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学家艾恺(Guy Alitto)被公认为“梁漱溟研究第一人”。在汉学圈乃至学术界,他的代表作《最后的儒家:梁漱溟与中国现代化的两难》早已成为海外中国研究的经典之作。
不过,中国读者最熟悉的艾恺作品还是《这个世界会好吗?》。上世纪80年代,艾恺与梁漱溟进行了多次深度访谈,并作为访谈者在2006年出版了这本梁漱溟的晚年口述。书中的谈话基本保留了录音转写的原貌,这种未经雕琢的真实感,让读者得以越过思想家身上的光环,看到一个有着鲜明个性的梁漱溟。这种真实感和亲近感让这本书真正“出圈”,成为那些年各家书店始终摆在显眼位置的畅销书。
1980年,艾恺第一次到访梁漱溟在北京的家。梁漱溟认为他个人的看法并不重要,却将艾恺视为西方世界的代表,不断向他讲授儒家、道家和佛教的基础知识,希望他成为向西方传播东方文化的“布道者”。这位“不配合”的研究对象一度让初次到访的艾恺感到苦恼。
当时的他恐怕没有想到,几十年来,自己竟在不经意间承担起了梁漱溟当年对他寄予厚望的角色。在美国芝加哥大学的课堂上,艾恺用了四十年向西方国家的学生讲中国历史;而在学术工作以外,艾恺的另一个身份是中国访美代表团的翻译。自1972年开始,艾恺陆续为各个中国代表团担任口译,陪同他们与美国同行交谈,亲历了中美两国恢复交往以来人文交流的完整过程。
艾恺(Guy Salvatore Alitto),1942年出生,知名汉学家,梁漱溟研究专家。北京语言大学梧桐汉学学者讲席教授,美国芝加哥大学历史系荣休教授。从1972年起多次担任访美代表团翻译。作品包括《最后的儒家》《这个世界会好吗?》《吾曹不出如苍生何》《持续焦虑》《不绝文脉》等。图为2026年9月30日,艾恺在新书分享会现场。杨小虎 摄
今年84岁的艾恺带着新作《不绝文脉:芝大中华文明课》来到中国。这本书就脱胎于他在芝加哥大学执教四十年讲授的“中华文明的演进”课程。在他看来,西方世界长久以来只把中国当作一个巨大的市场或一个国际竞争者,却忽略了中国本身是一个拥有漫长历史经验与独特思考方式的文明。中华文明的一个重要特点就是延续性,而汉字在其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
借艾恺到访中国的机会,我们在北京彼岸书店对他进行了采访。见面安排在一间中式书房里。房间四周是书架,中央摆着一张长书桌,书桌的正中间坐着艾恺。他穿着一身标志性的西装,正和围坐在身旁的朋友聊起往事。艾恺的左手边放着一大杯装满的啤酒,右手边是一杯传统的中国茶。啤酒和茶,一西一中。在这样一个充满碰撞感的场景里,我们与这位往返于中西文化之间的学者聊起了家族故事、跨文化交流、治学态度,以及他对人类未来的看法。
《不绝文脉:芝大中华文明课》
作者:[美] 艾恺
版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2026年6月
与中国有缘:
家庭和童年有影响
但人生后来的选择更重要
新京报:听说你最近正在准备撰写回忆录。历史学家通常研究和书写别人的故事,而写自己的故事似乎是另一回事。你觉得这其中有区别吗?
艾恺:写回忆录就像写一本历史书。虽然其中有自己记得的事情,但不能只凭个人记忆,还需要做研究,并寻找可靠的材料。我们知道,一个人的记忆确实可能不准确。即使是年轻人,也未必能非常详细地记得自己去年做过的事情,尤其是事情中的具体细节。因此,写回忆录不能只依赖记忆,还需要研究和核实。回忆录当然包含主观的部分,但我必须经过研究才敢把内容写出来。日期、人物姓名,以及事情的具体情况都需要核实。所以,写回忆录同样是在研究历史,也需要作出历史判断。
新京报:你在此前的采访中曾提及自己家族的移民经历。你还提到家族的某位祖先曾作为访华使者,与中国清朝的康熙皇帝有过渊源。请你讲讲这一段故事。几百年前,你的祖先曾来到中国介绍西方文化,而你几十年来一直向西方世界介绍中华文明的独特性。这是一种命运安排下的传承吗?
艾恺:这个对照确实很动人。几百年前,布利奥(Buglio)家族的一位成员来到中国,介绍他所熟悉的宗教和文化;几百年后,我却把大半生用来学习并向西方读者介绍中国文明。不过,我想先分清两件事:一种家族渊源,可以使人生多一层意味;一种家族传统,却未必真的决定了人生的方向。我是在已经走上中国研究这条路之后,才知道家族与中国还有这样一层联系。因此,无论回头看时觉得多么巧妙,我也不能把它说成自己研究中国的起因。
我所说的是耶稣会士利类思(Lodovico Buglio)。我的外祖父也姓布利奥(Buglio)。利类思出自西西里的布利奥家族,而我外祖父这一支后来定居在卡拉布里亚。这个家族联系极其遥远;我并不是他的直系后裔。他在中国留下了大量中文著述和译作,是早期中欧交流史上一位重要的人物。但这层渊源,不能简单地讲成我是某位“康熙时代访华使者”的直系后代。历史学家有一个不大讨人喜欢的习惯:故事再动听,也要先把前后次序弄清楚。
我母亲对布利奥家族历史的感情,则有着非常具体的寄托。她尤其引以为傲的是安东尼奥·布利奥(Antonio Buglio)。他在果阿去世,并被天主教会尊为“可敬者”(Venerable)。母亲到我们的祖籍小镇卡斯蒂廖内科森蒂诺探亲时,曾在当地修道院里看到他的马赛克肖像;后来再次前往,还拍下了照片。对她来说,这不是家谱上一个遥远的名字,而是一段有形象、有感情的家族记忆。我曾推想,安东尼奥原本也许打算继续前往中国。但是,“也许”这两个字不能删掉。那是我的推测,不是已经查明的史实。
我自己走向中国的道路,起点很平常。大学时,我原本考虑研究意大利史。一位历史教授劝我,不妨看看非西方世界,因为当时美国人对它了解得还很有限。于是,一个暑假里,我接连读了几十本书,越读越被中国历史和中国文明吸引。到大学四年级,我已经决定将来读研究生要研究中国史,尽管那时几乎还没有相应的准备。后来便花了许多年,努力把这个次序颠倒所欠下的功课补回来。
所以,那不是我发现自己背负着一项祖传使命,而是一次真正改变了人生方向的思想相遇。当然,家庭的影响并非不存在。母亲一直鼓励我们读书,重视教育、音乐和艺术;外祖父几乎没有受过正规教育,却极其聪明,富有学问,对我的影响很深。若要说我继承了什么,我首先想到的是他们对知识的尊重、对世界的好奇,以及不肯让眼前的生活成为全部天地的那种心气。比起几百年前的传教士,这些我亲自认识、朝夕相处的人,对我产生的影响要实在得多。
艾恺在中国。付帅 摄
新京报:所以,与其说是几百年前的家族渊源,不如说是成长过程中家庭对知识和教育的重视,以及他们带给你的好奇心,让你逐渐走上学习中国文化的道路。
艾恺:不过,说到“命运”,我还真有一件童年的怪事,不能不讲。它当然不能证明什么,却使我很难把“巧合”二字说得过于轻松。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美军为士兵印过许多外语会话手册。战争结束后,这些东西成了剩余物资。我父亲在附近的军需基地工作,带回家十几本,有法语、德语、罗马尼亚语、波兰语、日语、西班牙语、意大利语,还有两种“中文”——普通话和广东话。
手册里的中文用罗马字注音,对当时的我帮助不大;可是,那些汉字一下子就把我吸引住了。我一个也不认识,却总想看。英文单词排成长队,像一群规规矩矩赶去上班的人;汉字却一个个站在那里,仿佛各自带着秘密。越看不懂,越觉得里面一定有了不起的东西。
一天上课时,我忽然决定:“我要写中文。”于是,我坐在那里奋笔疾书,画出一大堆方方正正、似字非字的东西。看上去颇有气势,至于什么意思,就连作者本人也不知道。
修女终于注意到了。“阿利托,你在后面干什么?到前面来!”我走到前面。那时只要老老实实承认自己在胡画,事情大概也就结束了。可是不知从哪里冒出一股胆量,我竟然回答:“修女老师,我自学了中文,刚才是在练习。她居然相信了!”
人最危险的时候,有时不是撒谎被识破,而是撒谎被相信。她一相信,我就觉得还可以再往前走一步。我又宣布,自己还会唱(新中国成立以前的)“中华民国‘国歌’”。这也不完全是凭空冒出来的:我们家钢琴凳里确实放着一份封面写着“中国国歌”的乐谱。我见过它,只是从来没有真正学过。修女高兴地说:“太好了,唱给大家听听。”于是,我只好当场兼任作曲家、作词家和歌唱家。歌词大概是一串“清、旺、东、方”之类的声音,旋律也是临时创作的。除了“中国”这个名目,整首歌几乎都是我个人的贡献。修女听完,不但没有识破,反而带着我去了学校另外七个班,让我把这场“中美文化交流”又表演了七遍。如今想来,那大概是我一生中获得成功最容易的一次巡回演出。
到了下午,全校都知道阿利托会中文了。邻里的孩子围着我,要我替他们取中国名字。我随口编出一批十分可疑的“中文姓名”,居然也颇受欢迎。一天之内,我从课堂上开小差的学生,变成了当地供不应求的“中国问题专家”。这番事业一共维持了大约一天半,最后被一位真正去过中国的退伍军人戳穿。他告诉妹妹,中国人给外国人取名字,并不是我那个办法。于是,我的第一次汉学生涯就此宣告破产。它来得很快,结束得更快,好在没有留下什么学术著作。
过了几个月,连我自己也把这件事忘了。直到多年以后,已经读了研究生,才忽然想起来:原来,在我真正开始认识中国以前,中国就曾以这样一种荒唐而热闹的方式,闯进过我的童年。
这当然不能证明一切早有安排。那时我对中国几乎一无所知,更谈不上什么文化使命。但是,回头看,它确实像一个过早出现的开场白。开场的时候,我连台词都是编的;过了许多年,才终于开始认真学习自己当初假装懂得的东西。
所以,我愿意承认这其中有缘分,却不愿意把缘分写成因果。家族历史也好,童年的小插曲也好,都使回忆多了一层趣味;真正把人生连起来的,还是后来一次次作出的选择,以及为那些选择付出的功夫。我没有继承一项已经写好的“中国使命”,而是在学习、交往、教学和写作中,慢慢形成了理解中国、也帮助中西双方相互理解的志向。
倘若一定要说这里有什么传承,我更看重的不是一条跨越几百年的家谱,而是对陌生世界始终保持好奇,并且愿意认真了解它。童年那次,我只把“中文”说得像模像样,意思完全不管;后来做了一辈子学问和口译,努力的恰恰是相反的事:不能只让人觉得我懂,得让他们真正听懂。
语言中的“幽默”
尤其难以翻译
新京报:从1972年开始,你就多年担任中美代表团的翻译。口译工作要求翻译员迅速、准确地作出反应,而学术研究允许研究者反复思考、检验自己的观点。你认为这项“副业”对你后来的学术研究有什么帮助?
艾恺:我刚开始翻译工作的时候,中美尚未正式建交,但双方的一些代表团已经开始交流。但当时美国政府方面缺少熟悉中国、能够从事中英口译的人才。后来,有人找到哈佛大学,了解到我在那里教书,便邀请我参加翻译工作。我当时很高兴,觉得自己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从1972年开始,我陆续为来美的中国代表团担任口译,其中有医学、科学、文化以及地方代表团。我陪同他们访问美国的机构,与美国同行交谈。双方之间的距离,不只是词汇不同,还有经验、习惯和许多不言自明的前提不同。你觉得根本不需要解释的事,对方可能恰恰完全不理解。
这使我很早就体会到,口译并不是把一句中文换成一句英文,而是帮助一个人明白另一个人究竟在说什么。字都译对了,意思却未必真正过去了。有时真正需要翻译的,不是某个词,而是说话者觉得“谁都应该知道”的那一整套背景。因此,我理解的文化交流,首先不是发表一篇关于友谊的漂亮讲话,而是让眼前这个人少一点误解,多一点理解。
在翻译过程中,我也加深了对语言的理解。比如我发现,医学和科学方面的一些专业词汇,中文学起来很快,英文反而没有那么快。中文里的“脑膜炎”(Meningitis),一听就大致知道它指的是什么。这是因为中文译名把这个词原来的含义表达了出来,因此比较容易理解。英文中的许多专业术语则来自拉丁语或古希腊语。即使是医生,也未必了解这些词的原始含义,很多时候只是把它们作为专业术语来学习。因此,中文这门语言在专业术语的理解上有自己的特点。
此外,我很早就发现,语言中的“幽默”尤其难以翻译,有时候甚至无法翻译(谐音笑话是少数例外)。幽默往往依赖听众的预期。一个笑话在美国人听来很好笑,翻译成中文之后,可能就没有什么效果了,反过来也一样。一旦原本的语言环境、表达方式和听众的预期发生了变化,笑话就可能失去效果。我曾经在电视上看到英若诚翻译相声,我认为他的翻译非常好。不过,幽默难以翻译的问题仍然是存在的。
通过陪同代表团访问,我有机会接触到许多中美两国的重要人物。此外,也是通过这项工作,我发现自己与中国人交往时,常常很容易建立联系,有一种一见如故的感觉。
艾恺在拍摄梁漱溟雕像。付帅 供图
新京报:《不绝文脉》这本书脱胎于你在芝加哥大学执教四十年讲授的“中华文明的演进”课程。你教了四十年,学生对这门课的反应是怎么样的?
艾恺:很多美国学生觉得,从这个角度看中国历史很有意思,因为他们以前没有这样理解过。
我的课堂上也会有一些中国留学生。中国学生往往觉得,自己在中学已经学过中国通史,因此对中国历史很熟悉。但到了大学,他们听了我的课之后,可能会发现自己原来的理解并不完全准确。总体而言,中国学生通常比其他国家的学生更加认真。他们虽然不一定习惯我解释中国历史的方式,但仍然会认真学习,也常常取得很好的成绩。
纪录片《史说汉字》(2009)画面。
新京报:通过这本书,你最想向西方读者传达什么信息?
艾恺:我希望西方的学生和读者看到,中国不只是一个当代政府、一个竞争对手,或者一个巨大的市场。它还是一个绵延已久的文明,对家庭、教育、道德、政治责任和人与人的关系,都有自己的历史经验与思考方式。
而“独特”也不等于“一成不变”。我一直很感兴趣的问题恰恰是:中国文明经历了那么多变化,为什么仍然能够保持一种可以辨认的连续性?它不是因为从不改变才延续下来,而是在不断改变之中,又使许多重要的东西获得新的生命。要把这个问题讲清楚,就不能只把中国当作新闻里的中国,也不能把它当作博物馆里一个永远不动的陈列品。
我曾把历史研究所需要的一种能力称为“以历史事实为基础的同情性想象”。所谓“同情”,不是无条件赞成;所谓“想象”,也不是随意编造。它要求我们尽力进入别人的处境,理解他们为什么那样思考、那样行动,同时又始终接受事实和证据的约束。研究另一种文明,不是替它写一封情书,也不是提前拟好一份起诉书。先把人家的话听明白,再决定自己怎样理解它;必要的时候,还得承认,原来需要修改的也许是自己的看法。
艾恺。昊燃 摄
新京报:在中国历史和文化方面,西方读者最容易产生的误解是什么?
艾恺:可以说的误解太多了,很难只挑出一两个。但其中一个最常见的误解,是西方人不太了解中国传统社会中的精英是如何产生的。
中国传统社会中的精英,并不完全是通过世袭贵族制度产生的。尤其到了唐代后期,通过考试进入官僚体系变得越来越重要。不少美国人和其他外国人不太了解这一点。他们用自己熟悉的社会结构去理解中国,却没有注意到,中国传统社会的精英形成方式与西方社会存在差异。如果用西方世袭贵族作为理解封建社会的基本标准,就很难准确把握中国传统社会中谁是精英、这个精英阶层又是如何形成的。
新京报:你特别强调中华文明的延续性特点。为什么说,汉字在中华文明的延续上发挥了重要作用?汉字与其他语言的文字相比,最独特的地方在哪里?
艾恺:中国历史上曾经出现过统一,也经历过分裂。秦以后有汉,汉以后中国又经历了分裂。有时候是外部力量进入,有时候则是内部不同力量之间的矛盾。但无论是什么原因,经过一段时间之后,中国往往又会重新统一,并在原有的基本原则上重建秩序。在我看来,汉字是这一过程中的一个重要因素。如果没有汉字,中国文明的延续可能就不会是今天这样的情况。
汉字与其他用文字记录语音的语言(表音文字)不同。汉字的一个重要特点是,即使读音发生变化,汉字所表达的意思仍然可以被理解。例如,中国以外的一些地方,包括日本、韩国和越南,也有学者能够阅读和书写古代汉语,这就与汉字的特点有关:人们不需用相同的方式读出文字,也可能理解它所表达的意思。
因此,没有汉字,就没有中国,没有汉字,也没有中国文化,没有汉字就没有一切,因为汉字能超越时间和空间上的距离。一个具体的例子是,至今中国学生仍然在读两千多年前的《论语》《孟子》,还想模仿圣人先贤。这是不可思议的,除了中国,世界上的其他地方都不可能做到这一点。甚至,我认为中文是很理想的国际语言,尽管事实上英文已经成了世界通用的语言。
电影《孔子》(2010)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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