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经济观察报 ,作者:任晓宁 孙宏超


游戏行业正在出现一条分界线:一边是投入以亿计、存活以月计的新品猝然离场;另一边是运营10年以上的老游戏,靠开新服、怀旧服和周年版本继续从存量用户身上稳定收钱。


2026年10月27日,腾讯宣布,由宝可梦公司与腾讯天美合作研发的《宝可梦大集结》国服将于2027年1月28日停止运营,并公布了停运补偿方案。玩家已付费购买但尚未消耗的宝石,可按余额档位兑换《王者荣耀》等游戏的礼包。此时,距离《宝可梦大集结》国服上线还不到两年。


就在同一个月,另一款游戏《完美世界》上线新服。10月29日,速途网游戏事业部总经理王佩点开电脑上熟悉的《完美世界》图标,期待看到自己记忆中的人族剑仙城场景。但登录界面提示他,排队人数有2266人,他需要等待42分钟。


《完美世界》是一款运营近21年的老游戏。


游戏行业正在出现一条分界线:一边是投入以亿计、存活以月计的新品猝然离场;另一边是运营10年以上的老游戏,靠开新服、怀旧服和周年版本继续从存量用户身上稳定收钱。


去年入围微博“年度最受喜爱新游”的《米修斯之印》,运营271天后停运;中手游旗下《黄金四目》,维持158天;更极致的是2024年的《天启行动》,这款号称研发近四年,被网易称作首款英雄射击手游的游戏,上线45天就发布停运公告。


伽马数据《国内移动游戏停运监测报告》显示,2026年上半年国内停运127款移动游戏,其中上线不足18个月的新游占比超六成。


DataEye今年8月披露,今年第二季度全球发布手游新品中,上线三个月内收入破100万美元的仅24款,占比为0.33%。


但与此同时,很多老游戏仍是良好的现金奶牛,为游戏公司提供宝贵的现金流,成为游戏企业的压舱石。广发证券曾发布研报称,在移动端,据巨量引擎及伽马数据统计,2025年TOP100游戏中老产品收入占比预计将高达94.8%,市场格局由存量产品主导。


作为被时间筛选出来的老游戏,其良好的运营状况固然有“幸存者效应”的影响,但在新游戏这本账越来越算不拢的情况下,老游戏的盈利对游戏大厂就更具吸引力。一些游戏大厂开始调整策略:降低新游戏的研发投入、减少新游戏的发布,将更多的精力转移至“存量盘活”,加大了对老游戏的运营力度。


《游戏干线》合伙人、资深游戏行业从业者李盛杰认为,这种现象的核心原因有两点:首先是买量成本失控,游戏厂商把更多资源放在营销而非游戏本身,造成新游戏质量下降,缺乏让人眼前一亮的新品。其次是内容供给极大丰富,短视频、直播、短剧导致玩家娱乐选择多样化,新游戏吸引力降低。


老游戏的吸引力


王佩从大学时就开始玩游戏,进入游戏行业后,他绝大部分业余时间更是被游戏填满。现在他每年会试玩十几款新游戏,但他主力玩的,还是老游戏。除了《完美世界》外,他还经常玩运营时间超过20年的网易《大话西游》以及运营时间十多年的腾讯《王者荣耀》《英雄联盟》。


“目前市场上,老游戏的生态是做得最好的。经过这么多年的迭代,游戏内容更有深度。”王佩这样认为。这也是他更愿意玩老游戏的原因。


比如他此次回坑的《完美世界》,已经迭代了近21年,极少有bug出现,游戏内的帮战系统也趋于完善,不会让玩家踩坑。


这类老游戏对于玩家,已经不仅是一款游戏,它更像一个生活圈。在一些老游戏里,打副本需要组队,清一个任务动辄2小时,组队后队友们经常聊天,成为彼此熟悉的朋友,“你很难在微信里和人聊5个小时,但在游戏里可以。游戏正在成为一种社交载体,而不再只是游戏。”


今年他参加的几场游戏周年庆活动,都是老游戏举办的。他去太原参加《大话西游》活动,玩家大多数是80后、90后,他们拖家带口参加活动,在现场摇骰子跟NPC比大小,支援自己帮派的帮主,兑换虚拟币。也去深圳参加了《王者荣耀》共创之夜,和朋友一起,现场看电竞主播打比赛,听明星演唱会。他还参加过《逆水寒》线下活动,感觉“仿佛穿越到了古代”,现场以中国风为主题,约八成到场玩家身着古装,主办方还会请来主题曲演唱者和明星做小型演唱会,场外设置周边售卖区。


游戏周年庆需要门票,价格从一百元到上千元不等。王佩告诉记者,游戏公司的线下活动大多数是不挣钱的,主要是为了增强用户黏性和老玩家之间的凝聚力。


运营老游戏与运营新游戏的策略截然不同。新游戏在上线前几个月需要大规模买量,老游戏已经挺过生死大关,运营方不需要在买量上做过多投入,主要通过做活动留住付费用户。


一位北京游戏公司运营负责人正在运营一款上线10年的老游戏,他们现在在买量方面比较克制,主要通过渠道争取一些资源和福利,借渠道平台做宣传。运营团队每天盯的是游戏内数据指标,关注是否出现大规模用户流失、游戏养成数据是否异常,以及活动内容的设计,同时每月开发新内容。


这家公司最重视并且认为非常有效的老游戏运营策略是玩家调研。平时会在玩家社区,比如玩家QQ群、贴吧等地调研玩家喜好。


该游戏当年上线时,游戏公司组建了核心玩家群,目前玩家群依旧活跃,每天能聊几千条内容。有一个忠实玩家,每周会固定把玩家意见反馈给游戏公司。该运营负责人非常感谢这个玩家,“即使是你公司的员工,也不可能每周都及时反馈,但他做到了”。


为了让玩家始终保持新鲜感,老游戏也需要经常更新资料片。这款游戏每个月都会上线新的小版本,每年年初、年中和年末还会更新大版本。


资料片的内容围绕新角色和活动展开,比如安排老角色、老装备限时返场,或推出特殊版本。这类设计的目的不仅是拉新,还有召回:忠实用户即便流失,资料片出来时仍乐意回归,带来的自然量回流比新游戏更可观。


他记得有一个9年前建的玩家群,六十多人一起玩了半年多,后来有人去玩别的游戏,仍有一部分人长期坚持。但每逢重点版本,这一部分人就会去召唤其他人:赶紧回来,陪我一起玩。玩家一起打过boss、打过盟战攒下的情感,比官方的召回短信更管用。


运营老游戏还有一项重要工作,是做典型用户访谈。他们会不定期对典型用户做电话访谈,了解他们对功能的理解有没有偏差,以及游戏团队的设计意图是否得到明确体现。


该游戏也经常做线下活动,效果很好。游戏公司的周年庆活动大多在周末或节假日举办,方便上班族参加,也能让玩家见到多年未见的朋友。


不同类型老游戏,游戏运营方式并不相同。《大话西游》《梦幻西游》等大型多人在线游戏(MMO)的地图版图早已固定,主要依靠新资料片维持新鲜感,新副本产出新装备、新道具与新坐骑,或推出法宝等新系统。《王者荣耀》等竞技类老游戏,主要通过新赛季重置段位、刷新战令奖励与赛季皮肤,用“再爬一次”的目标感吸引玩家回归,同时靠新英雄上线、地图机制改动等措施,把竞技做成玩家持续循环的日常习惯。


烧钱的新游戏


一位华南地区游戏公司运营人士告诉记者,当前网游领域,存活时长过半年的新游戏并不多,活过两年就算相当成功。他运营过10多款新游戏,超过八成在半年内停运或停止更新。


现在他主要为华南一家游戏公司做运营服务,运营一款上线超过20年、月活跃用户超300万的游戏。


游戏行业一般盛行“七天定生死”,若是前七天用户留存率不高,游戏很有可能亏钱、停运。新游戏的运营,需要持续花大价钱买量,也需要去竞品社区、玩家群聊拉新。


“网游从业者基本都遵循同一个逻辑,上线、冲榜、买量。”上述华南地区游戏运营人士说,厂商不在乎长尾流量,前两个月集中买量,通过首充以及两周到一个月的限时活动把成本收回,之后就再去寻找下一个金矿。


买量的核心是,游戏厂商能在短时间内快速获取用户,让玩家群体更容易接触、了解乃至尝试游戏产品。上一个十年,伴随着互联网向移动互联网变迁,游戏市场成为一个庞大的增量市场,很多细分品类处于空白状态,只要拉到人玩就能盈利。


那是一个“渠道为王”的逻辑:渠道掌握新增用户与红利,游戏研发周期被大幅压缩,一款手游或页游产品两到五个月即可完成,最长不超过半年,如果周期延长,流行玩法可能已经不受欢迎。


这种市场环境下,买量让厂商更侧重投资回报率(ROI)考核,淡化前期品牌口碑宣传,导致玩家对游戏认知浅,难以形成长期记忆。


“厂商也想做长线品质游戏,但是成本根本支撑不住。”广州一家游戏开发商中层认为,“游戏公司大部分投入,要么给了下载渠道,要么给了广告平台,这让中小厂商资源很难再分配给研发与产品。”


国内绝大多数中小厂商都有工厂式的买量部门,以流水线方式批量产出广告素材,“热点事件被改成广告的时间以小时计算,三天一更新几乎是行业的最低标准,今年特别火的益世界旗下《疯狂水世界》甚至每天都在更新广告素材。”上述游戏运营人士说。


但现在,买量成本正在日益抬升,这条路似乎越来越难以走通。


2026年上半年,中国游戏用户规模6.84亿人,同比增长0.82%。增量变小后,买量甚至出现了成本倒挂的现象,即获取一个用户的成本,超过其在这款游戏整个使用周期内能贡献的收入。“买量已经不再是投放当月就能回本的状态,如果不精细计算,买量只会让公司亏得更多。”上述广州游戏开发商中层称。


伽马数据早前披露,流水TOP1000移动游戏季度投放金额从2024年Q2的150多亿元,升至2025年前三季度每季250亿元以上。此后伽马未再按同一口径续接披露。


厂商的抉择


上述华南游戏公司曾披露过一款老游戏的收入:1年34亿元。该游戏累计营收超过100亿元,2026年上半年,该游戏月活用户仍在增加。


上述游戏公司曾经试图复制成功经验,再造一个爆款。不过,现在游戏公司策略已经发生变化,转向“存量盘活”。2025年,该公司游戏板块研发费用同比减少约30%,2026年上半年再同比减少约20%。


老游戏的魅力不仅在于能够持久留住大量爱好者,也在于其能够持续产生现金流。游戏行业上市公司,大多有老游戏做压舱石,提供源源不断的现金流。广发证券2026年2月报告显示,2025年收入前100的移动游戏里,老产品占94.8%。


比如巨人网络,其《征途》是一款运营时间20年的老游戏。2023年《征途》原班人马打造的手游版《原始征途》上线,全年流水超15亿元,2024年,其小程序版《王者征途》贡献流水6亿元。


《梦幻西游》电脑版是网易长期运营的旗舰产品之一,运营已22年。自2025年第三季度起,该游戏同时在线人数连创四次新高,达到358万。网易及券商研报均明确指出,它是当季游戏收入同比增长的核心驱动之一。


世纪华通在2024年年报中提及,2004年上线的《冒险岛》,2001年上线的《热血传奇》等项目表现出色,从增量及总量上均为公司营收作出重大贡献。


“老游戏花钱少,赚钱多。”王佩说,拥有一款或多款老游戏的公司,会过得比较舒服。


在这种情况下,大厂也纷纷调整策略,将重点从新游戏研发转向“存量盘活”。


2026年,网易在年度游戏发布会上仅推出3款新游戏。此前几年,网易最少推出6款,最多推出31款。


网易在新游戏开发上的策略趋于保守,与《射雕》失利有关。《射雕》是一款曾经被网易寄予厚望的游戏,拿到了金庸正版授权,游戏研发6年,对外号称投入10亿元量级。2024年3月28日《射雕》全平台公测,预约量达1450万,喊出“150年长线运营,只赚慢钱”的口号,但上线不到1个月,游戏排名跌至百名之外。2024年第一季度财报电话会上,丁磊称:“对《射雕》表现不是特别满意。”2025年9月24日,《射雕》官宣停运。


2025年11月,丁磊在财报电话会上表示,网易未来会更专注于已有的成功产品。对于新产品,网易会采取非常谨慎和重视的态度,避免将精力分散在那些把握不大的新项目上。他坚持的原则是,必须确保新产品具备足够有竞争力的内容,才会推向市场。


另一家游戏大厂腾讯近年来也在收缩新游戏的数量。今年5月腾讯游戏年度发布会上,腾讯推出42款产品,其中大多数是投资、合作或代理发行的项目,重点展示的自研新游只有魔方工作室《异人之下》、北极光工作室《粒粒的小人国》以及策略养成游戏《虚环》3款。


早在2023年,腾讯管理层就在财报电话会上定调:“未来将聚焦于维持和增长长青游戏。这意味着我们将更加聚焦于少数游戏。而不是做很多的新游戏。”


交银国际在2025年研报测算,《王者荣耀》《和平精英》《三角洲行动》等长青游戏,合计为腾讯游戏贡献收入70%以上。


李盛杰很理解几家大厂的选择,当前大型游戏成本太高,即使大厂也面临严峻挑战。他认为,目前大厂更倾向于留住现有用户、吸引新用户,以此积累玩家社区,否则会面临巨大亏损风险。


李盛杰说,当前显卡价格高企和AI算力需求制约了高性能游戏普及,他对记者表示,“未来若硬件成本下降、性能提升,很可能会出现新的现象级产品。”


新老之外


21岁大学生小辰的游戏生涯开始于2024年的《黑神话:悟空》,当时身边朋友都玩这款游戏,他就跟着一起玩。


《黑神话:悟空》通关后,小辰开始试着玩一些新游戏,但他发现大多数并不好玩,游戏宣传与实际质量不符,他看到一个广告:玩家需要消除颜色相似的方块,才能帮助游戏角色从密室逃生。他觉得很刺激。但真正点开游戏后,发现是一款种植类的游戏,没有丝毫刺激感。


现在,小辰经常打开的是上线8年的《第五人格》以及上线6年的《原神》,最近他还打算尝试一些十几年前的单机游戏。


对他而言,游戏最重要的不是新老,而是好玩。


今年1至7月,国家新闻出版署累计发放版号1147款,7月单月197款,创下近年新高;版号预审制的审批周期从60天压缩到30天。政策虽然利好,游戏行业却很久没有出现《原神》《王者荣耀》《和平精英》一样的全民爆款了。


但市场中不乏例外。


10月29日,灵游坊的《影之刃零》全球发售,11月2日官方宣布,发售后72小时全平台销量突破400万份。按标准版268元保守估算,对应流水超过10亿元。游戏制作方此前披露,这款游戏的研发总成本在3亿至4亿元之间——这意味着,它大概率在首发三天内就回了本。


《影之刃零》之前的《黑神话:悟空》,一天时间就实现回本。“玩家对于游戏品质的需求提高了。”王佩认为,这两款游戏的成功,让业内意识到,高质量好游戏在当下是有市场的,反而大众化的、同质化的游戏,成功概率变低了。


网易和腾讯在减少发布自研游戏的同时,也把目光投向单机等高品质游戏。腾讯主要走投资路线,通过广西腾讯创业投资持有灵游坊约26%的股份;此外,腾讯还持有成都日蚀边缘工作室95%的股份,该工作室正在研发以亚瑟王传说为背景的《湮灭之潮》,这款游戏今年8月在科隆游戏展拿下“最具史诗感”大奖,是该奖项设立以来第一个获奖的国产作品。上海烛龙的《古剑》系列新作也在推进。


网易走的是自研路线。雷火临安24工作室的《归唐》,由网易集团执行副总裁胡志鹏担任制作人,今年6月的夏日游戏节上,它放出了19分钟实机演示,团队称开发正在加速。


对于游戏的未来,王佩认为,要么是足够高品质的大型重度游戏,要么是足够轻量化、能小步试错的小程序游戏。同质化的游戏未来生存空间都很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