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科工力量 ，作者：王润莲
“这些芯片可能就只能闲在那里。”美国信息技术产业委员会（ITI）总法律顾问约翰·米勒向路透社说。随着美国针对中国光模块的限制措施日益临近，美国企业和行业协会先坐不住了。
11月10日，路透社披露，微软等企业正在持续向特朗普政府施压，试图阻止其出台禁止从中国进口光模块收发器等人工智能数据中心关键部件的措施。事件的导火索，是3个月前FCC酝酿的一项新禁令。该机构计划以所谓国家安全为由，限制中国新型号光收发器进入美国市场，并希望在年内正式推出相关措施。
消息人士称，微软与其他一些公司认为，此类禁令可能进一步减缓数据中心的部署速度，从而不可挽回地损害美国在人工智能竞赛中对中国的优势。这是因为，美国很多公司已经购买了构建系统所需的AI芯片，但如果没有足够的光收发器，这些芯片就如废铁一样。
缺少光模块的影响是连锁性的。一个大型数据中心需要数百万个光收发器，才能将服务器、路由器和交换机连接起来。而根据Cleanview的数据，截至11月11日，其追踪的美国数据中心建筑共有4634座，其中1427座已经投入运营，537座正在建设，另有2670座处于规划阶段。
也就是说，尚未建成的项目数量已经超过现有运营项目的两倍。这些数据中心未来要投入运转，还需要大量光收发器。
目前，中国企业是全球光模块的主要供应方，已经占据全球光收发器市场约三分之二的份额，据LightCounting公布的2025年全球光模块供应商排名，前十大供应商中，中国企业占据7席，中际旭创、新易盛包揽前两名。中际旭创、新易盛、天孚通信、光迅科技、剑桥科技、华工正源等中国企业，已经成为全球光模块产业的重要力量。
对美国科技企业而言，排除中国光模块，已经不只是更换供应商的问题，而是可能直接打乱整个AI数据中心的建设计划。
在美国官方释放限制信号后，产业界反应十分强烈。美国信息技术产业委员会（ITI）向FCC提交书面意见，要求不要限制光模块进口。9月，两家网络设备供应商公开警告，禁令可能导致美国数据中心建设陷入停顿。同期，微软等科技企业直接向白宫官员反映供应链风险，试图阻止禁令落地。
光通信研究机构Cignal AI估计，即便其他地区的代工厂扩产，要接下几家中国头部厂商的供货规模，也得花数年时间。以眼下的产能和机房建设进度，美国目前没有能力大规模排除中国光模块，未来几年也很难补齐这批货。
没有光模块，微软的算力没着落
微软现在最头疼的是算力跟不上。按Cleanview的统计，微软在美国还有35座数据中心在建、134座处于规划阶段。10月底，微软披露，当季资本开支达到452亿美元，约四分之三投向CPU、GPU等使用年限较短的资产。同一场电话会上，微软表示，部分原定当季交付的第三方算力推迟了。原因是微软临时要求升级网络，以便运行更新的AI模型，但供应商表示，现有设备无法满足要求。
这个算力供应商是IREN。今年8月，IREN先向微软移交了Horizon 1。到了11月，机房已接近完工，但IREN还在等待剩余设备到货并完成调试。相关算力的上线目标被推迟到明年1月，如果供货进一步延迟，可能要拖到2月底。导致交付推迟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缺少关键部件。
微软去白宫，急的是已经排进工期的供货。野村证券的调查预计，2026年微软对800G光模块的需求约为300万—400万只。SDxCentral消息显示，中际旭创是微软的主要供货商之一，同时其也为谷歌供货，新易盛则与亚马逊有合作。TrendForce今年2月的数据显示，谷歌2026年对800G及以上高速光模块的需求超过600万只，其中近80%的订单预计由中际旭创和新易盛获得。
而且，美国释放的限制信号并没有影响中国国内企业的订单。11月6日，中际旭创披露，三季度800G、1.6T产品出货规模持续扩大，其中1.6T收入增长进一步加快。公司主要客户的订单已基本覆盖2027年全年，部分客户甚至给出了2028年的明确需求。
也就是说，随着光模块需求快速增加，中国光模块企业并不缺订单，一些云服务商甚至通过长期订单锁定未来产能。这种情况下，如果美国限制微软、谷歌等企业使用中国光模块，它们在与其他云服务商的竞争中就会非常被动。
美国本土企业当然也在想办法扩大产能，但进度远没有那么快，而且很难摆脱中国供应链。
美国应用光电（AOI）今年接连在得克萨斯州扩建工厂。公司11月5日披露，800G和1.6T光模块的月产能已接近33万只，计划到2027年底提高到100万只以上。但其中只有近三成预计在得州生产，其余产能仍要依靠宁波、中国台湾等地的工厂。
3月，光器件巨头Lumentum收购了Qorvo位于北卡罗来纳州的一座工厂，准备将其改造为磷化铟激光器产线，但规模化生产要等到2028年。
11月2日，美满电子又宣布，拟以约1150亿美元的企业价值收购Lumentum。前者擅长高速信号处理芯片，后者拥有激光器、光模块和相关制造技术。两家公司希望将这些环节整合起来，缩短产品开发和交付周期。不过，这笔交易预计到2028年上半年才能完成。
也就是说，美国企业虽然正在通过扩产和并购补齐供应链，但新增产能真正释放，至少还需要一到两年。而美国云服务商的数据中心建设已经在加速推进，远水难解近渴。
长期来看，即使这些工厂陆续投产，原材料仍然绕不开中国。激光器需要磷化铟衬底，而美国上市企业AXT的相关产能就设在北京。今年6月，Coherent向AXT预付约2229万美元，锁定其2026年至2028年扩建的六英寸磷化铟衬底产能。7月，Lumentum也与AXT签下为期六年的供应协议，仅首期定金就达到4350万美元。
我国从2025年2月起对相关磷化铟材料实施出口许可管理。Coherent首席执行官5月访华时，关注的问题之一就是许可证审批。
美国有光器件巨头，但补不上成品缺口
其实，美国本土光模块产能迟迟难以提升，主要问题还不在中国材料，而在于美国自身的产业问题。
例如，AOI租下了舒格兰总部旁的厂房，原计划12月先把现有的模块产线搬过去，给总部扩产激光器腾地方，但后续新产线的建设却要推迟几个月，原因是变压器、电缆等供电设备迟迟无法到位。
AOI财务负责人解释，美国大量数据中心也在争抢这些设备。换句话说，数据中心急着要光模块，而生产光模块的工厂，却因为数据中心建设太快，连扩产需要的供电设备都难以及时拿到。
除了供电问题，人才也是一个很大的缺口。AOI今年2月宣布，计划在得克萨斯州投入最多3亿美元扩建工厂，并新增500个岗位。这些岗位主要涉及自动化产线的编程和运行，并不是普通工人能够马上胜任的。
《光学与光子学新闻》指出，美国光通信产业最缺的，恰恰是能够参与生产、测试和故障排查的技术人员。一项研究预计，到2030年，美国光子产业需要新增约4.2万名中等技能技术人员。按照现有的毕业生培养速度，还需要增加约100个相关培训项目，才能满足需求。
其次则是复杂的验证程序。Lumentum在年报里表示，有的客户在产线通过认证前，只会购买少量样品。即使只是把已经在销售的产品搬到新厂生产，或者换一家代工商，新产线也可能需要重新验证。到了机房，还要确认模块能否在客户选定的交换机和软件上稳定运行。
这也是美国虽然拥有光器件巨头，光模块成品产量却很难一下补上来的原因。
美国光模块制造业的困境，其实在二十多年前就埋下了伏笔。2000年互联网泡沫破裂后，全球光通信市场需求骤降，产品价格暴跌。为了节约成本，Finisar、JDSU等美国光通信巨头陆续将制造业务转移到亚洲。
美国企业原本想通过转移制造降低成本，却也让中国企业获得了积累生产经验、完善供应链的机会。随着中国通信网络建设和云计算市场发展，本土厂商不断扩大规模。到2020年，许多美国和日本供应商已退出光收发器市场。中际旭创和新易盛则长期跟着美国头部云厂商开发产品，订单、熟练工人和制造配套也随之积累起来。
LightCounting数据显示，2021年，中国十大光器件及模块供应商的收入总和首次超过西方竞争对手。
今天，美国重建产线，仍然要借助这套分工。10月，美国厂商Starman和中国台湾的正文科技宣布，计划合资投入4500万美元，在美国生产800G和1.6T模块。按双方的估计，最快也要半年才能开始量产。
Cignal AI估计，就算让其他地区的成熟代工厂扩产，要接下中际旭创、新易盛和华工正源的供货规模，也得花数年甚至更久。
禁令可能往后划，下一代订单已经在争
其实，美国政府也不是不知道，完全禁止中国光模块是不现实的。9月提出的参议院法案，已经留了一个口子。该法案针对联邦关键系统，拟在成法五年后实施，要求先摸清美国和伙伴国的设计、生产能力，同时还留下了豁免空间。
草案甚至写到，实施时应当为合规的第三方模块留出采购空间，避免交换机原厂的专有认证将其他供应商排除在外。10月生效的FCC设备授权规则，则涉及受控名单企业生产的特定硬件部件。
日前，众议院对华特别委员会又点名中际旭创，要求FCC继续推进限制措施。ITI给FCC的意见是，如果一定要采取行动，范围应限于已在相关受控名单上的企业。连联邦关键系统采购都在考虑替代需要几年时间，要把限制推到商业机房，首先得有人拿出合格的货。
一些专家认为，即使草案落地，也应当限制受波及的产品范围，为当前供货留出过渡期或豁免空间。8月，美国披露的方案围绕中国新型号光模块展开，原本希望年内公布。到了11月，美方仍在讨论，路透社报道，其中一个正在考虑的选项，是把限制门槛划到3.2T。
按报道引述的预期，这一代产品要到2028年才开始放量，2029年广泛部署。Coherent在9月已展示3.2T可插拔模块，日本NTT旗下公司和古河电工等也在借助NEDO项目研发光芯粒的量产工艺。把门槛设到下一代，800G、1.6T产品还有机会按现有安排供货，美国厂商也能多争取一些工厂投产和客户验证的时间。
是否以生产地点为限制标准，同样存在讨论空间。泰国政府10月与Lumentum就本地供应商和人才培养展开讨论。代工厂Fabrinet在春武里的10号厂房已有产线贡献收入，并计划明年1月开建11号厂房。新易盛、中际旭创也在泰国扩产。
如果按产地划线，中国厂商在泰国生产的产品有机会继续进入美国市场，而AOI在宁波生产的产品也可能被纳入限制范围。这里面仍有很大的讨论空间。
不过，美国厂商并没有打算等到2028年才开始争夺订单。今年10月，AOI与一家现有云客户签订多年协议。在满足供货能力等条件的情况下，这家客户承诺，2026年6月至2029年5月，至少将自身1.6T光模块需求的10%交给AOI。
对美国厂商而言，这类长期合同既能提前锁定客户，也能为扩产提供保障。但中国企业同样在争夺下一代市场。中际旭创已经开展3.2T光模块研发，部分下一代产品正与重点客户联合开发并送样。
对于微软、谷歌等云服务商来说，新一代光模块的供应商选择，往往在大规模采购之前就已经开始。谁能更早通过验证、稳定交货，谁才有机会拿下后续订单。
这也意味着，即使美国最终将禁令门槛提高到3.2T，给本土企业留出一两年的扩产时间，也不能保证订单就会流向美国厂商。中国企业不会因为美国延后限制就停止研发，云服务商的算力建设也不会因为美国工厂尚未准备好而自动放慢脚步。
美国真正需要解决的，仍然是本土企业能否在下一轮产品大规模部署之前，拿出足够数量、价格合适且经过客户验证的光模块。否则，等到3.2T开始大规模部署，今天微软向白宫提出的供货难题，恐怕还会再次出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