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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宋代浩瀚的历史长河中,提及“杨家将”或“呼家将”,人们往往会联想到文学作品与戏曲作品《杨家将》《呼家将》中的血脉相承与忠义凛然。然而,另一支阖门忠烈、战功显赫的将门世家——种家,与前者相比却显得默默无闻。种世衡、种谔、种师道这些名字在正史的记载中熠熠生辉,却最终在民间的记忆里归于沉寂。种家将的故事,是一段没有传奇外衣的真实史事,是一幅用血与沙绘成的壮阔画卷。


边城初立:青涧城的建设与种世衡的崛起


种世衡,字仲平,北宋大儒种放之侄。他并非出身军旅世家,而是以荫补入仕的士人,早年曾任知泾阳县等职,在地方日常行政中颇受历练。真正让他脱颖而出的机会,源于西北前线发生的军政形势剧变。宋仁宗宝元元年(1038),党项首领李元昊在兴庆府南郊筑坛登基,建立西夏,正式与宋朝分庭抗礼。次年仁宗下诏削去元昊官爵,并悬赏捉拿,旷日持久的宋夏战争正式爆发。宋军相继经历三川口、好水川、定川寨之战,前线军队面对西夏铁骑屡战屡败,损失惨重,李元昊兵锋直指关中。正是在这山河震荡的时刻,种世衡站了出来。


西夏首领元昊称帝,与宋朝分庭抗礼。来源/影视剧《清平乐》


适逢康定元年(1040),宋军经历三川口之败,延州(今陕西延安)告急,种世衡致书陕西经略安抚副使范仲淹,提出了一个看似朴素却极有远见的战略构想:在延州东北二百里处的故宽州地修筑一座城寨,当敌之冲,以扼西夏东进的咽喉。种世衡言及选择此地的原因:


“右可固延安之势,左可致河东之粟,北可图银、夏之旧。”


从地图来看,便可管窥种世衡的战略眼光,青涧城地处延州与河东之间的要冲,北抵绥州,西南可通延州,东临无定河(黄河支流),形如一枚插入宋夏前线的钉子,既有瞭望预警之便,又有屯兵驻守之实。种世衡的建议得到了朝廷的认可。他亲率军民一边筑城一边战斗,但地势严峻没有泉水,凿地一百五十尺才碰到石头,石工认为石头不可凿穿,种世衡下令凿破一畚碎石付酬一百钱,最终得到泉水,因此新城得名青涧城。


今陕西省清涧县。来源/天地图


种世衡驻守青涧城时期,以开辟营田之令解决粮草补给,以募商贾之策活跃边地经济,以教民习射之举充实戍守力量,以加恩羌酋之行赢得诸部信任。青涧城在他的经略之下,很快从一座边陲小堡发展为西北边疆的一片繁华之地,成为北宋在西北纵深防线上最坚固的据点之一。种世衡在青涧城的建设经验不仅影响了他本人的后半生,还深刻改变了北宋的边防战略,其筑城、营田、结羌、练兵四位一体的堡寨模式被河东、秦凤等路推广,开创了北宋西北边防的全新范式。


更值得后人称道的,是种世衡过人的谋略,西夏军将领野利旺荣、野利遇乞兄弟,屡率铁骑侵扰宋境,令北宋西北诸路枕戈难安。种世衡深知李元昊其人雄猜多疑,生平最忌部下功高震主,遂用离间之计。他选了一位胆识过人的僧人王嵩潜入西夏,携种世衡之蜡书联络野利旺荣,约其归宋。野利旺荣擒住王嵩交给李元昊,但此举并未得到李元昊的信任,最终野利旺荣被夺权,野利遇乞亦随后被除,西夏自断股肱,北宋西境压力也为之顿减。


此计之精,在于算准李元昊的猜忌之心。种世衡深知,以李元昊的多疑,一旦疑虑扎根,任何辩解都只会欲盖弥彰。种世衡的用间之术与其筑城、结羌的务实功业互为表里,构成了种家将独有的军事品格——不求戏剧性的辉煌战果,而追求不动声色地削弱敌人、保全己方。这种冷静而精密的算计,恰恰是宋夏对峙百年间,一名边将所能奉献的最高智慧。


李元昊形象。来源/影视剧《大宋少年志2》


攻城拔寨:种谔的进取与横山之谋


如果说种世衡的历史定位是“筑城者”,那么他的儿子种谔,则是一个真正的“拓疆者”。


种谔,字子正,种世衡之子。最初以父亲种世衡的恩荫累官左藏库副使,后受延州守臣陆诜的举荐知青涧城。他继承了父亲对西疆的深刻理解,却比父亲多了一份咄咄逼人的锐气。种谔的成名之战,是宋英宗治平年间收复绥州的胜利。


绥州的地理位置极为重要。它地处横山之东、无定河畔,向西可通银、夏诸州,向南则直逼延州腹地。当时西夏将领嵬名山部落在绥州境内,其弟嵬名夷山已经投降,种谔派人通过嵬名夷山引诱其兄,并以金盂进行贿赂,嵬名山帐下小吏李文喜接受贿赂并答应投降,但嵬名山并不知情。种谔将此事上奏后,宋廷诏令转运使薛向及陆诜委派种谔从事招纳活动。种谔在未得批示的情况下即率所部兵马长驱前进,包围嵬名山大帐,嵬名山被迫投降,宋朝方面因此获得酋领三百、户口一万五千、兵一万人。此后在西北前线,种谔在对夏战争中积累军功,受到重臣韩绛的赏识,累迁为鄜延路副总管。元丰四年(1081),西夏国内政变,宋神宗谋划一举灭夏,发动大军五路进攻,种谔出兵后,击破西夏大军,先后攻取了西夏的米脂寨、石州、夏州、银州等地,但由于主力溃败,加之粮饷不济,种谔被迫退兵,此役虽然没有完成灭夏的初衷,但种谔出兵占领了横山北侧的一批军事要点,也为此后提出横山之谋奠定了基础。所谓横山之谋,按种谔所言:


“横山延袤千里,多马宜稼,人物劲悍善战,且有盐铁之利,夏人恃以为生;其城垒皆控险,足以守御。今之兴功,当自银州始。其次迁宥州,又其次修夏州,三郡鼎峙,则横山之地已囊括其中。又其次修盐州,则横山强兵战马、山泽之利,尽归中国。其势居高,俯视兴、灵,可以直覆巢穴。”


西夏与北宋位置示意图。来源/《简明中国历史地图集》


横山是制控西夏的战略要地,适合农耕,多产战马,具有极重要的经济意义。以横山为核心建立纵深防御体系,可以蚕食西夏边境诸州,甚至可以从此掌握对夏战争的战略主动权。此番谋划,足见种谔作为边疆宿将的战略眼光。


此议奏上后,神宗决议在银、夏、宥三州交界处依山修筑城池抵御西夏,沈括等人执意筑永乐城,种谔以此地“三面绝崖而无水泉”为由坚决反对,但种谔的反对遭到无视,反而被调离前线,改守延州。永乐城筑好后,西夏派重兵前来围攻,永乐城也恰如种谔所虑出现了严重缺水的情况,最终陷入敌手,军民伤亡惨重。永乐城的惨败,击碎了神宗灭夏的战略构想,横山之谋也宣告破产,种谔不久后也因背疽发作离世。


尽管如此,种谔的军事活动仍然深刻地改变了宋夏战争的格局。他不仅巩固了绥州这个战略支点,还曾率军深入西夏腹地,一度兵锋直逼夏州。经过种谔一世,种家已在西北诸路军中树立了无可替代的威望,士卒乐为之用,羌人愿为之导,种氏已然不仅仅是朝廷任命的边帅,而是一个镇守西陲的军事世家。


将门传承:种家子孙的百年接力


种世衡有八子,其中多人在西北边地任职,种古、种诊、种谔、种咏等人皆有战功。到了第三代,种师道、种师中更成为北宋末年西军中最具声望的统帅。


种师道是种家将门在北宋末年的精神旗帜。早年以父荫入仕,在西北对夏前线筑城征战屡获成功,获得极高声望。宋金联合灭辽时,童贯统诸军北伐幽燕,在白沟河遭到辽军反击,宋军溃败,幸赖种师道亲临前线指挥作战,宋军才未致大败。当金军南下、开封告急之时,年逾古稀的种师道以老病之躯率兵勤王。他在进京途中,所率军队仅姚平仲部步骑七千余人,抵达洛阳时,金军已兵临开封城下,有人劝说种师道驻军汜水观望形势,种师道言:


“吾兵少,若迟回不进,形见情露,祗取辱焉。今鼓行而前,彼安能测我虚实?都人知吾来,士气自振,何忧贼哉!”


他准确判断出金军不知虚实的现状,并在进军开封途中大肆散播消息,称种少保率西军百万进京勤王。种师道抵达开封后,直逼金军大营,金军畏惧,遂将营垒向北迁移,修筑防御工事与宋军对峙。宋钦宗亲自接见了种师道,金人使者入朝见到种师道后才勉强向钦宗跪拜行礼,足见种师道威名远扬。但可悲的是,种师道虽一度逼退金军,但钦宗在和战之间举棋不定,主和派在朝堂上逐渐占据上风,随着李纲等主战大臣被贬,金军再次南侵,种师道建议钦宗西迁长安,但此议未被采纳,种师道也在此时病逝。种师道死后不久,开封城破,北宋亡国。


宋钦宗坐像轴。来源/中国台北故宫博物院


种师道之弟种师中,早年也在宋夏前线做官,金军南侵后奉诏率秦凤路兵马入援,金军第一次南侵后退兵,种师中率军两万驻守滑州拱卫开封。金军第二次南侵时,种师中奉诏率军北上救援太原,但因友军失约陷入重围,力战殉国。


令人扼腕的是,种家将为宋朝尽忠,但种谔战功赫赫却屡遭弹劾;种师道一片忠忱却难敌朝议;种师中老成持重却孤军奋战。北宋的“崇文抑武”政策为种家将提供了一个施展才华的舞台,却也在最关键的时刻限制了其报国效能的充分发挥。


声名寂寥:为何种家将不如杨家将、呼家将有名?


种家将在正史中的记载之详尽,绵延之久远,在北宋将门中实属罕见,《宋史》中鲜有某个家族能够三代以上皆有丰富的事迹可考。然而在后世的集体记忆中,种家将的存在感却远远不及杨家将、呼家将那样深入人心。


两者之间的鸿沟,首先在于故事的根本差异。杨家将的故事从杨业殉国,杨延昭守边,到杨宗保、穆桂英的传奇,从诞生之初就带有强烈的戏剧冲突:忠良蒙冤、奸臣误国、忠魂不灭。杨业之死在民间叙述中被赋予了奸臣当道、英雄气短的悲剧色彩,这个主题千百年间不断被话本、杂剧、小说演绎,杨家将的故事内容愈加丰富。呼家将亦然,忠奸对立、满门被害、平反昭雪的叙事结构,在民间有着天然的共鸣基础。这些故事的核心内涵是道德冲突,而非军事指挥,因此可以超越时代,被不同的受众持续理解和接受。


穆桂英形象。来源/影视剧《穆桂英挂帅》


而种家将的故事几乎是反戏剧的。种家的功业是一个漫长,细碎,几乎缺乏高潮的边疆经营过程。今天修一座堡,明天安抚一部羌人,后天打一场不大不小的伏击战,这些事迹放在史学论文中是重要的史料,但在文学叙事的尺度上,却显得平淡如水。没有气壮山河的决战场面,没有深入人心的记忆符号,没有极具辨识度的人物形象。


在这种情况下,种家将的故事缺乏传播途径。杨家将的故事在宋代就已经开始流传,元明时期通过杂剧和小说进一步定型与传播;而种家将的故事则始终停留在官方史书中,从未被通俗文学有效地吸纳和再创作。当艺人需要一个英雄家族作为故事主角时,杨家将已经是现成的素材。一个在史书中满门忠烈的家族,在说书人的口中,却远不如一个经过长时间艺术加工的英雄来得生动。


这是历史与文学之间的错位。真实的功业,往往没有传奇的形态;而伟大的传说,常常建立在史实的基础之上。种家将被后世遗忘,与其说是历史的遗憾,不如说是两种不同叙事逻辑各自运行的必然结果。值得一提的是,种家将也并非未被一切文学作品采纳,《水浒传》中提到的“老种经略相公”,主流说法就是以名震边陲的种师道为原型,与“小种经略相公”种师中并称,是好汉心中的边军名将。


英雄悲歌:两宋之交种氏子弟的散落


种家将在北宋末年,终于迎来了最悲壮的谢幕。靖康之变前后,种家将的核心力量几乎尽数投入了对金战争。金兵南下攻宋之时,种师道、种师中兄弟先后率西军东出勤王。种师道在开封与金军周旋,虽一度退敌,却因朝廷和战不定而功亏一篑;种师中率军北上救援太原,在孤军无援的情况下与金军主力遭遇,力战殉国。靖康之变后,种家三代积累起来的核心骨干在一两年内几乎损失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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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军进攻路线图。来源/纪录片《中国通史》截图


在此后的战乱年代,种氏的后人并没有像话本中的杨家将后人那样延续故事。种师道之子种浩、种溪皆死于种师道之前,其孙种彦崇死于战争,种彦崧早夭,南宋朝廷令其侄种浤奉祀,种家子弟在种师道一代后失去了赖以立身的军事土壤,大多隐没于普通士民之中,从将门之后变成了寻常百姓,或许是有意隐讳,或许是战乱之后族中已无人才可继。无论如何,那个曾经威震西陲的种家,在靖康后的正史中几乎消失得无影无踪。


如今,当我们在史册中重遇种家将时,或许应该意识到,在每一个被后人津津乐道的传奇故事之外,还有更多更真实的历史叙事。种家将的故事不必被改写成神话,因为它本身就已经足够动人,一个家族以百年光阴,写下了忠诚与坚守。


参考文献:

脱脱等:《宋史》,中华书局1985版。

李华瑞著:《宋夏关系史》,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0年版。

方震华著:《和战之间的两难——北宋中后期的军政与对辽夏关系》,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0年版。

高锦花, 白晶丽:《种世衡及种家将西北事迹考略》,《延安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4年第6期。

任欢欢:《西北堡寨在宋夏战争中的作用——以青涧城为例》,《北方论丛》2017年第4期。

沈浩注, 许彩莲, 井明:《北宋种家将经略环州事迹考述》,《西夏研究》2020年第4期。

雷家圣:《北宋时期绥州的战略地位与宋夏关系》,《中国边疆史地研究》2020年第4期。


*本文系“国家人文历史”独家稿件,欢迎读者转发朋友圈。


END
作者 | 晋卿
 编辑 | 胡心雅 
主编 | 周斌
排版编辑 | 徐若曦(实习)
校对 | 张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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