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简单心理 ,作者:寒冰,责编:罗文,题图来自:AI生成


有一种聊天特别消耗人:


你说自己最近工作很累,对方马上说:“我之前比你还累,因为……”


你聊起感情关系里的困惑,对方开始讲自己的恋爱经历。


你分享一个有趣的发现,对方立刻接过话题,讲起知道的相关知识。


最后,你发现自己只是一个引子,无论说什么对方都能把话题转回ta身上。


交谈结束后,你通常感觉很疲惫,还有一种隐隐地不满,你说不出什么,只是下次这位朋友约你出去的时候,你会犹豫一番。


社会学家 Charles Derber 曾经用一个概念描述这种日常互动中的现象:Conversational narcissism(对话自恋)——指人们在对话中倾向于将注意力和话题重新引向自己。


这里的 narcissism不是临床意义上的自恋型人格障碍,而是一种发生在日常交流中的、以自我为中心的互动模式。


它的关键不在于一个人说了多少自己的事情,而在于:当另一个人开始表达时,另一方是否有意愿倾听?谈话是互相“抛球”,还是一个人的“独角戏”?


一、你到底在听我说话,还是只想说自己?


什么是真正的“对话自恋”?它并非只是简单地谈论自己。


传播学研究者 Anita L. Vangelisti等曾发表一篇题为《Conversational Narcissism》的研究论文,提炼出“对话自恋”的两个关键特征[2]:


1. 在谈话中极端地聚焦自我;2. 以至于排除了对他人的适当关注。


研究者还发现,对话自恋不只是语言内容的问题,也涉及注意力、身体动作和互动方式。被参与者识别出的典型行为包括[2]:


  • 吹嘘自己;


  • 把谈话话题重新引向自己;


  • 夸张的手势和身体动作;


  • 提高说话音量;


  • 别人说话时明显走神,眼神失去关注。


除此之外,还可以看对方的回应方式。


一般交谈中,人们的回应方式有两种:转移式回应(shift-response)和支持式回应(support-response)。


举个例子:


A对B说:“我最近工作特别累,每天都要加班,感觉快要撑不住了。”


B回答:“我也是!我最近忙得更夸张,昨天晚上十一点才下班,真的快疯了。”


注意力从小 A 的经历转移到了B的经历,小 A 的话变成了B讲述自己的入口,这就是“转移式回应”。


如果B回答:“怎么了?最近工作量突然增加了吗?你已经这样持续多久了?”


B没有急于讲自己的经历,而是帮助A继续表达,进一步了解ta的处境,这就是“支持式回应”。


Derber 认为,“对话自恋”的关键表现,就是一个人习惯性地使用“转移式回应”,却很少使用“支持式回应”[1]。


但这种行为并不一定是刻意的,很多人甚至完全意识不到自己正在改变谈话的方向。


那么,这样的交流方式会给关系带来什么影响?


首先,当一个人只谈论自己时,对方是比较容易感受到的。表现出这些行为的人,会被评价为具有更低的社会吸引力[3]。


“对话自恋”还与感受到的友谊质量较低有关[4]。也就是说,当一个人在朋友倾诉时总是把话题引回自己身上,对方会觉得自己没有得到期待中的支持。


不过,研究者也提出了一个重要的补充:“对话自恋”并不完全是一个人的固定性格特征,它还取决于互动双方的需求和谈话目标[3]。


这种行为,其实比人们想象地更常见。


二、为什么人们会忍不住讲自己?


1. 人天然更习惯以自己为参照系来理解他人


心理学中有一个概念叫自我参照效应(Self-reference effect),简单来说,当我们接收到一条信息时,大脑很容易把它和自己的经历、知识与感受联系起来。


比如,当朋友说“我最近工作很累”,立刻想起自己曾经加班到深夜的日子;当朋友说“我最近失恋了”,马上回忆起自己的分手经历。


这种联想本身没有问题,也是理解别人、产生共鸣的重要途径。问题在于,有时候人们会把“我想起了自己的经历”误认为“我已经理解了对方”。


但实际上,两者并不相同。


2. 格外渴望被看见


Derber 提出“对话自恋”理论有一个更大的社会学背景,在《The Pursuit of Attention》中,他进一步讨论了个人主义文化、社会支持不足与人们争取注意力之间的关系[1]。


Derber 认为,当人们缺乏足够的社会支持时,就更加渴望通过日常互动获得认可。注意力因此成为一种稀缺资源,每个人都希望自己的经历被看见,自己的观点被重视。


当两个人都在争取注意力时,对话就可能变成一种隐性的竞争。


你说自己的工作有多辛苦,我也要告诉你我多不容易;你讲自己的高光时刻,我也想让自己被肯定。


没有谁对谁错,只有两个都渴望被看见的普通人。


3. 满脑子都是自己的烦恼,就很难再听见别人


2010年,心理学家 Rebecca A研究了青少年友谊的研究中的“对话自恋”现象。发现:具有较高内化症状(包括抑郁、焦虑等症状)的青少年,在讨论问题时更容易表现出这种自我聚焦行为[5]。


研究者认为,当一个人长期陷在自己的负面情绪和问题中时,可能更难从自己的心理困境中抽离出来,关注朋友正在表达的内容。


当然,这不意味着所有有抑郁或焦虑症状的人都缺乏倾听能力,更不能把对话中的自我聚焦简单归因于心理问题。


它只是提醒我们:一个人总是讲自己的事情,有时并不是因为ta太喜欢自己,而是太难从自己的困境中走出来。


4. 把话题转向自己,也是想靠近你


也有一些时候,人们转移话题,并不一定只为了谈论自己,可能真的是想表达亲近。


朋友:“我最近刚开始学瑜伽。”


你:“我也学过!刚开始的时候我总是找不到平衡。”


——建立起共同经验,让两个人更快产生亲近感。


朋友:“我最近失恋了。”


你:“我懂,我去年分手的时候也特别难受。”


——希望通过分享自己的经历告诉对方:你不是一个人,我理解这种痛苦。


这是一种建立连接的方式,但却可能导致过早地把注意力从对方身上移开,引发对方的失落。


那么,问题来了:


为什么人们有时候想表达理解,却让对方觉得自己被忽视?分享自己的故事,究竟何时是共情,何时就变成一种以自我为中心的偏差呢?


三、如何让一场谈话成为两个人的事?


研究者发现,同样是谈论自己,“对话自恋”中的“自我聚焦”与正常的“自我表露”(self-disclosure)是不同的概念[6]:


正常的“自我表露”通常是相互的:你分享自己的经历,我也分享我的经历,两个人逐渐建立信任。


而“自我聚焦”则是非对称的:一个人的经历不断占据对话,另一个人则挤到了边缘。


因而,正常的“自我表露”与更好的友谊质量相关,而“自我聚焦”则与友谊问题相关。


这意味着,同样一句“我也经历过”,可能产生完全不同的交流效果。


但很多时候,这一切都是在无意识中发生的,你可能滔滔不绝地谈论了太多自己的事,除非有人提醒,自己并不能意识到。


在谈话中如何既能分享自己,又避免一不小心太“自恋”?我们也为你准备了一些建议:


1. 在联想到自己的经历后,不必立刻回应


朋友说:“我最近真的很焦虑。”你可能马上想到自己曾经焦虑的经历。但在讲述之前,不妨先停一下,问问对方:“是什么事情让你最近这么焦虑?”


因为你们虽然都有过类似的情绪,但背后的原因、感受和需要可能完全不同。


2. 聊自己为了帮助对方,而不是成为谈话中心


这两种动机不一定容易区分,但可以观察一个细节:当对方没有表现出兴趣,或者没有顺着你的故事继续追问时,你是否能够自然地把话题交还给ta?


如果可以,那么自我分享就仍然是交流的一部分;如果你总是希望对方继续关注自己的故事,那么谈话可能已经偏离了原来的方向,不妨试着把话题拉回来。


3. 保留对另一个人的好奇心


比如,你对朋友说:“我去年失恋的时候也特别难受,那段时间我花了很久才走出来。”然后,你又问了一句:“不过,你现在怎么样了?你们分手之后还有联系吗?”


这时候,你的经历就可能成为建立联结的桥梁,让对方知道,你能够理解ta的感受,同时也没有忘记,这场谈话原本是关于ta的。


当好奇心打开时,你的目光就不会始终落在自己身上。


写在最后


谈话是一段关系的缩影,两个人如何交谈,通常意味着ta们在关系中如何互动。


从这个角度来说,好的谈话和一段高质量关系的本质也是一样的——是双向、流动、有弹性的。


因而谈论自己并不是问题所在,只有当分享过度,谈话陷入僵化、单向度时,才失去了交谈的意义。


朋友刚分手,你也失恋过,但你并不一定真的知道对方正经历着什么。对方此时最需要的,或许只是你能陪ta待一会儿。


很多时候,倾听(即什么也不说),可能比表达更珍贵。


这意味着我们暂时把自己的判断、感受和需求放在一边,真正进入了另一个人的世界。


参考文献:

[1]Derber, Charles. (2000).The Pursuit of Attention: Power and Ego in Everyday Life. 2nd edition.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Vangelisti, A. L., Knapp, M. L., & Daly, J. A. (1990). Conversational narcissism. Communication Monographs, 57(4), 251–274.DOI:10.1080/03637759009376202

[3]Vangelisti, A. L., Knapp, M. L., & Daly, J. A. (1990). Conversational narcissism. Communication Monographs, 57(4), 251–274.DOI:10.1080/03637759009376202

[4]Schwartz-Mette, R. A., & Rose, A. J. (2010). Conversational Self-Focus in Adolescent Friendships: Observational Assessment of an Interpersonal Process and Relations with Internalizing Symptoms and Friendship Quality.Journal of Social and Clinical Psychology, 28(10), 1263–1297.DOI:10.1521/jscp.2009.28.10.1263

[5]Schwartz-Mette, R. A., & Rose, A. J. (2010). Conversational Self-Focus in Adolescent Friendships: Observational Assessment of an Interpersonal Process and Relations with Internalizing Symptoms and Friendship Quality.Journal of Social and Clinical Psychology, 28(10), 1263–1297.DOI:10.1521/jscp.2009.28.10.1263

[6]Schwartz-Mette, R. A., & Rose, A. J. (2010). Conversational Self-Focus in Adolescent Friendships: Observational Assessment of an Interpersonal Process and Relations with Internalizing Symptoms and Friendship Quality.Journal of Social and Clinical Psychology, 28(10), 1263–1297.DOI:10.1521/jscp.2009.28.10.126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