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区域经济合作遇上大国地缘角力,即将在深圳登场的亚太经合组织(APEC)领导人非正式会议,被赋予了超越经贸范畴的政治分量。
APEC的21个成员经济体占全球约六成经济总量与近一半贸易额。经贸与科技合作本是东道主的核心议程。但随着英伟达创始人黄仁勋卷入涉华商业与情报争议,中美科技摩擦再起波澜,外界关注焦点也转向政治博弈。中美俄三方会晤能否取得实质成果?中美元首能否稳住大局?美国盟友和伙伴又将如何解读?
历史回响:深圳会晤不是“雅尔塔2.0”
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美国总统特朗普与俄罗斯总统普京将于星期四(11月19日)在深圳举行三方会晤。三人上一次共同出席国际峰会是2019年日本大阪G20峰会,但当时并未举行三方会谈。中国外交部发言人毛宁星期一(11月16日)证实,这是中俄美三国元首首次举行三方会晤,将围绕维护世界和平、促进大国关系战略稳定深入交换意见。
峰会行程还出现朝鲜半岛变量。路透社星期一报道,特朗普表示不排除本周在中国与朝鲜领导人金正恩会面,并称是否安排会晤取决于习近平。若会晤成真,半岛安全议题也将成为深圳外交周的焦点之一。
由于涉及乌克兰战事与国际秩序重塑,部分西方舆论将中美俄会晤比作“新雅尔塔会议”,暗指大国可能绕过当事方私下交易。清华大学国际关系学者达巍对此表示,深圳不是“雅尔塔”,也不是“德黑兰”。
达巍指出,中国作为二战主要参战国,却未参与1945年雅尔塔会议,涉及中国领土完整的问题曾在中国缺席时被讨论。这段历史记忆使北京对大国绕过当事方安排利益格外敏感。他认为,三国元首会晤时间有限,各方议程也不尽相同,缺乏深入讨论重大国际问题的条件;相比解决乌克兰战争或核军控等难题,三国领导人能够对话、释放沟通信号,本身就有意义。
新加坡尤索夫伊萨东南亚研究院附属资深研究员黎良福也认为,北京不会重演“雅尔塔时刻”。尽管特朗普表示希望能谈乌克兰问题,黎良福研判,乌克兰与台湾问题都不太可能成为讨论重点,前者涉及当事方缺席,后者则被北京视为内政;三方更可能讨论核透明度、人工智能(AI)与核安全,包括防范AI意外触发核冲突,以及确保核武决策保留人为干预。
三方各有算计,伙伴忧虑升温
黎良福认为,此次峰会难以达成重大协议,“象征意义远大于实质成果”。在他看来,这场史无前例的中美俄峰会,凸显中国作为美国平起平坐战略竞争者的地位。尽管北京不认同G2或G3标签,但三国领导人同场本身已是一项外交成果。美国大西洋理事会全球中国中心非常驻研究员宋文笛也指出,在中国发挥主场外交时,“形式和座次比议题重要”。
美国布鲁金斯学会约翰·桑顿中国中心主任何瑞恩(Ryan Hass)在智库报告中分析三方得失:普京看重重返国际舞台核心的政治红利;习近平在提升影响力的同时,也须承担设定议程与推动落实的责任;特朗普则可能面对准备更充分、风格更老练的对手,并因“三巨头”同框引发盟友和伙伴不安。
这种忧虑在欧洲与亚太蔓延。欧洲担心乌克兰危机在没有基辅和欧洲参与下被大国定调;布鲁金斯学会学者摩尔(Scott M. Moore)指出,日本与台湾同样密切观察,担心特朗普的交易型外交会将美国安全承诺摆上谈判桌。
据日本《每日新闻》11月10日报道,日本政府已向华盛顿表达对三国领导人会晤的担忧,美方回应理解日本关切。黎良福认为,在马尼拉亚细安峰会期间举行的美日印澳“四方安全对话”(Quad)为日本提供强化与美国及其他成员联系的平台,也让东京有机会重申重要盟友地位。宋文笛则认为,三巨头会面向美国盟友和伙伴释放了这样的政治信号:“在敌我不分的交易主义外交年代,会闹的小孩有糖吃的现象会愈加显著。”
中美务实求稳,科技摩擦仍存
相较于三方会晤的政治象征,外界对习近平与特朗普年内第三次双边会晤的预期更为务实,核心基调是“管控分歧、维持稳定”,而非寻求重大突破。
何瑞恩分析,双方议程预计聚焦延长贸易休战安排、加强两军危机沟通,以及建立AI对话与事故通报机制。布鲁金斯学会学者陈凯欣(Kyle Chan)建议,中美AI对话宜从小处着手,先建立异常预警与通报渠道,并在适当范围内分享非敏感技术信息。
不过,“求稳”台面下仍暗流涌动。南京大学特聘教授、国际关系学院前院长朱锋指出,特朗普一方面希望通过元首外交展示促成交易的能力,另一方面并未放松在科技、市场准入与关键资源领域对中国的施压。
针对黄仁勋相关争议,朱锋认为,美国对华强硬派可能借题发挥,收紧对中国科技企业的戒备;但外界也应区分个人商业逐利与有组织的国家情报行动,避免将经贸往来泛安全化。美国商务部星期一就发布新规,意在阻止中国企业通过境外数据中心使用美国先进AI晶片。
中日能否破冰仍缺关键信号
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出席深圳APEC期间能否与习近平接触,尤其能否安排正式会晤,也是观察东亚局势的重要风向标。
朱锋认为,中日互信受损不仅源于台湾问题,也与日本近年大幅调整防卫政策有关,而东京目前尚未展现回调立场的迹象。达巍指出,北京期待东京释放修复双边关系的明确信号,否则短暂接触也难以转化为实质改善。黎良福补充,东道主通常会在迎宾环节与各经济体领导人握手、合影或寒暄,习近平与高市早苗如何互动,是否握手、会否出现尴尬场面,值得关注。他估计两国领导人此次不太可能举行双边会晤。
从中美求稳到三方博弈,再到周边外交的微妙试探,深圳APEC将成检验大国能否守住底线、管控风险的关键场合。对北京而言,这场主场外交兼具内外意义:黎良福认为,在明年中共二十一大来临前,展示大国领导力与外交成果有助于中共领导人巩固国内政治基础;同时,中国也希望借推动亚太自由贸易区、深化区域经济整合,提升自身在多边经济体系中的影响力。正如宋文笛所言,北京希望借此展现一个“更加稳定、更可预测的大国形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