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好望角view ,作者:好望角出海编辑部
11月17日,巴西瓦加斯基金会(FGV)公布了一项关于居民消费的研究。
从2023年12月到2026年6月,巴西家庭实际收入每增加100雷亚尔,月度债务偿还支出就增加58.4雷亚尔,其中约一半用于支付利息。
与此同时,巴西的失业率降至5.2%,接近2012年有统计记录以来的最低水平,居民消费增速却从2024年的5.1%降至2025年的1.3%。2026年第二季度,居民消费环比下降0.4%。blogdoibre.fgv.br
在此前的10月27日,巴西央行披露,截至2026年6月,巴西处于高风险负债状态的人数达到2030万,较五年前增长75%,占全国金融系统借款人的17%。
仅过去一年,这个群体就增加了约270万人。
巴西上一轮大规模居民债务恶化发生在2015年至2017年的经济衰退期间。疫情期间,部分家庭也因收入中断陷入财务困境。
这一次,巴西拥有相对强劲的就业市场,劳动者的实际收入还在增长,越来越多的家庭却陷入了债务困境。
问题出在了哪里?
01工资涨了,钱去了哪里?
巴西央行对高风险负债者制定了四项识别标准:
逾期还款超过90天;超过一半的月收入用于偿债;同时使用银行账户透支、无抵押个人贷款和信用卡循环信贷;偿还债务后的剩余收入低于贫困线。
满足其中两项,就会被纳入高风险负债者的统计范围。
所以,这2030万人中,还包括大量仍然保持正常还款的消费者。
他们拥有工作、收入和银行账户,每个月也在按时偿还贷款,只是家庭财务已经相当脆弱。
2021年6月,巴西高风险负债者占全部借款人的9.7%。到了2023年6月,这一比例升至13.8%,随后有所回落。2025年下半年,情况再次恶化,2026年6月达到17%。
FGV研究人员估算,过去一年,巴西金融系统借款人总数基本稳定在1.195亿人左右。新增的270万高风险负债者,主要来自原有借款人财务状况的恶化。blogdoibre.fgv.br
巴西居民的偿债压力正在接近历史极值。
2019年末,每100雷亚尔家庭收入中,约23.1雷亚尔用于偿还金融机构债务,其中7.9雷亚尔用于支付利息,15.2雷亚尔用于偿还本金。
2026年第二季度,这三项数字分别变成了28.5雷亚尔、10.7雷亚尔和17.8雷亚尔。
过去六年多,巴西家庭用于支付利息的收入比例增加了2.8个百分点。到了今年8月,家庭总体偿债支出占收入的比例进一步升至29%。
利息支出增加,与本金偿还增加,对家庭财务产生的影响存在很大差别。
偿还本金会减少家庭负债,逐渐释放未来收入。支付利息则属于使用资金的成本,利息支出增加,意味着家庭需要投入更多收入才能维持原有的债务规模。
FGV发现,自2024年初以来,巴西家庭偿债负担的增量中,近三分之二来自利息。
这解释了部分巴西家庭面临的一种困境:工资上涨了,还款支出增加了,家庭债务却消化得很慢。
对于商业企业,尤其是零售商而言,宏观统计中的居民收入与消费者能够支配的现金,中间隔着一层金融负债。
当已有债务吸收了相当一部分新增收入,劳动市场的繁荣传导至零售市场的效率就会下降。
02穷人为什么更依赖昂贵的贷款?
2026年9月,巴西央行披露,当月新发放贷款的平均年利率达到32.4%。
在市场化定价的个人信贷业务中,平均年利率达到62.4%,较上年同期提高3.7个百分点。同一口径下,企业信贷利率为24.4%。bcb.gov.br
信用卡循环信贷的成本更高。
巴西央行10月9日至16日的统计显示,努银行旗下金融机构信用卡循环信贷的月利率为13.17%,折合年化利率341.32%;巴西布拉德斯科银行这一利率为371.17%,伊塔乌联合银行则为400.17%。bcb.gov.br
如此昂贵的信贷,主要对应消费者未能全额偿还信用卡账单后产生的融资需求。
巴西已经对这类业务实施了干预。自2024年1月起,信用卡循环信贷和计息账单分期的累计利息及金融费用,被限制在原始欠款金额的100%以内。
这限制了一笔特定债务最终能够累积的费用,但消费者在短期内承担的资金成本依然很高。www.bcb.gov.br
更昂贵的信贷,正在集中到支付能力相对较弱的人群中。
巴西央行的数据显示,收入低于两倍最低工资的借款人,平均约42%的收入用于偿还债务,仅信用卡债务就占去约15%的收入。
相比之下,收入超过十倍最低工资的借款人,整体偿债支出仅占收入的18.6%。
这种差距一部分来自不同收入群体能够获得的金融产品。
拥有房产、稳定工资和金融资产的借款人,可以用抵押、工资代扣等方式为自己的信用增信,获得期限较长、成本较低的贷款。
低收入群体可用于抵押的资产有限,储蓄也相对较少。一笔意料之外的医疗开支、摩托车维修费用,或者一次短暂的收入中断,就可能迫使他们使用信用卡循环信贷和账户透支。
从金融机构的角度看,较高的贷款利率包含资金成本、预期信用损失、运营成本及风险溢价。从消费者的角度看,能够在需要用钱的时候获得资金,本身就具有很高的价值。
经济学中有一个概念叫流动性约束。一个拥有稳定工作的人,即使未来收入能够覆盖某笔开支,也可能因为缺少当期现金,而被迫购买昂贵的短期资金。
这种约束会改变一个人对贷款价格的敏感程度。
对资金充裕的人而言,贷款利率从20%上升至30%,可能足以促使他放弃借款。但对急需支付房租、医疗费或者维持日常生活的人来说,能够及时拿到贷款,比利率高低更紧迫。
这也是巴西央行行长加布里埃尔·加利波洛近期表达担忧的原因。他发现,在信用卡、账户透支和无抵押个人贷款等产品中,信贷需求对价格变化表现出较低的敏感性。
这类消费者购买的,其实是度过眼前财务困难的一段时间。
问题在于,这段时间的价格正在变得越来越贵。
03数字银行的新生意
11月12日,巴西数字银行Nubank的母公司Nu Holdings公布了一份创纪录的三季度财报。
公司季度收入达到63亿美元,同比增长37%;净利润达到11亿美元,同比增长31%。
在巴西,Nubank拥有接近1.2亿名客户,覆盖约65%的成年人口,客户活跃率达到86.3%。
信用卡与贷款业务继续扩张。Nu Holdings集团信用卡资产规模达到272亿美元,无抵押贷款资产达到110亿美元,分别同比增长32%和39%。
在巴西市场,公司三季度无抵押个人贷款发放额达到221亿雷亚尔,同比增长28%。nu.com
Nubank是过去十多年巴西数字金融发展的一大受益者。
相比拥有庞大线下网点的传统银行,数字银行大幅降低了金融服务的经营成本,使更多普通消费者可以开立账户、使用信用卡,并获得小额贷款。
一家企业在进入数字银行领域的早期,主要解决的是客户数量问题。但当一个国家超过一半的成年人已经成为其客户,增加单个客户使用金融产品的种类与频率,就会成为收入增长的重要来源。
这与零售商的经营逻辑有些相似。
零售商拥有消费者的购买记录,进而向他推荐更多商品。数字银行拥有消费者的收支、转账、账单和信用记录,可以据此提供更符合其金融需求的产品。
贷款业务的特殊之处在于,金融机构掌握的部分需求信号,与消费者财务困难的信号可能高度重合。
一个账户频繁出现余额不足,一名客户的信用卡额度即将用完,或者一个消费者开始使用多种短期融资工具,这些行为既反映了风险,也反映了即时资金需求。
风险识别和贷款需求识别,在某些情况下使用着相似的金融数据。
如何在两者之间作出选择,考验着金融机构的经营能力。
巴西央行在10月的金融稳定报告中披露了一项调查:低收入消费者平均每月收到9次信贷产品推销,部分消费者因此进行了原本没有计划的借贷活动。
金融应用中的预授信额度展示、贷款推送以及支付环节中的信贷推荐,都能够减少借款决策所需的时间。bcb.gov.br
过去,金融机构需要消费者主动提出贷款申请。现在,金融机构可以提前完成授信,在消费者产生资金需求时,把金融产品送到他面前。
于是,信贷市场的竞争逐渐延伸到了利率之外的领域:谁能更早识别借贷需求,谁能提供更便捷的申请流程,谁能在消费者最需要资金的时候完成放款。
金融科技降低了贷款业务的交易成本,却未必能同比例地降低消费者支付的资金成本。
当大量消费者对借贷价格的敏感性较低时,放款效率和客户触达能力本身就可以创造可观的商业回报。
Nu Holdings第三季度净息差达到22.5%,扣除信用风险等因素后的净息差为12.1%。与此同时,集团90天以上不良贷款率从第二季度的6.9%升至7.3%。
信贷扩张产生的收益需要与未来的信用损失一同衡量。对于拥有上亿客户的数字银行而言,客户群体的偿债能力正在成为与用户增长同等重要的经营变量。
04巴西的分期消费
要理解巴西人的债务,还需要了解巴西零售市场一项非常普遍的商业习惯:免息分期。
巴西电子支付行业协会Abecs公布的数据显示,2026年第三季度,巴西信用卡免息分期交易金额达到4206亿雷亚尔,占信用卡交易金额的43.3%。
在免息分期交易中,10至12期的分期方式占据29%的份额。abecs.org.br
对于手机、冰箱、电视等耐用消费品,分期付款降低了家庭购买商品时的现金压力,也让零售商能够获得超出消费者当月支付能力的订单。
免息分期与消费者偿还信用卡账单时产生的计息贷款,是两种不同的金融业务。
前者是巴西零售商常用的销售工具,后者往往产生于消费者需要融资偿还既有欠款的情形。
然而,这两种业务在消费者的资产负债表中会发生联系。
一台冰箱、一部手机或者一件家具的分期付款,会在未来数月形成固定的还款义务。当消费者连续购买多件商品时,不同商品的分期支出可能在同一个月集中出现。
单看每笔交易,消费者承担的月供都相对有限,但多笔分期付款叠加,会逐渐压缩家庭现金流的弹性。一旦收入出现波动,原本享受免息分期的消费者,就可能因无法全额偿还信用卡账单而转入计息信贷。
在商家一侧,免息分期也涉及资金成本。
零售商通过信用卡出售商品,会形成由收单机构支付的应收款项。如果商家希望提前获得货款,用于补充库存和支付供应商,就可以通过应收款融资业务,以支付利息及手续费为代价提前回笼资金。
巴西央行专门制定了银行卡应收款的登记及融资规则。对中小商家而言,未来销售回款已经成为获得经营资金的重要资产。bcb.gov.br
一笔分期销售,由此同时连接着消费信贷和商家融资。
消费者获得了提前购买商品的能力,商家获得了销售收入,金融机构则承担不同环节的融资与信用风险。
在低利率时期,这种机制可以促进消费,改善零售企业的资金周转。当利率升高、消费者债务压力加大,维持同等销售规模所需付出的金融成本也可能随之增长。
这对巴西商业市场提出了一个问题:有多少销售增长来自居民实际消费能力的提升,又有多少来自支付期限的延长?
05央行开始给贷款增加一道门槛
10月23日,在公布2030万高风险负债者的数据之前,巴西央行已经发布三项新的金融监管规定。
其中一项颇为特殊,指向了巴西即时支付系统Pix中的信贷推荐功能。
按照新规,从2027年7月1日起,银行在用户发起Pix支付时提供贷款,需要事先获得用户的明确授权。用户开通相关功能后,还需间隔至少24小时,金融机构才能首次向其提供此类信贷报价。
即时支付本身仍然保持实时到账。监管限制的是嵌入支付过程中、可能诱导用户新增债务的信贷推销行为。
另一项从2027年3月31日起实施的规则,要求金融机构提供关闭主动信贷推销的功能。
对于财务状况脆弱的客户,即使获得其授权,主动提供的信贷方案也应主要用于债务重组、贷款转移等能够改善现有负债条件的业务,限制向其推销增加债务的新贷款。
巴西央行还要求银行提供债务信息面板,帮助客户评估已有债务和新增贷款对偿债能力的影响。未来,这一工具将逐步接入央行信贷信息系统和开放金融数据。
过去,巴西金融监管的重要任务是提升金融普惠程度,让更多人获得银行账户和信贷服务。
到了今天,监管机构开始关注同一个消费者从不同银行获得的信用额度,是否已经超过了他的综合支付能力。
单家金融机构可以根据客户的信用状况、收入和自身业务模型作出合理的授信决策。但当消费者从多家机构获得贷款时,每家机构的授信决定都会改变其他机构面对的风险。
有限的家庭收入,需要在不同债权人之间进行分配。
这种风险具有累积性,仅依靠单笔贷款的风险管理,很难完整反映一个人不断变化的偿债能力。
巴西央行正在尝试把监管进一步推进至客户获取、产品推荐和借贷决策环节。
从这个角度看,2030万高风险负债者,也是巴西数字金融高速发展之后,必须面对的一项新的经营课题。
对于正在进入巴西市场的中国消费品牌,同样需要重新审视当地的购买力。
衡量一个市场的消费潜力,除了居民收入、人口规模和消费习惯,还要看消费者已经将多少未来收入分配给了过去的消费。
2026年的巴西,正在同时经历就业改善、信贷扩张和消费减速。
卖出去的商品越来越多地依赖金融工具完成支付,而下一笔生意的增长,又需要等待消费者腾出新的信用额度和现金流。这正是巴西消费市场当前面临的深层矛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