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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我从未想过沈砚寻会放我走。
就像我没想过周绪会来一样。
“听闻桉禾已在王爷这叨扰数日,周某不才,今日特地替太傅来接徐娘子归家。”
简朴的马车停在路边,周绪的身上还穿着官服,仪态恭敬。
“下月初五是本王与徐娘子的婚期,太傅想见等三日回门自然可以见到,便不劳烦周侍郎跑这一趟了。”
【这是什么雄竞火葬场?】
【我天,周绪可是出了名的清正廉洁又有官职,沈砚寻总不能在这对他动手吧?】
【想多了,以沈砚寻的疯,要是周绪真阻止,他也照砍不误吧。】
我离沈砚寻很近,只微微挑眉就看清了他额角的青筋。
可偏周绪是个犟的。
“圣旨未下,聘书未过,这婚便做不得数。”
像是怕刺激还不够,他看着沈砚寻又补了句。
“何况当日在圣旨前徐娘子已说过心悦于我,这两日想必王爷也听说了周家下聘,此番是想借势抢婚不成?”
“周绪你以为……”
“沈砚寻!”
我几乎是在他拔剑的下一刻就取了发间的银簪。
青丝如瀑,我只感觉自己的嘴唇都在发颤。
“放周绪走。”
我一步步后退,将发簪指着自己的脖颈。
那里还在往外渗血,一滴接着一滴从簪尖落在地上。
沈砚寻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他眼眶红得厉害,仿佛下一秒就要把周绪碎尸万段。
“阿禾,你这是在拿自己威胁本王吗?”
“你要拿你自己命换区区一个周绪!”
跟着沈砚寻一起的还有好些侍从。
我自然也知道在他们面前步髻散乱的后果。
可此时的我已然顾不上这些。
“是!”
在沈砚寻几乎疯魔般的眼神下。
我把银簪又往前推了几分。
“叫你的人让开,放周绪离开。”
16
“我答应了老师要接你一起走。”
周绪皱着眉,快步上前将外裳披在了我的肩上。
“我走不了。”
我依旧举着簪子,目光始终盯着沈砚寻。
“你不懂沈砚寻,他根本不管你身上有没有官职。”
“他就是个疯子。”
周绪虽犟,却并非是个看不清局势的。
当下,他只轻轻拍了下我的肩膀。
“玉佩我已收到,举子案的事情我也已知晓。”
“我会连带着今日之事一并如实上报给陛下。”
我顿了顿:“祖父……”
“老师那边我会替你暂报平安。”
末了,他又抬头看了眼沈砚寻。
“我此番前来只为确认你的安全,我走后你更要多加小心。”
他上了马车,沿来时路离去。
在确认周绪真的平安离开后,我再也支撑不住。
眼前一黑,整个身体发软似地瘫了下去。
17
再醒来时,我已不在之前的院落。
眼前的景象陌生得紧。
唯一能确认的,是沈砚寻将我的手脚捆了起来。
“疯子。”
我看着空荡到只留了床的屋子,忍不住朝沈砚寻啐了口唾沫。
他坐在床边瞧我,也不恼,只拿着帕子擦了去。
这帕子我见过多次,并不是十分规整的针脚,绣的是木槿样式。
初瞧着有几分眼熟。
可我却到现在都想不起是在哪儿见过。
“你记不记得这个帕子?”
沈砚寻忽的将帕子摊了开。
先看见的,是右下角那个小小的“禾”。
我怔愣片刻:“这是……我的帕子?”
“是你儿时所绣,我一直贴身收着。”
眉眼有疤,曾见过徐家未修缮前的样式……
眼前的沈砚寻在这一刻与一段极久远的记忆重合。
我有些想笑。
“也是没想到,我早些年发的善心,倒是成了整个徐家的催命符。”
“早知今日,我就应该让你冻死在门外。”
沈砚寻拿着帕子的手有些打颤。
他看着我。
又像是在透过我在想很久以前的事。
“你当真是这样想的吗?”
我没应。
下一瞬,沈砚寻便将那方帕子扔进了炭火。
火苗沿着四角往上,霎时便将帕子烧了个干净。
“没关系的阿禾,很快了。”
“等我拿回我的一切,你就会懂我了。”
18
我并不明白沈砚寻的一切是什么。
但三日后,我得知了沈砚寻谋反的消息。
【要不是女主把玉佩带了出来,皇帝都不相信沈砚寻还活着。】
【谁说不是,当年大火死了那么多人,沈砚寻又改名换姓的。】
【只有我觉得女主很可怜吗,好好的世家贵女莫名其妙就这样被毁了一生。】
在马车上的我坐直身子,开始靠着一侧磨腕上的麻绳。
宫内的情况尚不可知。
但沈砚寻敢带着我同去就说明了他有极大把握。
麻绳断开的那一瞬,我用力踹了下窗栏。
“我要如厕。”
外头的婢女撩开车帘。
刚欲扶我起身,便被我一记手刀劈昏了过去。
“徐娘子跑了!”
我听见外头的婢女叫道。
大部分人都已经跟着进了宫。
沈砚寻留在我身边的人并不算多。
顾不上还在行驶的马车,我咬了咬牙直接跳了下去。
脚踝处传来刺骨的疼痛。
可只一瞬,我便站起身往反方向跑去。
宫里的路错综复杂,我左拐右拐却在下一瞬被人捂住了嘴。
“桉禾,是我。”
周绪拉着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在确认追兵离开后,他才长叹口气。
“沈砚寻这些年养兵买马,御林军的兵力不足,眼下只能等驻扎在城外的萧将军回来支援了。”
“陛下呢?”
周绪顿了顿,有些头疼地摁了下太阳穴。
“眼下最麻烦的就是这个。”
“后宫的人都被困在了偏殿。”
“沈砚寻却偏偏带着陛下去了宜兰园。”
“那宜兰园早两年就被一场大火烧了个精光,就是攻进去了也没人知道他们在哪儿。”
周绪还在说,可我却是听不进去了。
“带我去。”
我忍着脚踝的疼痛翻身上马,朝他伸手。
周绪愣了愣。却还是听了我的话。
马蹄溅起好些尘土,昔日繁华的宫路在此刻尸横遍野
“希望还赶得上。”
我看着前方,喃喃出声。
19
几乎是在我和周绪到达宜兰园的同时,萧将军也带着精骑突袭了进来。
宜兰园的门开着,露出门口几近焦黑的桂花树。
沈砚寻站在殿内,剑架在陛下的脖颈上。
看到我时也不意外,只淡淡地笑了笑。
“阿禾,我就知道困不住你。”
我抬眼看他:“如果皇位就是你想要的一切,那我大概这辈子都不会懂你。”
出乎意料的,沈砚寻没答。
倒是陛下开了口。
“丽太妃已过世多年,皇叔又何必念念不忘。”
此言一出,霎时一片哗然。
“这么多年,皇叔真当朕是聋的,瞎的?朕将权尽数放于你,本就出于对父皇当年所做行为的补偿。”
“补偿?”
沈砚寻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剑锋又往前逼近了三分。
“你拿什么补偿?你又凭什么替他补偿!”
“宜兰园的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有谁在意过我母妃是死是活?”
“我六岁被迫改名换姓,流落在外十三年,皇兄何曾有想过他也曾记在我母妃名下教养,与我是一同长大?”
【我好像能理解沈砚寻为什么这么疯了。】
【母亲惨死,哥哥背刺,也难怪他养成了这么个性子。】
我看着弹幕,缄默不言。
天家凉薄,沈砚寻的前半生都像是飘在水里的浮萍。
摇摆不定,又颠沛流离。
可这并不足以为他辩护。
自己的苦难,也从来不是加诸他人痛苦的借口。
“那徐娘子呢?”
“徐娘子又何时招惹过你?”
身旁的周绪忽的出声。
“徐家三代清白,也从未在东宫候选人里站过队。”
20
这下不仅是沈砚寻,连陛下的目光也一并投了过来。
“阿禾……”
沈砚寻的声音很轻。
“阿禾送过我酥饼,还拿了自己的帕子给我擦脸。”
我阖上眼,没由来得鼻尖一酸。
“倘若我说,徐家每年冬日都会在门口送酥饼,倘若我说,留给你的那方帕子也只是我无心之举呢?”
徐家那时尚只是个五品小官,每年也只在家门口给路过的清苦人送些酥饼。
而与沈砚寻的相遇,也是在此时。
“你叫什么名字,为何赖在我家门口?”
沈砚寻抬起头,露出一张尚还不算清秀的脸。
“我叫谢……允宁,已经饿了三天了,实在走不动路了。”
那时的我并没有细想太多,只觉着他瞧着可怜,又怕手炉太热烫坏了他,便用自己的帕子捂着滚烫的手炉先给了他。
“那你等着,我给你拿些酥饼。”
可谁料这一给,他便像是赖在了徐家。
祖父看他孤苦,在我的恳求下也就让他在家里过了个冬。
沈砚寻做事勤快,常常替我解答先生留下的习题。
我原想多留他一段时间,但在开春的前一天,他便收拾好了包裹找上了我。
“阿禾,我想改个名字。”
彼时的我正在习字,闻言笔锋一顿,墨色晕了整张宣纸。
“为何?”
“我想念母亲,想跟母姓。”
“你母亲姓什么?”
沈砚寻顿了顿,拿起另外只笔写了个【沈】字。
“沈……沈……”
我喃喃出声。
“叫沈砚寻可好?”
“祖父说笔墨纸砚中最难得的便是砚,珠玉为贵,有了这般贵气的名字,叫你往后不必再颠沛流离。”
沈砚寻怔愣片刻,笑了。
“好,阿禾取的名自然是极好的。”
21
沈砚寻是自刎的。
倒不是萧将军打不进来,是陛下让他们都退下了。
“若是要了朕这条命能让皇叔放下当年的事情。”
陛下将脖颈离剑又近了些。
“那皇叔便动手吧。”
“你让本王怎么放下?本王又如何放得下?”
沈砚寻像是终于忍到了极限。
“本王虽是先帝幼子,可书画骑射皆是父皇手把手教导。本王的母妃更是京城中有名的贵女,入宫便封妃。”
“中宫无所出,父皇属意我为太子人选,可我也从未想过与皇兄争。”
“本王平生所图不过是一个安稳,如今争的也不过是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便是连这,都是奢望吗?”
在场不过寥寥数人,可沈砚寻的话却没有一个人答得上来。
【好可怜,感觉沈砚寻虽然长大了,但是还是被困在那场大火里。】
【我有点懂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这句话了。】
【先皇幼子,若是平安长大该是多么肆意张扬的少年郎。】
前两日停留在叶梢上的雨,落了下来。
陛下抬起手将剑慢慢往下压。
“皇叔,回头吧。”
“朕会追封丽太妃为皇太妃,也会如从前般许你后半生衣食无忧。”
像是被他说动了般,沈砚寻举着剑的手终是垂了下来。
他仰着头,目光从陛下转到我身上。
“徐家家世清白,我从前见你时便有预感,太傅会将你教得极好。”
“如我所愿,如今的阿禾知进退,懂善恶。”
“所以也永远不可能爱我。”
丽太妃的爱是保护,以狸猫换太子的手段保了他的命。
可沈砚寻颠沛流离时还小,并不懂其中深意。
我心里忽的一阵悲凉。
“沈砚寻,爱是给予,是馈赠。”
“唯独不是胁迫。”
沈砚寻不理解爱的表达,只是一味觉着留住我便不会再有当年的悲剧。
可他错了。
就像他这些年运筹帷幄把先皇最在意的东西都夺了来也不开心一样。
他始终做不到释怀。
“阿禾,我曾问你愿不愿意可怜可怜我。”
“你说我确实可怜,但你永远恨我。”
沈砚寻将剑横在自己的脖颈上。
“可若是我今日死在这了,你会不会多可怜可怜我。”
“可怜可怜那个冬日蹲在墙角的谢允宁。”
我怔愣着看向他。
还不等我答,沈砚寻却已一抹颈侧。
“沈砚寻!”
“皇叔!”
22
血如喷泉般往外涌着,陛下抱着沈砚寻,龙袍上满是血污。
“你要什么你跟朕说啊!当年父皇早早立府,是你常来府上带着朕玩乐,朕怎么会杀你,朕又如何会杀你!”
沈砚寻笑了,握着陛下的手紧了紧。
“自古……自古没有皇帝是不处决叛贼的,我不死,你又如何立足?”
许是没想到我也会过来,他在看向我时带着几分欣喜。
“那日在门外,我知道你动了恻隐之心。”
“那天是我这几年除了找到你以外最高兴的一天,高兴你还是这样好的人,高兴你知道我成了这副模样还会可怜我。”
“你说爱是给予,是馈赠,可对于我这样的人,可怜,也算是爱了。”
他抬起手,在触及我还未全好的脖颈时有些微微发抖。
“阿禾,别恨我了好不好?”
“其实我从未后悔救你。”我看向沈砚寻,语调平缓,“但你对徐家出手,我做不到不恨你。”
沈砚寻又笑了。
他把手伸进胸前,将那只素雅的银簪拿了出来。
“那这只簪子,就当我的赔罪。”
“祝你日后,再也不要碰到我这样的人。”
23
簪子并没有递到我手里。
因为只举到一半,沈砚寻就阖上了眼。
我从血污里将它捡了起来,重新簪在了头上。
脚踝肿得厉害,周绪站在我身前,伸手扶住我。
“跟萧将军说一声晚点再进来。”
我疲惫地往前挪着步子。
“陛下需要时间消化。”
“好。”
当夜,我回了家。
叽叽喳喳的弹幕却并没有停歇。
我坐在烛火前,将那方还没绣好的手帕改了个样式。
说来也巧,帕子是在初五绣好的。
沈砚寻下葬,我与他相识和他定的婚期还都在这一天。
“女公子从哪儿翻来的帕子,这不是才学会女红时绣的吗?”
我看着那方才绣好的帕子,淡淡道:“早些年忘了扔的,拿去烧了吧。”
“诺。”
墙角的火苗渐渐吞噬了帕子。
却无人注意到右下角有个小小的【宁】字。
我关上窗,眼底似被风沙糊了般。
“谢允宁,我也祝你来生安宁。”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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