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文化纵横 ,编辑:魏嘉怡,作者:彭锦
【导读】近日,由红果短剧跃升为中国第四大APP,关于“字节时间”的讨论随之引发全民关注。事件的起因是,资深媒体人秦朔提出像红果短剧、抖音等短视频平台纯靠算法和娱乐化驱动,占据了人们的闲暇时间,并使人们从围绕社交的“腾讯时间”转移至脱离社交的“字节时间”。这一论述随后引发了抖音集团副总裁李亮的激烈反驳,并提出要转入司法诉讼。其实,相比“某某时间”作为一个概念是否成立,更为重要的是,大众的闲暇时间该消费什么样的文化产品?所谓替大众创作的作品,是否还由大众主导和择选?
本文作者作为影视剧创作领域的业内人士,分析了AI对影视行业产生的深刻冲击。随着AI全面介入影视生产链条,以往动辄需要数十乃至上百人才能完成的作品,如今可能只需一个小团队就能支撑,其中微短剧所受冲击最大。
AI大幅降低制作成本、缩短生产周期,使创作者能够以更低成本探索新题材、测试市场反应并拓展海外市场。但与此同时,内容产能的急剧膨胀也加剧了同质化、低俗化和版权侵权等问题。作者还强调AI正在改变影视行业的权力结构。传统影视产业的权力主要由制片公司、导演、编剧、演员、院线和电视台控制,而AI时代,创意、模型和流量成为三个新的核心资源。
最后作者表示这场技术革命提出了一个超越产业竞争的根本问题:当AI可以批量生产“足够好”的影视内容时,创作——这个被认为独属于人的活动——还剩下什么?文章认为,真正不可替代的并非具体的制作技巧,而是人的生命经验、情感体察、审美判断与表达欲望。
本文由作者供稿,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特此编发,供诸位思考。
谁在制造方桃子
——AI时代的影视创作、权力与人的位置
2026年夏天,一个叫方桃子的AI演员火了。她是AI微短剧《被裁掉的女孩》的女主角,一个从小镇跑到大城市追模特梦的姑娘,第一集在行业聚会的合照中就被图片发布者“裁掉”,却经过自己的奋斗闯到了巴黎时装周。8月24日,该剧第二季完结,两个月时间里,抖音单平台的播放量达到3.6亿。运营方以“方桃子”身份注册了社交账号,发布AI女孩方桃子的生活日常与片场花絮,两个月内账号涨粉48.5万,方桃子60秒广告报价25.8万的消息一度成为热搜,超过了很多真人艺人的商业报价。作为一部AI微短剧,这部剧的制作团队只有4个人,每集制作时间平均3-4天,前后一共花费1个月的时间。
与此同时,浙江横店、河南郑州、陕西西安等影视拍摄基地遭遇AI冲击,大量群演无戏可演的新闻屡见不鲜,演员是否将被AI替代等话题也频频进入社交平台热搜。这冰火两重天,是AI深度影响影视行业最直白的注脚。AI不是未来的威胁,它已经在此刻改变着行业的整体生态与权力格局。
▍替代的阶梯
AI演员方桃子的火爆与部分真人演员无戏可拍的反差,引出了一个不得不追问的问题:AI到底进入了影视行业的哪些环节?它改变了什么,又替代了谁?
《中国网络视听发展研究报告(2026)》显示,2025年主要平台AI生成音视频日均超20亿条,增长14倍以上。在AI应用较为广泛的微短剧领域,2025年全年上线微短剧3.3万部,而2026年前8个月,全网上线微短剧43万部,其中AI微短剧占比超过九成。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已不再是实验室里的概念,而是嵌入影视生产链条每一环的“新工人”。
剧本环节是AI落地最早、普及率最高的地带。传统编剧需要数周完成的爆款选题研判、分集大纲撰写、人物设定和反转设计,如今DeepSeek、MiniMax、Kimi等大模型可在几分钟内生成初稿。部分头部企业更使用大语言模型自动输出带镜头标注和情绪提示的标准化剧本。编剧的职能正在发生微妙但深刻的位移,即从原创写作转向对AI生成物的筛选与润色。
视觉设计环节,是AI降本效果最明显的领域之一。传统流程中的手绘分镜、美术原画、剧组置景、演员出镜、特效制作,正在被一系列图像生成模型逐一替代。角色建模阶段,AI根据文本描述直接生成风格统一的虚拟形象;分镜设计阶段,Seedream、可灵-Image等模型自动生成带角色一致性的场景画面。Midjourney凭借艺术风格优势成为多家企业的首选,即梦、可灵图生、GPT系列等工具则形成多元化的替代矩阵。一个曾经需要美术团队、置景团队、服化道团队协同完成的工作流,如今只需几个人和几台电脑。
视频生成是2026年改变最大的领域。今年2月发布的Seedance 2.0凭借运动连贯性、光影一致性及角色稳定性上的突破,已成为头部制作企业的主力工具。可灵、Vidu、即梦、海螺等模型亦被广泛使用,譬如中文在线一家机构即使用了14个视频生成模型协同生产。部分平台和机构已将这些模型整合为端到端的工作流或智能体(Agent),使“一人一天一部剧”从口号逼近现实。
后期制作与宣发环节同样经历重构。AI配音与配乐生成技术已高度成熟,MiniMax Speech、ElevenLabs、Suno等模型可根据剧本自动匹配BGM,生成带情绪变化的对话声线,批量台词一键配音。与此同时,AI剪辑工具正在协助甚至替代专业剪辑师完成粗剪、精剪、特效制作和字幕翻译等多项工作。在微短剧的投流环节,中文在线基于自研逍遥大模型构建的智能投放系统,能够自动生成超万组差异化广告素材,素材产出效率提升数百倍。
每一个环节,都有一批传统岗位被替代,如摄影、灯光、置景、群演、外景统筹、演员、化妆师。取而代之的是AI抽卡师、AI分镜师、AI视效合成师等新兴岗位。有行业从业者介绍,一部60至80集的精品AI微短剧,典型团队配置仅为导演1名、AI生成师6名、剪辑师2名。而传统模式下同样体量的作品,需要数十人甚至上百人的剧组。
但替代并不只是岗位的消失与新生。更值得追问的是:这场替代为何来得如此之快?为何它的第一波冲击,精准地落在了微短剧这个此前并不被主流影视圈重视的板块?回答这两个问题,才能看清AI改写行业规则的真实路径。
▍震中为何是微短剧
AI对影视行业的影响是全局性的,但不同板块感受到的震感远非均匀。如果将这轮技术冲击波比作投入湖心的石子,微短剧就是离落点最近的那圈涟漪,它在最短的时间内承受了最大的震荡,也最早显露出行业重构的轮廓。理解AI如何改写影视行业的游戏规则,不妨从这片最敏感的试验田开始。
2026年上半年,“微短剧行业变天了”“AI剧将取代真人剧”等说法在社交媒体和行业内广为流传。这些说法虽有夸张,却抓住了某种本质:AI在微短剧赛道的爆发,不是渐进式的改良,而是断崖式的重构。其根源在于三重力量的交叠。
第一重力量,是技术跨越了“能做”与“能量产”之间的鸿沟。2026年以来,Seedance 2.0、可灵AI 3.0、Happy Horse等视频生成模型集中迭代,此前困扰行业的核心瓶颈,包括角色形象一致性、长视频连贯生成等取得了实质性突破。模型厂商在画面美学理解、多模态协同等维度上的进步,使AI视频从偶尔生成一段惊艳画面的演示品,变成了稳定输出可商用内容的生产工具。这是产业爆发的第一块基石。
第二重力量,是微短剧自身的艺术禀赋使其成为AI最适宜的孵化场。电影和长剧对技术瑕疵和表演失准的容忍度极低,一个镜头穿帮、一次表演失准,都可能毁掉整部作品的艺术完整性。微短剧则不同,只要故事推进够快、情绪给得够足,大多数受众对画质瑕疵、动作僵硬、表情呆板的容忍度明显更高。换言之,当前AI技术水准恰好越过了微短剧用户的接受临界线,它可能还不够好,但已经“够用”。正是这条临界线的突破,使AI在微短剧领域率先实现了从技术尝鲜到规模化应用的跨越。
第三重力量,是平台分发规则的主动助推。在行业调研中,一个共识反复出现:一种内容形态能否真正爆发,不只取决于“能否做出来”,更取决于“平台是否愿意给流量入口”。2026年2月,红果发布漫剧分成系数调整政策,AI仿真人漫剧分成系数高达60,收购报价上限达到每分钟3万元。同一时期,字节、腾讯、百度纷纷推出独立漫剧APP。互联网内容分发平台释放的信号清晰而强烈:它们需要更多、更快、更便宜、可稳定供给的内容。AI微短剧不再只是边缘玩法,而是平台押注的潜在蓝海。
这三重力量相互咬合:技术提供了可能性,微短剧提供了适用性,平台提供了杠杆,它们共同撬动了一场远超预期的产业变革。AI不再是锦上添花的特效,而是嵌入生产链条每一个环节的“基础设施”。
但“试验田”的边界也正在模糊。当AI在微短剧赛道跑通了商业模式、验证了用户接受度、沉淀了工作流方法论,这套逻辑就会向中长剧集、网络电影乃至院线电影逐层渗透。微短剧的今天,很可能是整个影视行业的明天。正因如此,理解这片“震中”正在发生什么,对于判断整个行业的走向至关重要。
▍AI的双重面孔
在技术迭代、用户包容和平台助推三重力量的交织下,AI微短剧驶入了快车道。但速度本身从来不是问题,问题是方向与代价。AI与影视行业的深度融合,正在同时释放两股力量:一股推着行业向上走,一股拽着行业向下滑。机遇与挑战,是AI这枚硬币的两面。
降本增效,是AI对影视行业最直接、也最实在的馈赠。仍然以当前AI影响最深的微短剧行业为例,传统真人微短剧的单部制作成本通常达到几十万元,制作周期2至4周,经常涉及30至50人甚至更多人的团队。AI介入后,这些数字发生了根本性变化。行业调研显示,当前主流AI微短剧的制作成本已降至15万元以下,降幅普遍达到50%至90%。譬如某头部制作公司使用AI后,单部自制剧成本约3万元,较真人剧的30万元以上下降约90%。成本压缩的逻辑同样体现在团队规模与制作周期上。一部微短剧的制作团队规模从几十人甚至上百人,压缩至几十人甚至十人以内;制作周期则从传统模式的数月缩短至数天至几周不等。部分头部企业的月产能已达到惊人的规模,月产几百部并不鲜见。
但降本增效的意义,远不止于省钱和提速。更深刻的变革在于它重构了影视行业的试错逻辑。传统模式下,一部剧的开发是一次性重注,即先完成全片拍摄再验证市场反馈,失败成本极高。AI使先测后拍成为可能:角色设定、核心桥段、封面物料、预告片段,甚至不同市场的海外版本,都可以在成片前快速生成并进行小范围测试。譬如芒果TV AIGC创新内容中心制作、伯璟文化承制的AIGC作品《后西游记》,其第一季于8月31日在芒果TV和湖南卫视黄金档同时上线播出,拟根据播出效果调整第二季的制作。这种敏捷迭代的能力,从根本上降低了创意决策的风险。用从业者的话说,AI让行业从“赌一把”变成了“试一下”。
题材拓展与出海,是AI释放的另外两重红利。奇幻、科幻、末世、悬疑等强想象力题材,在真人拍摄语境下制作成本极高甚至无法实现,而AI可以低成本、快速地将其转化为视觉作品。许多此前因成本原因不敢尝试的题材,借助AI都可以积极探索。于是可以看到,近期出圈的很多AI影视作品,如AI网络故事片《奇谭:纸刃渡荒墟》、《灵魂摆渡》、微短剧《归墟》等,多为曾经拍摄成本极高的强想象力题材作品。出海方面,AI可快速针对不同市场调整内容,换语言、换面孔、调整剧情走向,这种灵活性让AI微短剧在海外市场比传统内容更具优势。阅文集团旗下海外平台WebNovel靠AI累计翻译了17000多部作品,收入同比增长39%。中国在AI应用层积累的产能、成本与迭代速度优势,正在转化为内容出海的新竞争力。
但机遇的另一面,阴影正在拉长。
首先是产量的迅猛增长可能带来系统性的内容风险。2025年全年上线微短剧3.3万部,2026年仅第一季度就达到12.8万部。在AI技术深度渗透之前,微短剧的价值导向偏差、同质化、低俗化等问题主要集中在部分小程序剧领域,尚属“点状”或“局部”风险。而AI带来的创作门槛骤降与产能井喷,将这些固有顽疾急剧放大。渲染暴力复仇、拜金主义、霸总强权等不良价值观的内容,不再是个案,而是可以低成本、批量化地生产与分发。海量产能给内容审核和行业治理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为此,行业主管部门已经连续通过精品创作引导传播计划、压实平台审核主体责任等多种方式提前应对可能的内容风险。
其次是内容同质化从“人抄人”升级为“机器批量复制”。AI的大规模应用本可为内容创新提供助力,但在一定阶段却被大量用于复制已被市场验证的“爆款公式”。霸总、甜宠、赘婿、逆袭等题材在AI辅助下实现了工业化量产,“3秒钩子、15秒反转、打脸爽点”的套路被固化到生产流程中。这种“高效”的复制模式,极大地压缩了原创内容的生存空间,剧情悬浮、脱离现实的问题可能会愈发突出。
更深层的危机在于:AI模型的训练数据本身就带有既有的审美偏好和文化惯性。当一个行业大规模依赖AI生成内容时,它面临的不是没有创意,而是创意被算法锁定在既有模式的重复之中。创作者把审美判断让渡给了可生成性,即什么能被模型稳定生成,什么就更容易被生产。这样的直接后果,是创作意图退位,算法可行性上位。
第三是版权侵权从“点状”扩散为“系统性问题”。在AI技术介入下,版权侵权的隐蔽性和规模化程度大幅提升。IP改编无授权、剧本抄袭、一剧本多拍、“洗稿”等现象借助AI工具实现批量化操作。掌玩科技介绍,其最新制作的一部真人微短剧周五上线,到下周一各平台已出现至少9部仅作局部修改的AI“仿制”剧。这种快速拆解、批量复刻、同步分发的模式,使得正版内容在极短时间内被稀释,原创价值受到严重侵蚀。
同时,AI生成内容的版权归属尚不明确,训练数据的来源合规性存在争议。音乐、字体、图片等素材的侵权行为更加隐蔽,给版权保护和法律追责带来全新挑战。调研机构普遍反映,AI模型训练数据的来源合法性难以追溯与判定,生成内容的版权归属缺乏明确法律依据。一旦发生抄袭或洗稿纠纷,权利方维权难度极大,行业面临“侵权易、维权难”的困境。
降本增效释放了生产力,却也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AI让影视制作变得前所未有的容易,但容易并不自动等于好。当产能暴增而质量失控,当“爆款公式”被算法无限复制,当原创者的权利在批量仿制面前形同虚设,AI带来的红利,可能被它同时制造的乱象所吞噬。
这些机遇与阴影交织在一起,引出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当AI让内容生产变得前所未有的廉价和高效,权力和利润究竟流向了谁的手中?在重新洗牌的产业格局里,谁拿到了牌,谁又掉了队?
▍权力的新秩序
传统影视行业的权力结构相对清晰——制片公司掌握投资决策权,导演和编剧掌握创作话语权,院线和电视台掌握分发渠道,演员凭借个人品牌掌握议价能力。各方虽有博弈,但大体维持着一种基于专业分工的权力平衡。
AI正在打破这种平衡,把权力重新集中到三个地方:谁掌握创意,谁掌握模型,谁掌握流量。
首先,是谁掌握好的创意,以及把好创意变为作品的能力。AI大幅降低了内容生产的技术门槛,理论上人人都能用视频生成故事。但事实是,在AI工具人人可及的当下,真正具有市场价值的创意资源,包括好的故事、独特的美学、扎实的审美判断等,反而变得更加稀缺和昂贵。
AI微短剧《被裁掉的女孩》的导演菲菲飞并非科班出身,但作品火爆全网,很大原因是七年模特、十年视频编导的经验带来的创作养分,让她在三个月里快速进入AI影视创作的赛道。类似的案例还有很多,90后奶爸江澜独自完成12集AI微短剧《归墟》,从世界观搭建到剪辑配乐全部一人包办,近20万元算力投入换来全网播放量过亿。创作者“不吃榨菜”独自手搓AI志怪微短剧《非妖哉》,上线两集获赞超400万,粉丝从一两千涨到48万。95后云南小伙刘梓瑜用10天、3000元成本独立制作科幻短片《丧尸清道夫》,被好莱坞知名AI制作人评价为“近年来看到过最好的短片之一”。四川创作者手搓的AI微短剧《发配边关,罪妻开荒养出战神》全网播放突破41亿。
这些超级个体的涌现,印证了一个深刻的产业变化:AI将影视生产的“体力活”外包给了算法,但“脑力活”,就是故事架构、审美判断、情感表达反而变得更加关键。当AI让“怎么做”变得无比容易,“做什么”和“为什么做”的价值就被空前放大。
其次,是模型作为基础设施所代表的权力。在AI影视时代,视频生成模型不再只是工具,而是整个生产系统的基础设施。谁控制了最优秀的模型,谁就掌握了内容生产的起点。证券市场的分析显示,两年多前,大厂和创业公司都在Sora的冲击下纷纷入局视频生成模型,而如今一超多强的格局逐渐清晰,字节跳动Seedance以超80%的市占率稳居第一,快手可灵、阿里Happy Horse、爱诗科技和生数科技等头部玩家紧随其后,进入了国内AI视频模型赛道“决赛圈”。
据媒体报道,头部模型的“满血版”设定了极高的使用门槛,客户须一次性签订至少1000万元的年度使用协议。这一门槛本身就是一个筛选机制,将无力承担的中小创作者挡在门外。甚至出现了小公司“拼单”购买使用资格的现象,即几家小公司凑钱拼一个年度框架协议,共用使用额度。从行业生态的角度,模型的准入机制事实上决定着生产端的入局者能有多少,又有哪些能够入局。
近几个月,多家厂商纷纷下调价格、推出轻量版模型,试图打破一家独大的格局。但基础设施层面的权力集中不会轻易瓦解,因为模型需要海量数据训练,而数据来自内容生产;更多内容依赖同一模型生产,又为该模型提供了更丰富的训练数据。这是一个自我强化的循环。在循环被打破之前,“模型即权力”仍是AI影视时代不可忽视的事实。
第三,从流量视角看,看见的权力比生产的权力更重要。AI解决了“怎么做”的问题,但没有解决“谁能被看见”的问题。恰恰相反,当“能做”的门槛降到几乎为零,“被看见”的门槛反而被抬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2026年前5个月,抖音新增AI剧、漫剧22.19万部,但行业爆款率仅0.47%,超九成内容流量表现低迷。2025年共计上线6万部漫剧,破亿率仅为0.16%。供给在爆炸,但用户的注意力和时间是刚性的。
在这种供需格局下,掌握流量分配权的平台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议价能力。平台对权力的运用体现在政策的收放之间。2026年2月,红果发布漫剧分成系数调整政策,AI仿真人漫剧分成系数高达60。两个月后,抖音集团短剧版权中心将AI仿真人剧系数从60降至40。5月,红果取消AI仿真人剧本保底,改成纯分成。一个政策调整,就让整个赛道的利润空间瞬间缩水三分之一甚至更多。有从业者将此形容为:平台的缰绳在哪里,行业的生死就在哪里。
可以看到,AI时代的权力再分配呈现出一个深刻的悖论。
一方面,AI确实实现了某种程度的创作平权,一个三四人的小团队就能完成过去需要上百人才能完成的影视作品。方桃子的制作团队只有4个人,这种“一人公司”式的创作主体在AI时代成为现实。从湖北到四川,从江西到更多非影视大省的中小城市,爆款微短剧的制作公司正在从传统影视中心向外扩散。
但另一方面,这种创作平权的受益者是有限的。当所有人都能用AI生产内容时,真正稀缺的不再是生产能力,而是被看见的机会、是优质的模型资源、是平台的流量倾斜。AI降低了入局的门槛,却抬高了胜出的门槛。技术的普及并没有带来权力的分散,反而加速了权力向少数几个节点的高度集中。
这让人想起互联网早期的故事,技术降低了门槛,平台却让权力集中。AI正在影视行业重演这个剧本,只是速度更快、程度更深。当一家企业同时掌握着创作所需的工具、作品分发的渠道、以及决定能否赚钱的规则,你真的是一个“创作者”,还是一个被平台圈养的内容供应商?
▍结语
产业层面的输赢终究会尘埃落定,但AI带来的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是它挑战了我们对“创作”本身的理解。当AI可以批量生产“足够好”的影视内容时,创作——这个被认为独属于人的活动——还剩下什么?
影视行业不是第一次被技术颠覆。从胶片到数字,从线性剪辑到非线性编辑,从实景拍摄到CG特效,每一次技术变革都是权力洗牌,谁掌握新技术,谁就掌握话语权。但AI这一次的不同之处在于:它冲击的不只是体力劳动和手艺,而是创意劳动本身。
过去的技术替代,替代的是“怎么做”,譬如数字摄影机替代了胶片冲印,非线性编辑替代了物理剪辑台,CG特效替代了模型和绘景。导演、编剧、演员这个创意决策的核心圈层,基本没有被动摇。如今快速发展的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却介入了这个核心圈层。剧本可以由AI生成初稿,角色可以由AI建模和驱动,画面可以由AI生成和渲染。当“创作”从一种专属于人的活动,变成一种可由算法执行的流程,人的位置在哪里?
首先值得关注的,是真实的稀缺性。AI生成的内容有一个共同特征:太干净了。画面干净、面孔干净、情绪干净,干净到失去了生活的毛边和质感,就像网上被广泛诟病的“恐怖谷效应”。《被裁掉的女孩》导演菲菲飞在塑造方桃子时,做了一个与AI本能相反的选择:她没有追求完美,而是追求辨识度。“我想要一点蒙古血统、丹凤眼,有点偏中性的、美且刚硬的女性形象”,这是她在生成方桃子时的提示词。更重要的是,她在方桃子的脸上保留了法令纹、雀斑和毛孔,给她写了有野心也会犯错的复杂性格。正是这些不完美,让一个虚拟角色拥有了“活人感”,因而她不像AI生成的,而像身边真实存在的人。
AI越普及,人的痕迹越稀缺。当算法生成的内容充斥屏幕,那些带着创作者个人印记、生命经验和独特审美的作品,反而变得格外珍贵。市场对“真人感”的渴望,恰恰说明算法尚未触及人类情感的最深处。
最为核心的,应该是人的主体性。有一个流传在行业里的比喻:AI可以做手脚,但不可以做心脏。“做手脚”是指执行层面的工作,生成画面、合成特效、剪辑拼接、翻译字幕。这些是技能,可以学习,可以被算法替代。“做心脏”是指赋予作品灵魂的工作,决定拍什么故事、传递什么情感、表达什么态度。这些来自生命经验、价值判断和情感体察,无法由算法直接生成。
AI可以生成一个女孩追梦的故事,但它无法真正理解“被裁掉”意味着什么,那种被否定的屈辱、不甘、以及重新站起来的倔强。是创作者菲菲飞把自己七年模特经历“喂”给了剧本,才让方桃子的挣扎有了具体的重量。AI可以生成霍去病驰骋沙场的画面,但它无法理解一个少年将军的热血与悲壮,是创作者杨涵涵在直播间卖热干面时积攒的对普通人命运的体察,让《霍去病》这部3000元成本的微短剧打动了千万人。
当AI可以完成越来越多“创作”任务时,人的价值恰恰在于那些AI永远无法拥有、只能由真实生命体提供的东西:疼痛、渴望、不甘、爱、以及讲述这一切的冲动。AI可以成为最趁手的笔,但握笔的那只手,必须属于人。
回到开篇方桃子的故事,已然可以清晰地认识到:方桃子火了,但制造方桃子的不是AI,是那个把自己七年模特经历写进剧本的导演,是那个愿意为一集反复抽卡二三十遍只为把控审美的团队。每天有数千部AI短片上线,绝大多数连被划走的机会都没有。方桃子被记住,不是因为她是AI生成的,而是因为有人在她身上放了真心。
技术可以改变行业、重塑权力、重新分配利润。它可以替代摄影机、剪辑台,甚至一部分创意劳动,但它无法替代“有故事要讲”这件事本身。只要人还在经历、在感受、在渴望表达,创作就永远属于人。方桃子的下一个故事会是什么?没人知道。但写出那个故事的人,一定还在用血肉之躯感受着这个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