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剖学揭秘：约翰·阿德恩的《瑞典卷轴》

利维坦按：

15世纪的《瑞典卷轴》呈现了一个颇为微妙的历史时刻：人体开始不再只是疾病的载体，而成为一个有待探索的世界。英国外科医生约翰·阿德恩的这份医学手稿，以绵延五米的羊皮纸、百余幅人物图像，以及四幅真人大小的解剖图，将医学知识转化为一种视觉经验。血管、神经、骨骼，以及主动敞开胸腹腔、展示内脏的裸体男子，都透露出一种超越疾病治疗的好奇心。它既是医学文献，也是供人观看与珍藏的艺术品。在中世纪与文艺复兴的交界处，这卷手稿留下了一个耐人寻味的问题：当人们开始打开身体，他们究竟是在寻找疾病的答案，还是在重新认识人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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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医生约翰·阿德恩（John Arderne，1307-1392）被视为现代外科医学的奠基人物之一。他是最早一批受过系统学术训练的“外科大师”之一。这些人通过严格的专业训练，以及对自身医疗技术进行详尽记录，与当时遍布欧洲的理发师兼外科医生区别开来。后者仍然主要从事放血和拔牙等工作。

阿德恩著有《医学与外科艺术论》（De Arte Phisicali et de Cirurgia），这是一部包含大量实用操作指南的医学论著，涉及各种疾病的治疗方法。其中记载了针对肾结石、坐骨神经痛、中毒（包括蟾蜍咬伤和蝎子蜇伤）、白内障以及“狂乱症”的药物配方。所用原料五花八门，既有日常食材，如蛋清、黑麦面包，也有令人不适的材料，例如蚯蚓和“处女的尿液”。

阿德恩最著名的著作当属《肛瘘论》（Fistula in Ano），其中详细描述了肛瘘的外科治疗方法。（显然，在骑马活动盛行的时代，这是一种十分常见的疾病。）

如今，仍有数十份抄录阿德恩著作的手稿留存于世，这足以证明他的医疗指南对于当时实际行医的外科医生有多么实用。历史学家彼得·默里·琼斯（Peter Murray Jones）研究发现，《肛瘘论》尤其受到重视，直到17世纪末，它仍然是一部被广泛查阅的参考文献。

这里展示的是一份极为罕见的阿德恩医学手稿。与那些更常见、制作粗糙、便于外科医生随身查阅的实用抄本不同，这份《瑞典卷轴》是一件装帧华丽、插图精美的羊皮纸手稿，全长542厘米，宽36厘米。这是目前已知唯一一份采用卷轴形式保存的阿德恩手稿，也是其中插图最为丰富的一份。它的尺寸过于庞大，显然不适合在手术室中使用。

从其奢华的制作工艺（六张小牛皮纸上的多色彩绘）以及收录的一篇产科论述来看，学者们推测，这份手稿很可能是由一位富有的伦敦女性在1430年至1450年间委托制作的。那么，这份手稿后来又是如何辗转来到瑞典国家图书馆的呢？这份文献被认为可能与瑞典王后菲利帕（Philippa）有关。她于1394年出生，是一位英格兰公主。

除了《医学与外科艺术论》的节选、《肛瘘论》，还有一篇归于作者穆斯基奥（Muscio）名下的分娩论述，并绘有120多个彩绘人物，大多位于页边：有贵族男女，从时髦的尖头长鞋（poulaine）即可辨认，许多人还体贴地敞开长袍，露出各自代表性的病症。书中屡被转抄的《肛瘘论》外科图解也在其中，另有一组婴儿在气球般的子宫中旋转的图像。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当属沿卷轴中央一栏自上而下排列的四个等身人像。

其中一幅裸体男性人体图像描绘了一名站立的男子，双臂张开，鲜红色的血液循环系统沿着他的皮肤表面清晰地勾勒出来。在他的下方，是一具骷髅，周围环绕着一道红色光环，使灰白色的骨骼轮廓显得格外鲜明。接下来是另一名裸体男子，他伸着舌头，白色颜料在身体上描绘出神经系统的走向。最后，还有一幅站立的人体图像：从头顶一直到腹部，身体被纵向剖开。鲜血从敞开的躯干边缘滴落，宛如地毯边缘垂下的流苏。被撬开的胸腹腔内，显露出一团色彩斑斓、如同糖果拼盘般的内脏图案。这个人物甚至十分“配合”地用双手撑开自己的胸腔，而他弯曲的手肘则将两侧的文字挤压得向外散开。

在卷轴的背面，同样的位置上（通过正面图像透纸显现的轮廓进行描摹），这四个人物各自都有一个对应的背面形象：视角相同，只不过展示的是身体背部。与《瑞典卷轴》中的其他插图不同，这些人体解剖图大多与正文内容有所关联，而这四幅图像却是独立存在的，没有任何文字说明。内脏、骨骼、神经和血管均未标注名称。它们共同构成了这一时代最为非凡的人体解剖插图之一。

其中最后那幅展示了色彩鲜明、杂乱交织的内脏的图像，尤其令人难以忘怀。对于这位神情轻松、内脏暴露在外的人物，我们很难在艺术史中找到确切的比较对象。尽管他的姿势——站立，腹部仿佛被“拉开拉链”一般敞开——让人联想到法国外科医生亨利·德·蒙德维尔（Henri de Mondeville，约1260-1320年）早期创作的人体解剖图，但《瑞典卷轴》中的细节丰富程度远远超过了那些作品。

这幅图像也预示了雅各布·贝伦加里奥·达·卡尔皮（Jacopo Berengario da Carpi，约1460-1530年）的解剖插图。作为文艺复兴时期具有开创性的解剖学家，他笔下那些被剥去皮肤的人体，往往摆出稳健而栩栩如生的姿态；有些人物甚至将自己身上的皮肤像帷幕一样向两侧掀开。维萨里（Vesalius）在达·卡尔皮的基础上，于1543年的《人体构造论》（De Humani Corporis Fabrica）中为人体解剖注入了栩栩如生的艺术气息。然而，écorché（法语，指"剥皮"式的解剖表现）通常只深入到肌肉和肌腱为止。《瑞典卷轴》正是一个独特的历史片段，展现了中世纪与文艺复兴交替之际，人类解剖实践与解剖插图艺术的发展脉络。

纵观整幅卷轴，页边的人物纷纷展示着自己身体的异常：肿胀的手臂、布满凹坑的面孔、血迹斑斑的四肢，甚至还有肾结石。艺术史学家伊娃·林德奎斯特·桑德格伦（Eva Lindqist Sandgren）写道：“展示身体患病部位，是最为直观明确的视觉表现手法。”这种视觉表现手法也对应着一种文学叙述方式：阿德恩经常在著作中记录自己成功治愈患者的亲身经历，甚至直接写出那些贵族患者的姓名。

然而，发出声音的不只有阿德恩。卷轴中那位被剖开的男子，也以自己的方式留下了一份中世纪晚期的见证：他所证明的，不仅是疾病得到治愈的那一刻，更是人类对自身身体的科学认识。或许正因如此，当我们看到他那张在正反两面重复出现的脸，以及他为了让我们观看而亲手将自己剖开展示时，竟能从中读出一丝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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