判断有没有给企业的业务帮上忙」。


这个变化比学几种写稿技巧难得多,因为你得慢慢接受一件事,判断只是过程,还得关心它能带来什么结果。


……


再说第二点。客户愿意付费,买的往往不只一篇稿子,还希望这篇稿子带来一些变化。什么变化?


最基础的一层,是认知。


一家企业做传播,首先得让目标人群知道它、理解它;技术公司要讲清楚技术强在哪,消费品公司要讲清楚自己有什么不一样。


客户买的是一种翻译能力。你能不能把复杂的商业模式和产品,翻译成目标人群听得懂、愿意听的话。


再往下一层,是信任。


每一个自媒体,或者每一个号,都是一种渠道。企业买渠道,是希望通过这个载体,建立组织和目标受众之间的信任和理解。


举个例子。


一家做企业软件的公司,自己天天讲产品有多好,客户未必相信;但一个长期研究企业软件的作者,把产品优势、适用场景和局限讲清楚,读者可能更愿意认真了解。


当然,这种信任也有个前提:作者说的话得经得起推敲,如果只是替企业重复宣传口径,那就跟发通稿没什么区别了。



再往后,才是行动。


很多人觉得,这是To C生意才关心的事。其实在To B、To P,以及面向开发者的市场里,同样重要。


尤其是一些专业领域,受众本来就不多。一篇内容如果能打动其中真正有需求的人,让他们愿意了解、试用,甚至采购,价值可能比单纯获得几十万阅读量还高。


到了这一层,好内容得切中具体需求,最终推动购买或使用。


所以,认知、信任和行动之间有联系。人家连你是谁都不知道,你上来就希望他掏钱,多少有点着急。


不过,这里还有一个麻烦。


客户提需求时,经常说的是动作。比如:要曝光、要发声、要在行业里刷存在感;需求文档里写着做三场活动、准备各种素材,看起来安排得满满当当。


可你问一句,这些事情做完,希望发生什么变化?


有时候还真答不上来,这个点也想讲,那个优势也舍不得删,最后什么都装进去了,一来二去,稿子就长胖了。


所以,商业研究,往往得先帮客户把目标想明白。


说到这里,记者反而有优势;毕竟,追问是记者的基本功。以前采访时,要追问对方到底想表达什么;现在面对客户,也得把问题问清楚。


谁需要改变看法?希望他怎么想?最后怎么知道这件事有没有效果?


这几个问题弄明白了,内容表达该写什么、哪些可以不写,心里才有数。


……


第三点,换到商业作者的视角,如果甲方让你删掉一条真实但对企业不利的信息,删还是不删?


这听起来有点像删稿,其实是两回事。


删稿是技术活,删哪儿留哪儿,考虑文章结构。删掉一条真实但不利的信息,还得考虑读者会不会因此产生误解。


先讲清楚一件事,客户要求修改,多数时候有合理的原因。


同一件事,写给行业看和写给客户看,侧重点本来就不同。三千字的深度稿和一分钟的视频,能装的东西也不一样。


根据受众和表达目的做删减,本身就是专业动作,没必要动不动就上升到职业操守。


真正要判断的是,删掉之后,读者会不会被带偏。


举个我熟悉的场景:


一家公司的技术确实很强,商业化还没跑通。客户请你写篇稿子,希望突出技术优势。这时不展开商业化风险,我认为合理。


因为稿子讲技术,读者看完觉得这家公司技术不错,这个判断有依据。


但如果稿子的主题换成「这家公司已经建立起成熟的商业模式」,风险再不提,性质就变了。


商业化还没跑通,读者却以为这家公司已经能稳定赚钱,可能因此决定投资或者合作。你把人家的判断带歪了。


同样一条信息,在不同表达目标下,分量不一样。真实的信息没必要全部写进去,但不能通过省略制造误解。


法律上也有类似的判断:


北京互联网法院判过一个案子,商家用大字宣传产品有某项功能,却用星号小字标注,需要另买配件才能使用。


法院判退货退款,问题商家没有说假话呀,可是,他没有把关键条件放在别人看得见的地方。判决中有个说法,叫「普通消费者的一般注意力」。


换成大白话就是,正常人看完这段宣传,会不会因为没注意到那个条件,做出不一样的购买决定。


《广告法》第四条也规定,广告不得含有虚假或者引人误解的内容。引人误解,重点在误解。真话也能把人带歪,这就是边界所在。


公关行业有句话,大意是:要么不说话,说就说事实,不说谎。


这话听着滑头,其实很真实。它承认了选择,也划了底线。


守这条线,光靠道德感不够。你得比客户更清楚,读者看到这句话会怎么想,这是判断力。


窦文涛讲过一件事:


多年前甲方临时要求改词,他不肯配合,损失了一大笔钱。后来他还有点后悔,说人家不过是改几个字,当时自己怎么就不愿意。


这个后悔很真实。守线的代价是真金白银,当然,也不是每次坚持都值得付出这个代价。


所以,这行真正难的地方,是每次都得重新判断:这条信息能不能省,省了人家会不会想歪?


……


再说第四点,记者转型商业,还得补上一种能力:在有限的条件下做选择。


记者做报道,通常希望把事情尽可能调查清楚,有几个重要方面,就尽量把证据找全。


但企业做事,总会遇到现实限制,预算就这么多,时间就这么长,问题都看到了,到底先解决哪个?


举个通俗的例子:


客户找到你,预算50万元,六个月,希望解决品牌问题;研究一圈发现,三个问题都是真的:定位模糊,产品竞争力不足,传播投得没效果。


记者可以把三个问题都写出来,每个都给出证据;但站在企业这边,你得回答:50万元,六个月,先解决哪个?


定位模糊,调整起来相对快,可改完没人知道;产品竞争力不足,确实是个大问题,但六个月未必改得动。


传播没效果,相对容易调整,可如果定位本身就有问题,投得再多,也只是把错的东西说得更响。


你得做选择,还得解释为什么暂时不解决另外两个。


你看,商业视角不允许犯错。不对,是不允许犯太多错,因为每一次判断错了,最后都要花钱。


这种能力很难靠看书学会,项目研究多了,才慢慢知道哪些问题最值得研究。


说到这里,最初那个问题,其实可以回答了。


记者要把事情讲清楚;商业作者除了讲清楚,还得考虑先讲什么、讲给谁,以及在有限的条件下,怎样让内容真正帮上忙。


这事跟看病有点像,检查报告摊开,哪儿有毛病,学过两天的人都能指出来;可真到定方案,先治哪个,后治哪个,病人的身体扛不扛得住,才是医生的活儿。


诊断不难,开方难,药就那么多,病人就那个身体。你说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