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孤独图书馆 ,作者:王若邦 Roban


在这个小城,


人们早晨出门买面包,回家做咖啡,


周末去市集买菜,


也会到附近的森林采蘑菇。


但在某个下午,


一部分人会走上街头,


反对政府的政策,


试图争取自己的权益。


法国,一个可以上街抗议的下午


图、文王若邦Roban


1


布尔日,法国中部的一个城市。我站在塞罗库尔广场,这里是游行的集合地点,人群正在陆续赶来。


警察已在环岛周围设置了路障,几个通往广场的路口,已暂时禁止车辆进入。参加游行的人,从不同方向赶来。有人拿着标语,有人举着工会旗帜,也有人推着婴儿车,带孩子一起参加游行。


等人群逐渐聚集,游行队伍便沿着道路出发。队伍先经过一段下坡路,进入城市外围相对宽敞的道路。警察提前封闭了部分路口,其他车辆只能暂时等待。


对于一座人口只有六万多的城市来说,这是一场足以影响正常交通的活动。


这是2025年9月10日,自网络上发起的“全国大封锁”运动在法国各地启动,多座城市爆发了大规模的游行示威活动。


根据法国内政部当日中午时分发布的消息,共有近三万人在各地参加430起不同形式的行动。其中157起为封堵路口或入口的行动。


但在布尔日,这里的气氛并没有那么紧张。


有人喊着口号,周围的人便跟着回应。也有人只是举着标语往前走,或者一边走一边与身边的人聊天。走在这样的人群里,有时会觉得它与周末的某种集体活动没有太大区别。不同的是,大家举着旗帜,喊着表达对政府不满的口号。


沿着外围道路走了一段之后,队伍来到一处路口。按照警方事先安排的路线,游行应该在这里右转。


但队伍里有几个人似乎不愿意完全按照警察的安排。他们试图继续向前,突破已经划定的游行路线。


警察很快上前阻止,要求他们按照既定方向行进。双方发生了一些争执,但并没有演变成明显的冲突。


有意思的是,除了警察,游行队伍里的其他参与者也主动上前劝导,让他们不要继续往前。那几个人似乎也并不是一定要去前面的某个地方,更像是想试探一下警方对路线的限制。经过劝说,队伍最后还是按照原定路线右转。


这个细节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一方面,有人不愿意完全接受警方对游行路线的控制;另一方面,游行组织者和其他参与者也在主动维持秩序。他们同样在表达不满,却不希望少数人的举动影响整场活动。


后来,队伍经过一片平时设有集市的区域,穿过公交车站,转进道路更加狭窄的老城区。街道两边的建筑逐渐变得古老,游行队伍从普通住宅区走进了这座有着漫长历史的城市。


2


我来布尔日,是拜访朋友浩。


我们很早就在微信上认识,但此前几乎没有联系。夏天,我在阿尔勒看摄影展,他在我的朋友圈下面推荐了一家当地的餐厅。聊起来才知道,他已经在法国生活了很多年,当时正在布尔日国立高等艺术学院读书,有自己的工作室,正在拍摄电影,也有开展艺术家驻地项目的想法。


从巴黎到布尔日有直达火车,正常只需要两个小时左右。但我第一次去那里,却在巴黎的铁路系统里折腾了一整天。原本订好的火车不断延误,最后连工作人员都无法确定究竟什么时候出发。我只好改乘巴黎区域快铁RER,一直坐到南部郊区,等浩开车来接我。


那天晚上,他开着一辆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奔驰轿车出现。这辆比我年纪还大的汽车载着我们向布尔日出发。


我们沿着乡间公路往南开,经过一个个村庄,两边是大片农田。那天晚上有月亮,车里放着音乐。途中还因为道路施工绕了些路,甚至误入一条长满荒草的泥路,不得不倒车退出来。到达布尔日已经是凌晨。


接下来的日子,我便住在浩和他的女朋友镘的家里。


布尔日位于法国中部,是中央-卢瓦尔河谷大区谢尔省的省会,距离巴黎两百多公里。虽然地理位置接近法国本土的中心,但与中国人熟悉的巴黎、里昂或马赛相比,这座城市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


它的历史却相当显赫。在罗马征服高卢以前,布尔日已经是当地重要的高卢城市。公元前52年,恺撒率领的罗马军队围攻并攻陷了这座城市。到了中世纪,布尔日成为法国重要的宗教和政治中心,与法国王室有着密切联系。


今天,最能体现这段历史的是圣艾蒂安大教堂(Cathédrale Saint-Étienne)。这座始建于12世纪末的哥特式教堂,于1992年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名录。它最显著的特点是巨大的西立面,排列着五座入口,层层叠叠的尖拱、雕刻和石柱几乎占据了整个视野。


布尔日是一座低矮的城市,老城区里的房子大多只有两三层。大教堂矗立在这些建筑之间,显得格外庞大。


老城区还保留着大量半木结构房屋。这是一种在德国和法国阿尔萨斯地区也很常见的建筑形式。由于年代久远,部分建筑的墙面已经不那么平直,窗框也略微倾斜。


这些房屋并不只是为了游客而保存的历史建筑,很多仍然承担着居住和商业功能。


但与法国那些游客众多的古城相比,布尔日显得冷清得多。有时候我沿着老城区走过几条街,也没有遇见多少行人。商店的营业时间并不长,中午一些店铺还会休息。到了晚上,除了少数餐厅和酒吧,大部分街道很快安静下来。


这座城市的人口已经持续减少了将近半个世纪。根据法国国家统计与经济研究所的数据,1975年至2023年,这里的人口减少了约17%。2023年,布尔日住宅的空置率达到11.6%。


这些数字并不能解释我在街道上看到的全部现象,却提供了观察这座城市的另一个角度。


在中国,我们通常将人口持续减少的地方称为收缩城市,有时也会使用“空心化”这样的说法。布尔日当然没有变成一座空城,仍然有医院、学校、商业设施和工业企业,但它已经不再是半个世纪前那个繁荣的城市。


对一座中小城市来说,发展缓慢往往伴随着更加复杂的问题:年轻人是否愿意留下,公共交通能否维持,学校和医院如何适应人口变化,以及哪些产业能够提供长期稳定的工作。


布尔日还是法国重要的国防工业所在地。欧洲导弹制造商MBDA在这里设有生产设施,法国的导弹与武器制造业长期在这里发展。2025年,企业还宣布扩大当地生产能力,投入新的机械设备和生产设施,以应对欧洲不断增长的国防需求。


但这一产业的发展,也与法国当下的政治争论存在联系。俄乌战争持续,欧洲各国都面临增加国防投入的压力。法国政府需要控制公共赤字,同时又计划提高国防支出。对于政府来说,这涉及国家安全、欧洲防务和财政可持续性。


随后,在2025年9月的那场游行中,这些所谓的家国大事,与城市生活相关的问题,也随着标语、口号和人群,进入了布尔日平时安静的街道。


3


2025年夏天,法国政府提出了一项引发广泛争议的财政调整方案。当时的总理贝鲁计划在2026年实现约438亿欧元的财政调整,以缓解法国持续扩大的财政赤字和公共债务压力。


这个方案,包括控制部分公共支出、冻结部分福利和养老金的上调,以及取消两个公共假日,希望通过增加工作时间、提高经济产出等方式,减轻财政压力。


对于政府来说,这些措施属于改善公共财政状况的一部分。法国的公共债务已经超过年度国内生产总值,利息支出也在增加。


但对普通劳动者来说,同样的政策却有着不同的意义。


取消两个公共假日,意味着一年需要多工作两天;如果养老金和福利不再根据物价上涨进行调整,领取的钱即使没有减少,实际购买力也可能下降。


此前几年,法国经历了明显的通货膨胀。食品、能源和其他日常开支上涨,即使后来通胀速度放缓,已经上涨的价格也不会自动降回原来的水平。这也是为什么不少游行参与者的诉求集中在工资、购买力、税收公平和公共服务上。


9月8日,贝鲁政府在国民议会的信任投票中失利。两天后,法国各地举行了名为“Bloquons tout”的抗议活动,直译过来就是“封锁一切”。


这场运动最早通过社交媒体传播,并非完全由传统工会发起。参与者的政治立场和诉求并不一致,有人反对财政紧缩,有人要求增加对公共服务的投入,也有人对政府近年来的经济政策表达更广泛的不满。


在布尔日,当地CGT工会参与了动员。游行之前,当地已经有人讨论过封堵商业区、物流平台、交通节点和部分工业设施的可能性,但这并不意味着所有参与者都赞同采取这些行动。事实上,在我拍摄的那场游行中,大部分人仍然沿着警方安排的路线前进。


4


随着队伍进入老城区,周围的景观发生了变化。街道两边排列着古老的建筑,参加游行的人群继续喊着口号,旗帜从狭窄的街道间经过。


我一路拿着相机拍照。过去,我曾在不同国家拍摄过抗议活动。通常,我会关注游行现场、警察和游行者之间发生的事情。但在布尔日,我还注意到另一种情况。


同行的浩几乎一路都在遇见熟人。他先是碰见了自己的老师,过了一会儿又遇见几位同学,有时会停下来和他们聊上几句。浩所在的布尔日国立高等艺术学院,是一所公立艺术院校。他带我参观过学校,那里有摄影、影像、声音等设施,也有金属、木工和陶瓷工作室,学生可以在技术老师的指导下使用各种设备。


浩正在进行电影和装置创作。他在城外租了一处由仓库改造的工作室,与几位艺术家共同使用。其中一位金属艺术家也是学校金属工作室的老师,今天也在游行队伍中,另外还有画家、木作艺术家,以及其他租户。


当天下午,游行已经接近尾声。我们走到城区的一条街道上,周围仍然有人喊着口号。浩忽然认出了队伍中的一个人,便上前攀谈。那是一位曾经购买过他作品的藏家,是一名包工头。他们在一次艺术家仓库举办的音乐活动上认识,后来这位包工头购买了浩的作品。


在中国,提到购买艺术品的藏家,我们可能更容易想到企业家、金融从业者,或者长期关注艺术市场的人。一个从事建筑施工的人,参加年轻艺术家的活动,并购买他的作品,对我们来说还是一件有些新鲜的事。


两个人在路边聊了一会儿,浩便邀请他回家喝杯咖啡。于是,我们从游行队伍旁边的一个小路口拐进巷子,离开了正在抗议的人群。几分钟以后,我们已经上楼,坐在家里喝着咖啡聊天了。这种转换有些突然,却很有意思。


一场全国性的政治抗议,到了布尔日这样的小城市,仍然保留着熟人社会的交往方式。但这并不意味着小城市的社会矛盾就没有那么严重。工资、就业机会、生活成本和公共服务等问题,对于生活在这里的人来说,同样具体。


5


9月18日,我们又去了巴黎,拍摄法国主要工会组织的全国性罢工和示威。这次游行与9月10日的行动有着共同的政治背景,但组织方式明显不同。


巴黎的游行由多个主要工会联合发起,包括CGT、CFDT、FO、FSU、Solidaires等。队伍按照事先安排的顺序集合,从巴士底广场出发,经过共和国广场,最终前往民族广场。


游行现场有大量各组织制作的旗帜、横幅、宣传材料和标识。不同工会和行业的参与者聚集在各自的队伍中,有明确的集合地点和组织人员。


与布尔日相比,巴黎的游行规模大得多,警方的部署也更加密集。


政府财政政策和劳动者权益是这次游行的共同背景,但参加者并不只关心这些问题。除了传统工会,还能看到学生及其他社会团体的参与。不同组织往往有自己长期关注的议题,涉及教育、社会福利、反歧视和国际冲突等。巴勒斯坦问题也是当时法国社会运动中经常出现的议题之一。


巴黎的游行,更接近一场由不同组织共同构成的大型政治活动。而在布尔日,全国性的抗议则进入了一座小城市原本存在的社会关系之中。这种差异并不能说明哪一种参与更有效,只是同一场政治危机,在两座规模不同的城市里,有着不同的现场形态。


6


在布尔日住了一段时间以后,我逐渐适应了浩和镘家的生活节奏,也留意着这座小城里其他人的日常。


早晨出门买面包,回家做咖啡,周末去市集买菜。浩和镘照常上课、工作,我有时跟着他们出门,有时独自在城里走走、拍照。


这些日常活动并不会因为政府更换了总理,或者几天前发生过一场游行,就突然停止。人们仍然需要买面包、做饭、上学和工作。


那天参加游行的人,很多就住在普通住宅区,或者在附近的商店、学校和工厂工作。他们需要面对的社会问题,也不只存在于举着标语的那几个小时。


2028年,布尔日将成为当年的欧洲文化之都之一。对于一座人口长期减少的城市来说,这是一个获得更多关注和发展机会的契机。文化活动能否带来长期就业,吸引年轻人留下,或者改善普通居民的生活,现在还很难判断。


这里有八百多年历史的大教堂,有延续至今的半木结构住宅,也有现代军工企业和艺术院校。人们在周末去市集买菜,也会到附近的森林采蘑菇。


而在某个下午,他们中的一部分人会走上街头,反对政府的政策,试图争取自己的权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