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调侃人均“文盲”的电竞圈，怎么盛产文青最爱看的“恨海情天”？
文｜张宁燊
“他脾气差，我们都是很‘包庇’他的。”
“别人骂你，你为什么要‘归功于’我？”
11月12日更新的综艺节目《后会友期》第5期里，许飞和厉娜都不“画地为牢”了，但是青稚和白小纯又吵上了。
青稚主动道歉，希望和白小纯和好；但白小纯直言“我现在不想和好”“我现在不可能原谅”。情绪崩溃的青稚裹着毯子默默哭泣，随后抱着被子搬到客厅睡沙发。后续旅途中，两人连合影都要马天宇站在中间“按头”撮合，才勉强愿意同框。
明明是两个只有2年没互相联系的“05后小孩”，吵架却吵出了一种“仇人离异”感。
其实，放在两周前，绝大多数吃瓜观众看到这两个名字，大概只会问一句：这俩人是谁？尽管他们拿过不少电竞赛事冠军，但在圈外几乎“查无此人”
和等了15年才等来互诉心结机会的许飞、厉娜不同，这两个“05后”电竞选手一出场，就给嘉宾们留下了“小孩”“幼稚”的第一印象。
2021年，青稚和白小纯因同在一个俱乐部训练相识，很快成为好友。2024年，一次差点产生肢体冲突的争吵，让两人关系陷入了2年“冷战”。
相比其他几组嘉宾，他们的矛盾看似最简单，爆发时也最汹涌。
别的旧友即便疏离多年，见面多少还会客气寒暄；白小纯却从一开始就刻意回避青稚的示好，饭桌上坐得远远的，连夹菜都显得别扭，甚至为旅游物资选购这种小事差点吵起来。
悬崖小屋对谈环节，别的嘉宾要么声泪俱下互诉衷肠，要么开门见山谈利益纠葛，只有青稚和白小纯“零帧起手”吵成一团，被其他嘉宾调侃为“小学生吵架”。
但两个十几岁就开始职业训练的电竞选手，吵架时也词不达意。尤其和同节目里妙语连珠的许飞放在一起，他们的表达显得格外贫瘠。
面对朋友的误解，许飞说“画地为牢”，白小纯说“能别放屁吗”。
谈到在友情关系中的地位，许飞说“被流放”，白小纯说“那我滚就行了”。
千头万绪、百感交集时，许飞说“野鹤无粮天地宽”，青稚搜肠刮肚半天，最后只能憋出一句“我就是感觉太那个了”。
有网友调侃式地形容这种感觉为“刺挠”，“心里有事，但是学历太低讲不出来”。
不过观众向来雅俗共赏，既能品味文青式含蓄绵长的伤感，也会为这种词不达意、情绪却滚烫的拉扯而哭笑不得。
节目开播后，青稚和白小纯热度迅速飙升，两人短视频账号每天涨粉10万，直播间的在线人数也从开播前的几百人，涨到10万以上。两人的关系，也意外登顶新一代“恨海情天”榜。开始钻研“纯稚学”的网友，在两个“05后”的小学生式斗嘴中，品味出了古希腊神话中俄耳甫斯与欧律狄克式的宿命感。
虽然外界总调侃电竞圈“人均文盲”，可这片看似不擅长文艺的土壤，偏偏盛产自带悲剧感的友情叙事。无论是多年队友形同陌路、恩师爱徒一朝决裂，还是赛场双子星变成宿敌，短暂而残酷的职业生涯又不断制造爱恨聚散的遗憾故事。
为什么在大众印象里表达笨拙、圈层壁垒又重的电竞圈，反而能用最直白、最不绕弯子的方式，接住网友对“恨海情天”最浓烈的想象？
01
纯恨但心软
2021年，青稚和白小纯因同在一个俱乐部训练相识。屏幕里，他们是配合默契的队友；屏幕外，他们是形影不离、无话不谈的伙伴。24小时吃、住、训练都在一起，他们一起打篮球，一起跑出去玩，被教练抓到后一同挨罚。游戏局内物资紧缺时，会下意识把稀缺的装备优先留给对方。
以至于节目中其他嘉宾的心愿是和旧友一起看星星、看月亮、聊诗词歌赋人生哲学，青稚的愿望则是和白小纯一起打牛粪、一起从牛身上跳过去、一起在雪山顶上打游戏。
2024年，两人首次登上PEL赛场就随队拿下春季赛总冠军，被外界视为“天才双子星”。
但夺冠也埋下了裂痕。赛后，青稚发现白小纯到点就结束训练、不再额外加练，甚至偷偷外出喝酒。在青稚眼里，这是对职业的松懈；但在白小纯的视角里，青稚变得格外苛刻，甚至成了战队里的“土皇帝”，教练都默许的小事，青稚还要斤斤计较。
白小纯认为青稚有意针对自己，还疑似向俱乐部管理层告状说他“人品不好”。加上青稚在网络上的一些言论，让白小纯遭遇了网络暴力，一度抑郁。
而后，白小纯转会更换了俱乐部。而这次转会，在白小纯看来，也是俱乐部在矛盾难以调和的两人之间，选择了青稚，放弃了自己。之后的2年里，两人仅有的交集只剩赛场上作为对手的碰面。
两人最根本的分歧，是对电竞截然不同的定位。当被问及电竞意味着什么，白小纯的回答是“赚钱”，青稚则视之为“一切”。
他们对“努力”的理解也不同，青稚认为晚上12点准时收工就不算努力，排名也不可能靠前；白小纯则觉得，努力不是演给别人看的，和是否加班没有必然关系。
据相关报道，不少在PEL比赛中取得过好成绩的选手曾表示，每天10到14小时的训练，可以说，除了吃饭睡觉，他们只做这一件事。在这样高强度、高封闭的环境里，分歧几乎注定会演变成冲突。
但有意思的是，底层逻辑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并非真的“纯恨”。
节目中，青稚多次主动示好、道歉。同时，白小纯也会下意识地帮青稚打伞、拿包，开车时特意留门等他；嘴上说着没给“不认识”的青稚准备见面礼，脸上却挂着藏不住的笑。
他们之间别扭又拉扯的友情，让不少人想起青春期那个渐行渐远却又忘不掉的“最佳损友”。
谁说友情没有爱情的情感浓度高？极致的“恨”和藏不住的心软同时存在，这种充满反差张力的状态，也正是当下网友最上头的“恨海情天”式情感关系的范本。
02
聚光灯下的“玻璃房”
大多数职业选手十几岁就进入封闭训练，经过层层筛选，才能从训练间走到赛场。
真正能走到顶峰、被更多人看见的，永远是极少数。有从业者曾估算，一名普通玩家成为职业选手的概率约为十二万分之一。在职业俱乐部的高级别测试和高强度训练面前，不少曾经哭着喊着要打电竞的“网瘾少年”只能撑一两周就会被高压环境“劝退”。
长期封闭集训、同吃同住、荣辱绑定，让青少年阶段的选手很容易结成紧密的共同体。这种共同体关系，比普通同学关系多了输赢与荣辱，又比成年人的同事关系少了复杂的利益算计。
但这份紧密并不稳固。电竞的热血背后是残酷的竞争，牵涉商业利益、名气、地位和话语权。
当前，电竞产业的规模早已不容小觑。《2025年中国电子竞技产业报告》显示，2025年，中国电子竞技产业收入为293.31亿元，同比增长6.40%，中国电子竞技用户规模超4.95亿人。直播、赛事和俱乐部收入是主要收入来源。
对选手而言，赢，不只是赢下一场比赛，也意味着赢得声量、粉丝、奖金、商务和个人IP的运营能力。
“纯稚学”出圈后，不少网友也联想到电竞圈里其他相似的故事。
有选手之间的矛盾。KPL选手Cat与花海曾并肩拿下诸多荣誉，队伍成绩下滑后，两人因立场与利益分歧逐渐疏远，甚至被共同好友一诺公开“劝和”。
也有选手和教练的隔阂。KPL知名教练久哲、老林，都曾与自己一手带出的王牌选手产生矛盾。电竞选手久诚直播时还调侃，要是和老林上《后会友期》会很有看点，和久哲同框，怕是很多话都没法播出。
还有人在分开之后，更多的是怀念。韩国电竞选手Deft曾对老搭档Meiko说出那句被不少人奉为伤痛文学箴言的“我们分开的时间已经比在一起的时间更长了”。
青稚和白小纯的拉扯，也意外促成了其他人的和解。他们的共同好友、电竞选手任，看完节目后主动联系昔日好友咚咚，两人曾因误会断了联系，也借着这次契机选择和解。
俱乐部的人员流转、选手的状态起伏，更让无数昔日搭档，重逢之时，只能在赛场里兵戎相见。
电竞圈从来不缺友情轰轰烈烈的聚散。从前朝夕相伴、并肩作战的伙伴，一旦情谊碎裂，便可以形同陌路、针锋相对。交好时是万众瞩目的双子星，决裂后便是“有我没你”的对手。仿佛，属于电竞选手关系的破碎，和他们在游戏局内对敌人发起最后一击时一样，必须是掷地有声、刀刀见血的。
镜头之下的高强度竞争，使电竞赛场成为聚光灯下的“玻璃房”，任何细微矛盾、风吹草动，都容易被解读、误读乃至编排。
03
和同事成为朋友
韩国一项针对88名LCK选手的研究发现，电竞训练中的冲突、分歧和负面情绪，主要发生在“团队复盘会议”中。许多选手提到，复盘时会接收到带有压力性质的负面评价，比如失误时被要求“背锅”，或者从细微之处感知自己是否被教练区别对待了。
与传统体育竞技项目训练中每天可能只需一两次复盘不同，电竞赛事密集，团队会议更频繁，冲突也更容易在非比赛场合被触发。
此外，电竞选手从小便进入集体生活和竞技环境，很容易接受一种“唯表现论”文化。因为在电竞战队中，无论年龄大小，选手通常只凭成绩、表现说话。相关研究认为，这可能导致部分选手缺乏礼貌或体贴。
与电竞圈浓烈的爱与恨相似的，是娱乐圈的养成系、选秀类节目生态。
同样是高压且相对封闭的环境，同样是在竞争基调下建立的友情，同样是朝夕相处、见证彼此成长，同样身处聚光灯下的“玻璃房”。一次次误解累积，足以消弭原本的美好的重量。
节目中的许飞和厉娜便是如此。两人从选秀节目中走出，曾经是“于公于私、于情于理”都相互支持的好友，却因利益纠葛、中间人传话中描述的“背刺”而分道扬镳。
许飞回忆彼此的快乐记忆时，想到的仍是选秀比赛期间两人一起住酒店的场景。在紧张的赛制下，那时她们愿意为对方“浪费时间”。
观察室嘉宾中，同样从选秀节目出道的苏醒，以及养成系偶像出身的黄婷婷，对这类情感纠葛也表达了诸多共鸣。
其实，无论是在选秀节目中还是电竞赛训中，人与人的关系仍是一种同事关系，只不过比普通人认知中的同事关系多了一层华丽的包装和热血的叙事。选手之间的竞争合作、恩怨情仇，说到底也在为节目和赛事的营收服务。
越来越多年轻人发现，比起家人、朋友，同事可能是生命中相处时间更长的人。研究也一贯表明，在工作中拥有积极的社交联系有助于提升工作满意度、减轻压力和更强的归属感。
但与同事交朋友，对很多人来说也是一件难事。组织行为学研究发现，职场友谊的核心矛盾在于朋友关系遵循社会规范，要求无条件支持；同事关系遵循市场规范，往往不允许随性和感情用事。
比起普通朋友，职场友谊同时包含情感性和工具性，当涉及利益与资源时，人们也更倾向于进行“策略性社交”。
我们热衷于讨论电竞选手、选秀偶像之间那些“恨海情天”，与其说是在看友情能否破镜重圆，不如说是在别人身上试探一个更普遍的问题：同事到底能不能成为情感浓度很高的真朋友？
答案显然是可能的。
但对大多数人来说，把同事当同事，把朋友当朋友，反而能让两种关系都更长久。
今日互动
你看《后会友期》了吗？
你怎么理解电竞选手、选秀偶像之间的友情？
评论区留言你的观点
新刊预告
文章原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