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论

这些年来，这样的变化在消费电子市场已经并不少见：国内手机厂商持续收紧 Bootloader 解锁政策; 新的路由器普遍不再开放 root shell; 预装了 Windows 的电脑关闭 Secure Boot 变得愈加困难、使用自签发证书在某些设备上甚至会损坏 UEFI 固件。

相当一部分的厂商都会以“安全”以及“大多数人用不到”为理由来潜移默化的剥夺我们自由处分设备的权力，但这样的理由并不成立。

Google 宣布限制用户侧载应用，除非用户等待24小时开启受验证的设置。但这样的做法已经不再新鲜，而且也不那么有效：即便是通过可信渠道发布的应用，也不完全安全。据卡巴斯基统计，仅一年内在 Google Play 分发的恶意应用下载量就超过了 6 亿次。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由安装软件、修改设备，运行自定义操作系统成为了需要向厂商申请的权力呢？凭什么用户即便愿意自甘风险也会被施加相同的限制呢？

换句话说，如果一台设备在物理上属于你，在软件和固件层面却始终由厂商决定你能做什么，那么你究竟拥有了这台设备的多少？

生成式AI使用披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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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权和使用权，我们到底购买了什么？

旧设备就不能继续使用吗？

这部分暂且以手机为例。

现在购买一部手机的流程已经相当成熟：我们从网上订购，等待包裹到达，收货并拆封，再完成一些必要的检查，迁移数据。我们看着一部崭新的手机，它看起来那么完美，那么合你心意。那是当然的，你精挑细选后在一众竞品中选中了它。

但被替换掉的手机刚购买时也经历过类似的流程。一部手机被淘汰，是因为它真的坏了，还是厂商停止了维护而导致它很难甚至几乎无法使用呢？

不过客观上讲，手机被更换的常见原因有这些：

  • 硬件损耗：电池衰减、屏幕损坏、接口故障。
  • 性能淘汰：处理器、内存已经无法满足新的应用需求。
  • 软件淘汰：厂商停止提供系统更新，应用逐渐不再兼容。
  • 人为限制：硬件仍然正常，却因为启动验证、固件签名或授权机制而无法安装其他软件。

前两者的情况确实存在，但以我个人的角度来讲，后两点的原因占比更大。我有一部 2017 年的手机和 2022 年发布的手机，它们现在都还好好的在我的手里，仍旧可以正常使用。只有一部手机是屏幕开胶了，不过再粘上就是了。在这个时间尺度上，手机确实会因为性能不足而被淘汰。我只是想说，这些硬件没有真正损坏，手机的硬件寿命比我们印象中要长得多得多。

我们当然可以因为新产品更好、更漂亮、更符合自己的需求而换手机。不过其中存在一个值得注意的区别：

  • 我不想继续使用这部手机了。
  • 我已经不能按照自己的意愿继续使用这部手机了。

手机的硬件可能仍然完好，但操作系统不再更新，应用不再兼容，厂商不再提供维护。但我仍旧希望继续使用它，如果为它安装自定义操作系统，它还能继续使用吗？

答案就是，当然可以。我的手机更新到 Android 12 时厂商就已经停止了所有维护，但它仍在运行 Android 17, 而且工作的很好。

旧了的手机就刷个机再战三年。这种最普遍的体验正在变得越来越困难、甚至不可能。直接原因就是 Bootloader 无法解锁。

属于我的设备，为什么还需要经过允许？

我们在物理上拥有了设备，理应拥有它的一切所有权。手机并不按照设备即服务的形式提供，因为厂商提供的有限保修支持范围太小。但我们似乎却只拥有使用设备的权利，这种权利甚至是有限的。甚至可以说，我们获得的权利和接受的限制是不对等的。

为什么用户即便愿意放弃厂商提供的服务也愿意自甘风险，处分自己的设备还是十分困难？

我们想要一台台式机，我们就可以自行选择硬件并组装它，在硬盘上自由分区、安装自己想要的操作系统，你可以选择信任谁的启动验证体系，甚至可以不开启。这些事情都由你决定。

但在手机上，这些权力的消失变得越来越理所应当了。我不是说厂商都是十恶不赦的恶棍，它们有自己的产品生命周期，不可能永远维护一台设备。但不开源内核、不公布设备树，这一切用户看不见的操作都在默默进行，直到我们需要通过测试证明自己有能力处分自己的设备，直到不能自由处分自己的设备。甚至到现在，还需要利用各种漏洞来获得原本属于自己的权利。讽刺的是，由于国内厂商普遍不重视安全补丁更新，一个漏洞甚至可以存在很长时间，甚至能被一键式的利用。

用户想要使用自己购买的设备，反而需要等待厂商犯错。

随着 AI 的不断进步和发展，挖掘和利用漏洞的速度变得越来越快。厂商有限制和修补的办法，用户也有突破限制的方法。这种猫鼠游戏可能会持续进行下去，分不出个输赢，更是场零和博弈。到最后谁会先累、玩不动这场游戏了呢？我想大概是越来越没有人在意的、少数的用户那一方吧。

谴责厂商或者消费者都没有很大的意义，除了说说空话之外，我也想不出来什么切实可行的办法。不过把现状说出来，也许就会有看见它的人去关注吧。

少数人的权力与少数人的声音

权利与权力

除了手机市场在发生这种变化，路由器以及各种 IoT 也在出现这种情况。不过与手机和笔记本电脑这种终端设备相比，这类更偏向基础设施的硬件存在一个更致命的缺陷：它们常常不被重视。

现代消费级路由器，本质上是运行嵌入式操作系统的计算机; 很多 IoT 设备的本事，也是一台小型的嵌入式 Linux 终端，它们都是持续运行的系统。

而系统保持正常安全运行的必要条件，就是设备本身得到良好的维护。在手机和笔记本电脑上，厂商可以部分帮助用户通过更新维护设备，就算它停止了维护，那也是显眼的：你在更新名单里看不见自己的手机。但这类设备有一个特点，就是厂商会悄无声息的停止它的维护。

Bitdefender 对全球超过 1040 万台受保护路由器及其网络环境进行了长期观察。在其统计的漏洞暴露记录中，智能电视、智能插座和网络存储（NAS）占据了相当大的比例，绝大多数被观察到的漏洞都已经有对应的 CVE 编号。许多设备面临的并不是尚未被发现的未知威胁，而是早已公开、却没有得到及时修复的陈年漏洞。

系统有漏洞当然十分正常，让漏洞变得危险的是它们没有得到及时的修复。而这些漏洞，本来是有被及时发现和修复的机会。

很多路由器可以运行官方维护的 OpenWrt 来修复很多本来应该被修复的陈年漏洞，基于开源硬件的 IoT 设备也有机会可以得到及时的维护和更新，对用户透明度高的 NAS 操作系统可以让用户得到更多审查系统的权利，但这些权限在被限制。当然，不是说开放了就一定更安全，但至少有缩减攻击面的机会。

声音与声量

消费电子设备的底层技术，天然有着较高的参与门槛。了解操作系统原理以及 Linux 相关知识和技术的人是绝对少数，仅仅能够理解并熟练运用进阶操作的人是相对少数，而很多普通用户是大多数。也就是说有能力及时发现和复现这些漏洞的人也是少数。

这些人的声音很大，电子前哨基金会确立了代码属于精神的延伸，因此适用言论自由的原则。但同时，这些人的声量却很少，以至于他们的声音能被淹没在大多数的沉默或者反对中，即便是 weishu 这样的开发者，也难以通过部分厂商解锁 Bootloader 所需的测试。甚至悲观一点说，声音和声量可能是成反比的。更不要提有的设备根本无法获得修改它的权力。

这并不是一种技术精英主义。一部产品面向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用途，这太正常不过了。如果没有那绝大部分的用户，一部产品可能根本不会诞生，更不要提建立在其基础上的一切讨论了。

厂商生产设备、销售设备，然后结束维护；用户和社区承担额外的技术工作，让设备继续发挥价值。但厂商却可能通过签名验证、启动限制、闭源驱动等方式，阻止这些维护工作。不是所有设备都适合由社区接管，我们大可以承认这些现实限制，不过既然厂商不再愿意维护，为什么还要阻止愿意接手的人？更何况这些产品运行的软件或者使用的技术本身，都可能来自愿意接手它的这群人里。

大多数人的需求并不自动获得代表所有人的需求的正当性，有人需要安装第三方系统，有人需要修改路由器，有人需要使用自定义固件，也有人需要对自己的设备进行安全审计。更重要的是，很多技术进步最初也并不是由多数人的需求推动的。Linux、开源软件、第三方固件，乃至整个 DIY 计算机文化，都离不开少数人的持续投入。

厂商并不天然拥有超出合理范围的控制和限制的权力，如果厂商只考虑最大多数人的即时需求，那么那些不容易商业化、无法形成规模效应的技术需求就会越来越难以得到满足。这样的做法最终并不利于厂商本身，也不利于大多数用户，长期来看反而对整个消费电子领域都没有积极作用。

谁定义安全？什么是安全？

被“保护”的人，他们自己需要这些保护吗？

现代消费电子设备上搭载的保护措施简直层出不穷，Windows 的驱动程序强制签名验证、由厂商管理的 Secure Boot 信任，Android 愈发严格的侧载应用限制、远程密钥签发、由厂商管理的 Android Verified Boot 信任。这些限制措施确实有其安全意义，但是它们带来的保护效果真的和限制带来的副作用相抵吗？如果你是一个想要学习 Android 开发的开发者，你自己的示例软件无法安装在设备上; 如果你想要在电脑上安装其它操作系统; 如果你想管理自己的启动信任体系; 如果你的奇怪硬件需要不符合强制签名验证的驱动。哪怕对于普通用户而言，有些需要安装的软件也并不总是通过“可信”的渠道分发。这些都是完全正当的理由，但是却被以保护之名的限制阻止了。

这些措施当然也有积极作用，但问题在于有这些需求的用户能在合理的成本内获得这些权力吗？Pixel 设备允许用户信任自己的 Verified Boot,华硕一类的厂商笔记本也允许用户使用自己的 Secure Boot 证书体系。但这也不是做到足够好，Google 正在通过 Play Integrity 变相惩罚用户，新游戏的反作弊强制要求开启安全启动才能游玩。提供这些选项却变相惩罚用户，实质上和直接阻止用户并没有太大区别。

甚至于很多厂商即将或者已经推进的保护措施已经非常具有侵入性，达到了具有隐私方面顾虑的程度。获取用户的安装列表对保护用户有积极作用吗？扫描用户的安装的每一个软件真的有意义吗？这些问题没有一个固定的答案，但会被消费者质疑的举措，确实留下了不小的讨论空间。

做这些限制当然有错综复杂的利益和成本交织，但我并不觉得消费者需要同情企业。企业做出降低自身成本的行为当然有其合理性，但用户因此抱怨甚至退出也有用户自己的合理性。市场当然遵循市场规律，这种关系是平等的，厂商并不是消费者的家长。

以安全之名，行利益之实

这个小标题的意思并不是说安全就是利益的借口，安全收益和利益收益并不冲突。限制侧载应用确实可以阻止一部分恶意软件安装在设备上，但它同时也可以扩大厂商的实际控制权。在过去，各类设备在隐私保护的进步做的都不错，更先进的隐私保护功能可以吸引重视它的消费者购买商品。但有的措施就有十分明显的利益需求。

现代的消费电子产品所包括厂商的利益并不只有消费者付款以及研发和制造所需的费用，它还包括很多隐形成本。其中占比较大的一个关键成本就是售后成本和软件支持成本。

开放底层权限对厂商而言意味着大量不可控的变量。在实际的售后场景中，总会有用户在刷机失败、误操作损坏分区后，将“变砖”的设备推给官方售后；也总会有第三方渠道商利用开放的 Bootloader 批量刷入植入了流氓软件的篡改系统，或是将存在硬件差价的不同地区版本跨区刷机销售（即俗称的“水货改版机”）。对厂商来说，去逐一甄别故障责任、维护解锁工具、打击灰色刷机产业链，都需要持续投入高昂的人力与技术成本。相比之下，直接锁死 Bootloader、彻底收回底层权限，无疑是成本最低、最省事的“一刀切”方案。

更深层的驱动力则来自消费电子行业商业模式的转变。如今的许多硬件产品早已不再单纯依靠硬件溢价盈利，设备本身往往只是厂商互联网服务的“终端入口”。无论是系统里无孔不入的信息流与推荐广告、预装软件的分发费用，还是官方应用商店高达 30% 的渠道抽成，都高度依赖于用户老老实实地留在原厂系统划定的生态围墙之内。一旦用户能够自由获取系统最高权限去屏蔽广告、卸载预装组件，甚至直接刷入纯净的第三方开源系统，厂商在硬件售出后的长期预期收益就会直接归零。限制侧载与收紧底层权限，表面上筑起了防范恶意软件的高墙，实际上也筑起了保护厂商自身商业闭环的护城河。

尾语

透过对近些年来消费电子市场的这些变化，我看见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未来。似乎一切限制都是以安全和便利之名施加的，这些抽象让我们的设备变得越来越像一只黑盒子，我们不仅无法从外部观察它的运行机理，更不能打开盒子自己探索。一项权力被这样理所应当地忘记，那也就是它悄悄被剥夺的信号。

即便抛开这些空话，消费者对消费电子的情怀也在被逐渐剥夺。我们再也享受不到折腾自己设备的快乐，享受不到了解自己设备运作原理的快乐。跟随着这种变化而一并消亡的，是从过去传承至今的开放的互联网社区。门槛变得越来越高，哪怕我们可以通过灰色手段控制自己的设备，也往往不能以自己理解的方式去获得它，比如说之前很流行的付费解锁 Bootloader,层出不穷的各种付费第三方操作系统。这些封闭的内容甚至已经在部分社区成为了主流。

一部设备，它只要能够方便快捷的执行厂商承诺的功能，就足够了吗？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那些曾推动这个时代前行的好奇心、黑客伦理、开源精神，恰恰诞生于“把设备玩坏再修好”的试错之中，诞生于对黑盒内部机理近乎偏执的探究之中。当安全变成了全封闭的代名词，当所有越界的探索都被定义为潜在的危险，科技便悄然完成了一场对人的驯化——它用极致的便利建造了一座无菌的温室，换取的代价，是普通人理解世界、改造工具的能力。

这不仅是少数极客的黄昏，也是一种更深层危机的开端：当下一代人只能在被规定好的围墙里滑动屏幕，不再知晓底层代码的跳动，也不再拥有哪怕拆开一颗螺丝的权利时，我们购买的便不再是延伸人类心智的工具，而是一张又一张通往数字游乐园的昂贵门票。

而在那扇被永远焊死的后门之外，那个曾经属于任何想要成为水手都能如愿的大航海时代，正随着一道道刻入风帆的枷锁，无声地熄灭。

我仍旧期待着一个时常被怀念的过去重新降临，不过那也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万亿消费者中一个小小的一厢情愿和自作多情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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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也发表在独立博客纳兰音韵的大图书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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