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缸中之脑cybernetics ,作者:Preston,原文标题:《无意识欺负自己的 4 个动作,你可能每天都在重复》


晚上十一点,手机拿在手上,停在一个对话界面。消息已经写好了,但迟迟发不出去。


你把那句话改了四五遍。加一个“哈哈”,又删掉。加一个“麻烦您”,又觉得太生疏。挑来挑去,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表情包。


最后,你把消息发出去了,然后盯着屏幕,看对方什么时候回。


三分钟没回复,你就开始想,是不是我这句话说得不合适。


二十分钟没回复,你已经在心里得出了一个结论:他可能觉得我也有点烦。


而真实的情况是,对方可能在洗澡,可能因为什么事没看手机,或者是已经睡觉了。


我要说的,不是“别多想”这种话。我想说,在这二十分钟里,没有任何人为难你。你的工作没有出问题,你的生活没有出问题,没有人对你说过一句难听的话。


但你确实挨了一顿“打”。打你的人,是你自己。而且你全程没有察觉到,自己在动手。


关于自己欺负自己这件事,我发现很多人都能意识到。他们会说,对,我就是这样。但下一句往往就是,那我该怎么办呢?


我想谈谈我的答案。具体来说,我想谈四个动作。这是我观察到的,复现率最高的,四个“自己欺负自己”的动作。


你很可能会在里面认出自己。


第一个动作:预支责备。


事情还没开始,已经在演练失败了。


第一个动作,发生在“之前”。


明天要做一场汇报。今晚你就躺在床上,开始过流程。只不过你过的不是流程,而是事故。


明天肯定有人一眼能看出那个数据的问题,领导肯定觉得这个方向不好。如果我讲到第三页就卡住了,所有人都看着我,怎么办。


你一个人,在黑暗里,把明天最糟的版本演了一遍。


这只是一个例子。更常见的小型版本,是这样的:


发消息之前,会先想好对方可能的冷淡回应。投简历之前,先想好对方不会回复。开口提一个请求之前,先把被拒绝的那句话,替对方说完。


我把这个动作,叫做“预支责备”。事情还没有发生,我们已经提前确定要失败了,又因为这个想象的失败,把自己责备了一遍。


你可能会说,这叫有准备啊,总比毫无防备好。


这是这个动作最狡猾的地方。它穿着“准备”的外衣。


真正的准备是,把那个可能被问到的数据查出来,查清楚,写在备注里。把第三页的开头一句话背熟,逻辑理顺。提前想好如果被拒绝,我的下一个选项是什么。


这些是真正的“准备”。它有产出。它会让明天变得不一样。


而“预支责备”有产出吗?没有。它只是把同一个场景,在脑子里反复渲染。你一遍遍地想象自己出丑,心跳加快,手心出汗,却没有翻开任何一页资料。


在预支责备状态下,我们只是单纯在挨打。


2020年,宾州州立大学的两位研究者做过一项研究。他们让一批长期处于担忧状态的人,连续十天记录自己担忧的具体事情,然后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追踪,这些事后来到底发生了没有。


结果是,超过九成的担忧,最后并没有变成现实。而在那少部分真的发生了的事情里,大多数人的实际感受,也比预想中要好。


这意味着,“预支责备”是一笔极其亏本的生意。我们为了应对一件九成概率不会发生的事,先把痛苦完整地经历了一次。


如果它真的发生了,我们就会痛两次。如果它没有发生,我们就白痛了一次,而且不会有任何人,为此赔偿我们。


说来惭愧,我自己在这件事上,也吃过很多年的亏。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在任何一次重要沟通之前,都要在脑子里,先排演一遍“对方很不满意”的版本。我当时真的相信,这叫作风严谨,准备充分。


直到有一次我意识到,我花在想象失败上的时间,比我花在准备内容上的时间更多。


怎么拦住这个动作?有一个很小的方法,我用着是比较顺手的。


就是,当你发现自己在想“万一……怎么办”的时候,停一下,问自己一句:


这件事,我现在能做点什么吗?


能,就去做。哪怕只是打开文档写一行字。做完,这件事今晚就结束了。


不能,那它就不是一个问题,只是一个念头。念头不需要被处理,它只需要被妥善地放起来。


动作二:事后回放。


偷偷用“反刍”,替代复盘。


第二个动作,发生在“之后”。


今天的会开完了。整体还算顺利,但你在中间说了一句有点蠢的话。


当时没人在意,话题很快就过去了。可是晚上,这句话回来找你了。


它会在十一点回来,在十二点回来,在你快要睡着的时候,再回来一次。每一次回来,你都把那个场景重播一遍,顺带在心里,强烈地质问自己:我当时到底为什么要那么说。


你翻个身,想着算了,睡吧。然后你开始想三年前另一件类似的事。


这个动作,心理学里有个专门的名字,叫“反刍”。


美国心理学家苏珊·诺伦-霍克西玛,从上世纪九十年代就开始研究它。她发现,当人遇到负面事件时,有些人会反复琢磨“我为什么会这样”“这说明我是个什么样的人”。这种反复琢磨,并不会帮他们解决问题,反而会让情绪更低落,也更难真的采取行动。


“反刍”这个词,取自牛的进食方式。它会把吃下去的东西吐出来,再嚼一遍。


这个比喻很准确。因为反刍最大的特点,就是完全没有新的东西进来。


你第七遍想那句话的时候,并不会比第一遍获得更多信息。你只是把同样的材料,又消化了一次。


那么问题来了。我们常说复盘很重要,反思很重要。反刍和复盘,到底差在哪里?


我自己总结了三条分辨方法,分享出来,供你参考。


第一条,看方向。


复盘,问的是“下一次怎么做”,反刍问的是“我怎么会这样”。前者指向未来和事情,后者指向过去和自己。


第二条,看终点。


复盘一定是有终点的。你写下一条结论,这件事就闭环了。反刍没有终点,它可以进行到凌晨三点,并且第二天还能接着来。


第三条,看产出。


一段思考结束之后,如果你手上拿到了一个可以执行的动作,那就是复盘。如果你手上什么都没有,只拿到了一句对自己的评价,那是反刍。


记住,复盘的终点是一个动作,反刍的终点,是一句对自己的判决。


所以,拦住这个动作的方式,不能是“别想了”。


你大概也试过“别想了”。越是命令自己不要想,你就会更加强迫性地想那件事。这是一种挺常见的反弹效应。


所以我们换个办法:不堵,给它一个出口。


具体做法是,当你发现自己开始反刍,就起身,拿纸或者手机,写两行字。


  • 第一行写:这件事里,有什么是下一次可以改的?


  • 第二行写:那个改动,具体是什么动作?


写完,合上。


很简单是吧。它的作用,是给了这段思考一个终止点。反刍之所以无休无止,就是因为它永无止境,它永远没有办法宣布“想完了”。


而且写清楚这两个问题,可以直接指向下一步的改变。这和第一点有点像,它指向行动。


动作三:升级罪名。


把“这件事”,说成“我这个人”。


第三个动作,伤害性是最强的。


方案没通过,被打回来了。你心里先想的不是哪里要改,而是,我根本不适合做这行。


一道题不会做。你想的不是这块知识没补上,而是,我脑子就是笨。


一次约会不太顺。你的结论不是两个人不太合适,而是:我这种人不会有人喜欢。


你看出这里面的规律了吗?


我们把一件事的失败,升级成了对我们这个人的定罪。


这个动作之所以厉害,是因为它完成了一次偷换。原本的被告,是“这份方案”,被换成了“我这个人”。而“我这个人”是没法改的。方案可以改,人改不了。


所以这个动作的真正代价,不只是让你难过,而是让你失去动作能力。


一旦罪名被升级,接下来就没什么可做的了。方案有数据不准确这个问题,你可以今晚补一补。而“我不适合做这行”这个问题,你能做什么呢?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躺着难过。


关于这个动作的机制,有一个很经典的框架。


美国心理学家马丁·塞利格曼在研究乐观与悲观时提出,人在解释一件坏事时,大致会动用三个开关:


一个是永久性。这件事是“这一次”,还是“总是这样”?


一个是普遍性。它影响的是“这件事”,还是“我的一切”?


一个是人格化。造成它的,是“当时的情况”,还是“我这个人”?


他发现,最悲观的解释方式,就是习惯性地把这三个开关,全部推到最坏的那一档。


于是一次方案被打回,就变成了:我总是(永久性)什么都做不好(普遍性),因为我就是这种人(人格化)。


真相是,一次失误和一种人格之间,根本没有那条等号。那条等号,是我们自己画上去的。


把一次失误判成一种人格,是我们对自己做过的伤害性最强的事。


拦住这个动作,有一个很具体的练习,我把它叫做“把判决改回描述”。


做法是,当你听见自己心里出现一句,关于“我是什么样的人”的话,就把它改写成一句具体的、关于“发生了什么事”的话。


“我真没用”→“这份方案的第三部分,数据支撑不够。”


“我不会说话”→“刚才那个场合,我接话接得太急了。”


“我不适合做这行”→“在这个项目里,我缺了一块做预算的经验。”


改写之后,你会发现一个变化,就是每一句话后面,都自动长出了一个动作。


数据不够,那就去补数据。接话太急,那就下次多等两秒。缺预算经验,那就找一个做过的人请教一次。


而原来那三句话后面,什么也长不出来。


判决只会让人瘫痪,具体的描述才能让你行动起来。


动作四:替别人写差评。


在对方开口之前,先替他下判决。


第四个动作,就是开头那个场景。


消息发出去,对方没回。你开始替他“回”:他可能觉得我烦。


会议上你讲完,没人出声。你替所有人发声:他们肯定觉得讲得很差。


这个动作,在认知疗法里有个具体的名字。认知疗法的开创者亚伦·贝克梳理过一批常见的思维偏差,其中一种,叫“读心术”。


就是说,我们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直接认定自己知道别人在想什么,而且认定的内容,几乎总是负面的。


请注意最后那半句。这是“读心术”最值得玩味的地方,就是它的结论,从来不是“他可能觉得我讲得挺好”。


因为这个动作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了解对方。它的目的是防御。


它的内在逻辑是这样的,如果我提前知道他讨厌我,那等他真的表现出讨厌时,我就不会那么痛苦难受了。


这是一种预防性的止损。听起来还挺理性。但它有一个很严重的副作用。因为我们不只是“想”,我们还会跟着想法行动。


你认定对方觉得你烦,于是接下来你会怎么做?你会少发一条消息。会把本来想说的话咽回去。会在他发起话题时回得特别克制,免得显得热情过头。


然后,对方感受到了你的冷淡。他也开始少说一句。于是你们的对话真的变短了,关系真的变差了。


最后你得出结论:你看,我猜对了吧。


这里完成了一个完整的闭环。我们亲手把自己的猜测变成了现实。


要拦住它,有两步。


第一步,把证据和解释分开。


拿一张纸,中间画一条线。左边只写事实的部分,右边写你的解读。什么是事实的部分,就是完全不加你个人想象和判断的部分,甚至可以理解为“摄像头可以拍到的”部分。


左边写:十一点二十发出消息,十一点五十未回复。


右边写:他觉得我烦。


写完你会很清楚地看到,左边那些证据,根本支撑不起右边那行字。同一个左边,可以推出十几个右边:他在洗澡、在哄孩子、在开车、手机静音、看到了打算待会儿认真回。


你从里面,选了最难受的那一个。而你选它,不是因为它最可能,是因为它最熟悉。


第二步,做一个最小的验证动作。


读心术最大的原因,是信息的真空。对方不说话,我们就想象到最坏的版本。


其实问一句话就可以:“刚才那个方案,你觉得哪块还要再看看?”“周末那事,您后面有考虑吗?”


我知道这一步会有点别扭,甚至有点冒险。万一问出来的答案,就是我们最怕的那个呢?


记住,那也比猜着好。一个确定的坏消息,你是可以处理的,可以再想办法的。而一个不确定的坏消息,会在你脑子里住上一个月,带来一个月的持续内耗。


写在最后


我想补充一句话,免得被误解。


我不是在说,我们应该停止反思,停止准备,停止在意别人的感受。


恰恰相反。认真准备、事后复盘、顾及他人,这些都是很宝贵的能力。我想说的,是它们各自有一个孪生兄弟,长得很像,而且会伤害你。


准备的孪生兄弟,是预支责备。


复盘的孪生兄弟,是反刍。


反思的孪生兄弟,是预先定罪。


共情的孪生兄弟,是读心。


它们的区别,有一条很简单的判别方法:真东西会让你行动起来,假东西只会让你停在原地,并且觉得累,觉得焦虑内耗。


你不需要立刻变得强大,也不需要立刻变得通透。你可以先做一件更小的事,就是当你今晚又开始反刍,开始预演,开始替别人给自己下判决的时候,清晰地识别它,叫出它的名字,写下最小行动计划,然后,关灯睡觉。


我们未必能立刻变得更好,但我们完全可以先停止欺负自己。


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你管不了。别人怎么看你,你管不了,事情会不会出错,你管不了。


但有一个人,是你可以立刻决定不再为难的。


那就是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