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到一地,最多人愿与其合照者,是为“地标”。人们常常和地标合影,但较少知道该地标是如何形成的,和这座城市精神、市民性格又有怎样的互动。而这正是我们思考的起点,这些思考辑成《地标是如何炼成的》专题。
今天我们关注陕西西安的地标大雁塔。

海报设计:王璐瑶
站在西安大雁塔上,向北望去,亚洲规模最大的矩阵式音乐喷泉可尽收眼底;向南望去,是仿若梦回唐朝的大唐不夜城。
一千多年前,二十七岁的白居易中进士后,在大雁塔题名,留下了一句“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少年”。
经过历史沧桑巨变后,新科进士“雁塔题名”的风俗早已远逝,但从“长安”到“西安”、从“功名的坐标”到“城市旅游的打卡点”,大雁塔一直是这片土地上的地标式存在。

西安大雁塔。除特别标注外,本文图片均为 澎湃新闻记者 程婷 摄
如今,以大雁塔为坐标原点,时间对城市空间进行了自然切割:上午特别是清晨,大雁塔北广场是西安市民的,他们在广场上遛娃,在李白雕塑前晨练。下午特别是日薄西山后,当北广场喷泉的音乐旋律响起、当大唐不夜城的华灯渐次点亮,附近的居民退回到了家中,来自天南地北的游客则像被磁力牵引一样,从四面八方汇聚到这里,“漫游长安”。
在这里,能见一座唐塔的前世今生;也能见一座城市的文化与精神;还能见这一方人如何守住坐标,用活地标——不仅将地标融入日常,也将地标变为城市发展与文化生长的增长点。
朝西安,夜长安
大雁塔北广场喷泉开启时,音乐一响,刘娟在家推开窗就能听到。她就住在长安大学雁塔校区附近。
“以前音乐喷泉放过《今天是个好日子》《我爱你中国》等,乐曲随着节日更换,很有氛围。最近放的乐曲我不太能叫出名字。”今年59岁的刘娟说,伴随着音乐和梦幻缤纷的灯光,夜色下的喷泉很美,衬托得大雁塔很壮观。
但刘娟和家人很少在夜里来广场看音乐喷泉演出。有时候想看,也只是找个宽阔凉快的地方坐着,远远听听音乐,看看人流。
聊到原因,刘娟笑了。“晚上游客很多,我们本地人就不出来‘添乱’了。”刘娟说,她有个习惯,就是过年过节都待在家里少出门,把西安留给外地游客,政府部门也倡导本地居民节假日与外地游客错峰出游。
“每年五一、十一、春节假期,大雁塔周围游客很多,道路会实行交通管制,我们本来十分钟到家的路程,得绕一大圈花一个多小时才能到家。”聊到这些听起来有点“糟心”的事,刘娟话语很轻快,没有半点不悦。
她解释,周围很多居民本着不添堵、不捣乱的心态,早就习惯了一到节假日就主动少出门或者提前到外地玩,把空间让给游客。
刘娟还道出了一个有意思的现象:游客一般下午或者傍晚才来到大雁塔周围,白天人不是太多,甚至有点冷清,所以晚上游客多并不影响当地居民早上在大雁塔北广场锻炼,居民和游客各过各的,互不干扰。
今年国庆假期前的一天,西安天气宜人。早晨的大雁塔北广场,三五成群的老人坐在树下聊天,几个孩子在广场上尽情奔跑玩耍。

今年国庆假期前的一天清晨,刘娟在大雁塔北广场舞彩带龙。
八时许,刘娟带着年过八旬的母亲来这里观景散心。她自己还到李白雕像前的空地上,拿出随身带的小音响,跟随音乐旋律舞起彩带龙。一甩一抛之间,彩色游龙在空中翩翩起舞。舞到一半,刘娟停下来,换了一条中国红的彩带龙。她觉得,这条中国红的彩带龙舞动起来,跟国庆假期的氛围很配。
她说,“每天上午特别是早晨,大雁塔北广场有很多本地人玩彩带龙。我常来这边玩,主要是想跟这些玩彩带龙的老玩家学一些动作。”
大雁塔位于大慈恩寺院内。作为土生土长的西安人,刘娟二十岁左右时先后去过两次寺里,爬过两次大雁塔。她清楚地记得,那时大雁塔西边是大雁塔村,东南两边都是麦地,只有北边的一条路不是土路。她两次去大慈恩寺的门票价格不同,第一次去时是两毛钱、第二次是四毛钱,登大雁塔不收费。
2003年,刘娟住到了大雁塔附近。同年年底,大雁塔北面带音乐喷泉的广场建成开放,她是最早一拨看过音乐喷泉表演的人之一。几年后,大雁塔南面的大唐不夜城也建成开放了;再后来,大雁塔地铁站也开通了。
“西安的地铁修得比较慢,因为一挖就挖到文物古迹,得先让考古队上马。路线经常绕着走,避免破坏文物。”刘娟笑道。
一晃数十年过去,大雁塔周围的基础设施更完善了,商业也很发达。刘娟说,如今大雁塔和周围景点没有旅游淡季,但她这些年没有再踏进大雁塔。
“因为本地的景点好像跟电视上看到的一样,没有特别想去看的欲望。”刘娟坦言,她至今没去看过兵马俑,也没去过古城墙。
不过,对外地人来说,西安却是看文化、看历史的理想旅游休闲目的地,大雁塔及其北面的广场与南面的大唐不夜城则是很多人西安游的重要打卡点。

夜色下,音乐喷泉演出时的大雁塔。
每当夜色降临、华灯初上,来自天南地北的游客,会掐着时间赶到大雁塔北广场,尽情观赏一场音乐喷泉带来的《水舞光影秀》;然后向南朝着大雁塔走去,经过大雁塔东西两侧的“古诗词街”——树枝上挂满了唐诗灯牌的步行街,看看夜色中的大雁塔与伫立在大慈恩寺前的玄奘像;再一路向南,走进大唐不夜城,置身盛唐灯光夜景,遐想梦回长安。

夜色下的大雁塔“古诗词街”。
“特别是近些年流行穿汉服后,很多游客都是穿着汉服、做了唐代妆造来夜游,人与景很和谐。我们本地人有句话说得很贴切,叫‘白天是西安,晚上是长安’。”刘娟带着几分自豪说道。
是历史,也是源泉
如果说,对于刘娟这样的西安市民而言,大雁塔及周围的区域就是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那么,对周涛来说,大雁塔不仅是历史的见证者,也是西安城市发展的源泉,更是他在大唐不夜城经营汉服旅拍店的底气。
周涛是一名“90后”,老家在陕西商洛镇安县。他记得,第一次见大雁塔是2008年。那时,周涛刚初中毕业,和家人一起来到西安,专门去看了大雁塔。
大雁塔经唐代高僧玄奘在公元652年仿西域(古印度)窣堵坡建筑形式建造,用于安置由丝绸之路去西域取回的佛教圣物(佛经、佛像和佛舍利)。该塔建成几十年后毁坏。公元701—704年,武则天加以重建,由此前的五层改建为七层的中国传统建筑的仿木楼阁式砖塔。明代万历年间,大雁塔经历维修——在唐代砖塔外整体包砌砖面,形成了现在所能看到的砖仿木结构的四方形楼阁式砖塔。

站在大雁塔上,能俯瞰整个大唐不夜城。
作为陕西人,周涛从小就知道,《西游记》里唐僧的原型就是玄奘,而大雁塔就是“唐僧取经回来后,为存放佛经等而建的”。
“那次,我虽然只在塔院外围转了转,没有登塔,但还是感受到了塔的宏伟和深远历史,脑子里会把塔和玄奘取经的故事连起来。”周涛回忆,此后,在2015年左右,因为有外地朋友来到西安,他带着朋友去大慈恩寺登大雁塔,在塔内待了小半天。
“进到塔里和只在外面看完全是两样。进到塔内,看到塔的砖木结构、各层空间,会想古人当年在没现在这些机械的条件下,怎么把高达64.5米的塔一层层修起来的?当时真的被古代人的智慧震住了。”周涛说,他没上完高中就进了社会,在西安的建筑工地谋生。
2019年,大唐不夜城因“不倒翁小姐姐”的表演走红。

夜色下的大唐不夜城游人如织。
大唐不夜城走红后,周涛也经常和朋友到大雁塔、大唐不夜城一带游玩。来的次数多了,周涛发现,穿汉服的人很多,开始常见到一些年轻女孩穿着汉服游大唐不夜城,再后来发现不分年龄、性别,大家都穿起了汉服。这些游人走在不夜城里,跟整个街区的唐风建筑与灯光很和谐。
“西安是十三朝古都,在这儿穿汉服就像回到了电视里的‘灯火长安’,不是随便哪个古城就能替代的。”周涛说,想到这一点后,他很看好汉服生意。
经过两个多月的思考筹备,2023年底,周涛在大唐不夜城开了一家汉服旅拍店,做汉服租赁、妆造、跟拍一条龙服务。
“大雁塔是西安的地标性建筑,如果来西安不看大雁塔就像没来西安。”周涛说,“对于汉服而言,大雁塔是它的灵魂所在。如果没有大雁塔,穿汉服只是简单地穿了一件衣服拍照;有大雁塔存在,穿着汉服去大雁塔周围拍照,游客能亲身感受历史,仿佛将长安文化穿在了自己身上。”
作为一个借助大唐不夜城的流量与大雁塔的历史文化底蕴谋生的人,周涛深知历史文化本身就是发展的动力和资源。他和他的团队在做好旅拍服务的同时,也会主动讲唐诗、讲雁塔题名的故事,介绍玄奘与大雁塔的历史渊源,以及西安的文化与美食。

周涛在他的汉服旅拍店里。
“我觉得穿汉服拍照已经成为西安的一个重要城市IP。我们希望游客有好的体验,愿意拍照发社交平台,并且在离开之后还觉得西安是一个值得再来且愿意推荐朋友来玩的地方。”周涛说。
他坦言,他有这样的“觉悟”,也与政府部门的支持引导有关。
周涛说,西安的政府部门一直在关注汉服经济文化的动向,引导商户在汉服的选取、制作方面不随波逐流,而是发扬西安独有的特色。
“比如,在大雁塔这类历史性地标性建筑周围取景拍照时,要尊重历史,妆造上要还原较为标准的唐装妆容。”周涛说,这既能让游客得到好的体验,也能使西安的城市文化在潜移默化中得到更好的弘扬、传承和发展。
“传家宝”,常“拂拭”
一座始建于1300多年前的唐塔,屹立至今,并非必然。
大雁塔能够穿越光阴,成为这片土地上的精神财富与发展源泉,离不开一代代人对它的守护。
大雁塔保护部门的工作人员告诉澎湃新闻,大雁塔自唐初建成,到武则天时期已濒临坍塌,因此武则天对它进行了一次重修。明代,关中地区发生大地震,大雁塔受损严重,因此明代人维修时在唐塔外整体包砌了砖面。后来,历朝历代又进行了翻修。
“新中国成立后,对大雁塔的保护进一步加强。1961年,大雁塔以独立项目列入全国第一批重点文物保护单位。1992年,陕西省人民政府公布大雁塔的保护区划分为重点保护区、一般保护区和建设控制地带,保护范围扩大。2014年,大雁塔作为‘丝绸之路:长安-天山廊道的路网’中的一处遗址点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遗产保护区划分成遗产区和缓冲区,保护范围较之前又有所延伸,保护理念也与国际接轨。”上述工作人员介绍,古代的保护是出现问题、解决问题;现代的保护以预防为主,不仅系统性保护大雁塔本身,还保护其周边的风貌。
上述工作人员表示,20世纪80年代就已经开始对大雁塔进行变形监测,一年测两次。近几年又增加了对全塔的全天候实时自动化监测,与周期性监测互补。大雁塔任何一个方向发生微小变化,比如倾斜或下沉,哪怕是0.1毫米的幅度,15分钟之内就能收到预警。

大雁塔塔基旁的检测设备。
日常巡查中,文保单位会巡查大雁塔南门洞两侧的圣教序碑是否损坏,塔及塔基的砖体是否脱落,塔内各项设施是否完好等。同时,每年,文保单位会将塔的变形、沉降数据,结构探测数据,砖体风化数据,塔周边水文监测数据及古塔地震监测数据等进行整合分析,看各项指标是否发生变化,进而判断对文物本体有什么影响。
此外,大雁塔南面未建高楼,北面修成广场,也是对大雁塔的一种保护。“大雁塔北广场的地下是唐文化层,如果在这个位置盖楼,商业价值会很高;但政府部门选择牺牲商业价值,以保护城市的文化底蕴,这其实反映出当代文保意识的不断增强。”上述工作人员介绍。
如果说文保部门守护的是大雁塔的“里子”,那还有一群人则是守护的大雁塔和西安的“面子”。
比如任可阳,他是大雁塔·大唐不夜城景区管理部的一名网格长。

在进行日常巡查工作中的任可阳(右)。受访者 供图
2014年,还在咸阳上大学的任可阳,和朋友第一次来西安玩。那时,还没有大唐不夜城步行街,他在大雁塔北广场看了音乐喷泉演出,但是没有去登大雁塔。
毕业后,因机缘巧合,任可阳的工作就是在大雁塔周围打转,一晃已经十年。
“我平时的工作主要是巡逻,每天想的是怎么保障游客的秩序和安全,让周边环境整洁优美,园林绿化到位,给游客一个舒服的游览体验。”任可阳说,“大雁塔、大唐不夜城都是西安的名片,我们不能让名片掉地上,得用高标准去守护它。”
尽管长期工作在大雁塔下,任可阳直到去年才第一次带着家人登上大雁塔。
“日常在塔外看是服务,登塔后在塔上看是震撼。”任可阳说。
谈及为何直到去年才去登大雁塔,任可阳笑了。他说,“大雁塔好比我们家里的传家宝,它就在那儿,我知道它在,心里就踏实。我要保护好它,但不必总去看。游客来了,我特别愿意让他们看看这个宝贝。游客看了认可它,也就是认可我们的文化和服务,这就够了。”
西安是一座旅游城市,这些年,任可阳见证了西安景区管理服务的变化。
以大唐不夜城为例,他讲到,大唐不夜城作为一个免费开放的以盛唐文化为背景的大型仿唐建筑群步行街,近些年客流量很大。但在以前,各部门各管一摊,保安、保洁、绿化、维修都是分开的,现场发现问题需要一层层上报、协调,效率不高。如今,大雁塔·大唐不夜城片区划分了13个网格,实行“保安、保洁、保绿、保修”的“四保”一体化管理,网格员在现场发现问题可以第一时间调度处理,处置速度和效果都得到很大提升。
“不少游客在景区与孩子走散,或者丢了包包、手机,最后通过网格员或者景区安保或者保洁人员的帮助找回来了。”任可阳说。

西安北站内的“唐诗之都”景观设置。
值得一提的是,去年,西安正式提出要系统打造“唐诗之都”城市文化IP与品牌。2025年9月发布的《西安市打造唐诗文化品牌实施方案》提出,将用3年左右时间,推动唐诗文化与民众生活、文商旅发展相融合,打造具有国际影响力、能够充分彰显中华文明的“唐诗之都”文化品牌。
守护像大雁塔这样的历史文化资源,并重新发掘其中的文化与商旅价值,或将成为西安未来城市发展的重要动能。

澎湃新闻记者程婷与大雁塔合影。

海报设计:王璐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