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有人总想尝试新鲜事物,受不了一成不变的生活?有人遇到问题,非要追问背后的规律;还有人做什么都希望看到结果,最好一切尽在掌握?

得到App《深度思考日课》主理人王路老师认为,这些不同的行为倾向,背后可能是三种不同的欲望在起作用:激活欲望、认知欲望,以及胜任与控制欲望。

这三种欲望,分别驱使我们追求新鲜体验、理解世界和证明自己的行动能力。它们既能成为推动人成长的动力,也可能让人陷入过度追求刺激、执着于寻找规律、渴望控制一切的困境。更有意思的是,三种欲望背后,其实对应着人与不确定性的三种关系。看清它们,也许能让我们更好地理解自己的选择和行为。
作者:王路
来源:得到App《深度思考日课》
01

激活欲望

激活欲望,也就是,我需要有事情发生。我无法忍受单调、平淡的生活。为什么有些人总是想离职?甚至想离婚?因为他感觉这种生活“一眼望得到头儿”。那么,一眼望得到头儿,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经常想到康德。康德这个人一辈子去过的地方非常少。他后半生基本上就是生活在柯尼斯堡小镇,每天生活极其固定,上午思考问题和写作,中午请朋友吃饭,下午散步。后来有一个作家叫海涅,我也非常喜欢海涅这个人。

海涅是德国人,后半生跑到法国住,向法国人介绍德国。他说,柯尼斯堡小镇上的人,每天看到康德准时出来散步,但是几乎没有人知道这个人多么可怕。这个人是最恐怖的刽子手。你们法国人觉得罗伯斯庇尔可怕,因为罗伯斯庇尔把国王的头砍了;但这个小个子比罗伯斯庇尔可怕多了,他把上帝的头砍了。

这讲的是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里面做的工作,不是说上帝不存在,是说所有对上帝存在或者不存在的证明,都不可靠。康德的生活看起来极其单调,每天都是那一套,但是,他头脑里的思想,燃烧和爆炸的剧烈程度,是超乎想象的。

我怀疑,这可能是一个平衡。如果一个人的精神世界每天都在产生巨大的变化和振荡,物理世界甚至反而需要平淡和规律。不然可能扛不住,或者难以持久。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想,难以证明。反过来,精神世界不那么丰沛的人,可能需要物理世界的改变,去带来刺激和新鲜感。一般人处在中间,我们需要看电影、旅行,适当地去新餐馆,是为了让生活不要那么单调。这就是“激活欲望”的推动。

激活欲望强到一定程度,可能会表现为:喜欢频繁交易,甚至赌博;有强烈的认识陌生人、交新朋友的想法,甚至是冲动。

这些年我也在观察,我自己好像在30岁以后,认识新朋友的速度就变慢了。也可能是因为在我20多岁的时候,大众创业,很多人喜欢“勾兑”,那会儿三天两头被人拉到不同的群里,过端午节、中秋节总能收到一堆粽子和月饼。大概2017年往后,就越来越少了。现在,我每年认识不了几个新朋友。

不过我也发现,有人每年都能认识很多新朋友。我认识新朋友是被动的,别人找到我,说想认识一下,就认识了;但有些人是主动的,走在大街上,随便就能薅一个人成为朋友,加上微信,甚至后续一起做点事情。那里面可能既有能力的部分,也有冲动的部分。

热衷于和陌生人交流的人,不一定比喜欢和朋友交流的人更需要关系。他也可能更需要陌生关系提供的不确定性。因为,在熟人面前,自己往往被定义了;在陌生人面前,还没有被定义。从头开始生成身份,对某些人来说,有蛮大的吸引力。

我们也要注意激活欲望的危险。它和好奇心、情色欲望、投机欲望是相邻的。过度寻找新鲜感可能会让日常的生活显得更乏味、更难以耐受。

02

认知欲望

我们得到的同学,可能认知欲望相对一般人要强一点,不然也不会花钱来买课。它和好奇心有关,但不等于好奇心。认知欲望可以细分为三类。

第一个是线索欲望。从碎片中发现隐藏信息的欲望。

你喜欢根据一个人的说话模式,判断他大概是什么样的人;从财务报表的附注里,找到异常。有点像福尔摩斯探案,你享受解谜的快感。虽然很多时候解得不一定对。

第二个是模式欲望。

像比较流行的MBTI测试,就是把人分成16种。有人喜欢给人、各种事情、现象分类,好像分类归置一下,世界就变得整齐了、可理解了。这里面隐隐有一种对秩序和可解释、可描述的追求。这种欲望如果发展到极端,会让思维僵化,变得不可证伪,陷入负复利的框架。

我举个不一定恰当的例子,阿德勒。阿德勒是非常有影响力的心理学家,他有一把最犀利的武器叫自卑,什么现象他都倾向拿自卑去解释。有一天,波普尔看到一个案例,那时候波普尔还远远没有阿德勒有名,波普尔觉得那个案例不太符合阿德勒的理论,就找到阿德勒说。

阿德勒听了说,这就是自卑嘛。波普尔不高兴:你都根本没见过这个人,怎么能说他是自卑?阿德勒说,我虽然没见过他,但是我见过1000个案例了。波普尔说,那你现在有1001个案例了。

言外之意是什么?如果你还没去看具体的案例,就能断定它符合你的理论,那你的理论啥都能解释;啥都能解释,跟啥都没解释差不了多少。

如果追求模式和分类,喜欢用一套理论或者框架解释很多东西的话,一定要对它的边界保持警惕。

第三个是因果欲望。这种欲望不满足于发现两个东西共同变化,更要问为什么会共同变化。喜欢研究商业模式、现象背后的机制,往往是这种欲望在推动。

认知欲望通常是个好东西,但也有病理形式。因为世界上也有很多现象,不是说你想搞清楚就能搞清楚的。人热衷于解释,但很多事情是难以解释的。太想求一个答案,可能会过度消耗注意力。

03

胜任与控制欲望

它关心的是,我要证明自己的行动是有效的。它和认知欲望的区别在于,认知欲望是想搞清楚,世界是怎样运转的。胜任欲望更关心的是,我能不能在其中做成事情。最简单的就是解题,考试考高分,背后有胜任和控制欲望。投资、经营、游戏、管理、健身,都能提供胜任感。我这样做了,世界或者他人会按照期待回应我,让我有一种掌控感。

胜任欲望具备积累性。满足之后,人的行动空间往往会扩大,也容易更加自信,胜任欲望更强。这也就带来了一种风险:容易滑向控制欲。所以这里叫“胜任与控制欲望”。胜任欲望是相对健康的,它可以接受世界有不可控的部分;而控制欲望难以接受。胜任欲望和控制欲望都是那种,你越受它驱使,就越容易强化它。

那么前面两种欲望呢?激活欲望单独看的话,在激活的当下,往往会得到满足和平息——再好吃的东西,你吃太饱了,也就不想吃了;但如果激活欲望和胜任控制欲望混杂在一起的话,它也会得到强化,从行为模式上看,可能会对平淡无奇的生活不耐受。而认知欲望不一定,如果你发展了正确的认知、好的认知,它反而会限制每一种欲望的边界,也包括限制它自身——认知欲望的边界。

就像康德研究理性,但他最强调的就是理性的边界。而我们之前讲过的安兰德,虽然鼓吹理性,但她的理性反而没有边界,那就是认知欲望的过度膨胀。

把这三种欲望联系在一起,能够找到一个贯穿起来的线索,就是人和不确定性之间的关系。

激活欲望,是在消费不确定性,不确定性能带来刺激和兴奋。认知欲望,是在解码不确定性,它企图从不确定性中理出一个结构,让世界尽量符合自己当下的认知。而胜任和控制欲望,希望驾驭甚至消灭不确定性。

三种欲望追求不同的东西。激活欲望追求体验,认知欲望追求见解,胜任和控制欲望追求行动效果。

很多人有个错觉,觉得体验越多,就应该见识越多,认知水平越高,行动空间越大、越开阔。其实它们之间没有必然的联系。一个谈过十次恋爱的人,不一定比就谈过一次恋爱的人更会谈恋爱、更会经营关系。经历的数量、知识的增长、能力的提升,是可以脱钩的。

考察激活欲望,最应该问的问题是:为什么有些人只能从陌生关系中发现可能性,而难以从熟悉关系中发现可能性?有句话叫“人生若只如初见”,是纳兰性德的一句词,在没有那么熟悉的时候,我们往往会用美好的想象去填充对对方的理解。所以“初见”经常是美好的。

有些人认识很久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了,依然能够从各自身上、从关系当中发现新东西。这是一种可贵的品质,因为长期关系里的新发现需要更敏锐的观察、更深入的交流、和更强的理解能力。关系每进入一个新阶段,都会面对新的东西。

考察认知欲望,最应该警惕的是:我是不是因为渴望控制感,所以才总是能够发现规律?有些时候,你发现规律是因为确实有规律;但也有些时候,本来没有啥规律,而你无法容忍没有规律,于是硬从里面挖,也能挖掘到一些像规律的东西。比如八字命理、K线预测。要问自己一句话:如果它真的没有规律,我能不能接受?

考察胜任欲望,需要始终持有一种认知:成功和能力之间,不存在必然联系。你可能是对的,可能真懂,但这不意味着你能赚到钱,也不意味着别人愿意听你的。如果能始终清醒地认识到这一点,尊重这一点,胜任欲望就不会滑向控制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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