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底线思维 ，作者：观察者网
第九届中国国际进口博览会（CIIE 2026）正在上海隆重举行。这届进博会汇聚162个国家、地区和国际组织，4142家境外企业参展；也吸引了多国政要在同期举办的《虹桥论坛》上商讨开放与贸易之道。
在虹桥论坛《自由公平贸易与产业竞争力合作》分论坛上，南非国际贸易管理委员会主席阿亚邦加·卡维（Ayabonga Cawe）与中国商务部贸易救济调查局局长彭涛、梅赛德斯奔驰股份公司董事会成员佟欧福等，坦诚交流了全球地缘政治下的公平贸易与合作。
作为中国在非洲的第一大贸易伙伴和最重要的投资目的地之一，南非与全球很多国家一样，遭遇全球关税战之苦：不但去年被美国——南非第二大贸易国施以32%的输美产品关税；还将于2027年1月1日，被美国拟从《非洲增长与机会法案》的优惠待遇中剔除。
11月6日，观察者网就当前国际贸易格局、中国-南非经贸合作中的机遇和挑战，与卡维主席进行了交流。
11月6日虹桥论坛期间，南非国际贸易管理委员会主席阿亚邦加·卡维与观察者网对话交流。观察者网
【对话/观察者网高艳平】
与美外交困难期：对南非部分出口造成相当大的负面影响
观察者网：第一个问题是关于美国关税。从去年特朗普的全球关税，到现在，尤其是这个月，美国提出拟在2027年1月1日起暂停南非在《非洲增长与机会法案》(AGOA)下的优惠待遇。这对南非冲击有多大，能否举几个具体数字说明？去年以来全世界都在谈论特朗普的关税，很多人说全球南方伤害最大，您怎么看？
卡维：眼下，我们与美国的外交关系正处在一个困难时刻，但我们仍然愿意继续与美方接触。您说得没错，确实有迹象表明，美方可能暂停南非在AGOA下的优惠待遇，原因是美国当局认为南非在某些方面违反了该法案规定的资格条件。不过，我们仍在与美国方面保持沟通。
这件事已经对我们的部分出口造成了相当大的负面影响，尤其是制造业产品。您也知道，AGOA的优惠面向整个非洲大陆上被认定符合资格的国家，而南非二十多年来一直是这项优惠的最大受益者。所以我们对此相当担忧。
但与此同时，我们也必须继续努力实现出口目的地多元化。当然，不少生产商，无论是柑橘种植者还是汽车行业，都可能面临相当大的挑战，在美国市场的优惠幅度也会缩小。
去年以来，南非与美国关系急转日下。图为2025年南非总统西里尔·拉马福萨与特朗普在白宫会晤。外媒截图
观察者网：最新的美国中期选举结果，可能会如何影响南美合作？您认为未来关税会降温吗？
卡维：我们真的无法揣测美国的关税政策，它取决于很多因素，包括美国行政权力的行使方式，当然也包括美国对口机构，即国际贸易委员会的调查工作。
我们也认识到，南非人民与美国人民之间的关系有着深厚的历史渊源，不会受制于四年一轮的政治周期的变化。所以我们不知道中期选举会对关税产生什么影响，也不知道会对双边经济关系产生什么影响。我们的立场始终是保持对话的意愿。我们愿意就任何问题与美国政府接触，两国合作涉及很多领域，贸易只是其中之一，还有许多双方共同关心的议题。
对于美国的中期选举这一民主程序，我们会关注其进展，也会关注参议院和众议院的选举结果。但这是否意味着美国关税政策会发生转变，我们无法预测。我们能评论的，只是目前看到的情况：中期选举恰逢美国就南非的优惠待遇作出一项决定，这会给我们的许多出口商带来一些麻烦，对此我们相当关切。
观察者网：您提到南非应对贸易不确定性的办法是出口多元化，但这不只是换个市场那么简单。对南非来说，您认为面临的挑战在哪里?
卡维：我们的多元化战略有两条线。
第一是地理上的多元化，依据的是南非的"蝴蝶出口战略"。之所以叫蝴蝶战略，是因为"蝴蝶的脊柱"是非洲大陆，我们首先聚焦非洲；然后像蝴蝶的双翼一样向外展开，在欧盟、美国这两个传统市场之外，开拓中东、亚洲、东盟等地区。
第二是产品多元化，也就是丰富出口产品的结构，并在特定产品市场上做深做透。所以一方面是分散目的地市场，另一方面是优化出口的产品组合。在帕克斯·陶部长的领导下，我们一直在努力协调各方力量，帮助南非出口企业有效地实现业务多元化。
中国-南非合作：反倾销并非针对中国
观察者网：我们来谈谈中国和南非贸易。中国是南非最大的贸易伙伴，两国之间的贸易基本算是平衡的，南非有小额的顺差。南非向中国主要出口铁矿石、煤、铬矿、铂族/贵金属、柑橘苹果葡萄酒；中国向南非出口机电、纺织、贱金属、化工塑料等。其中，南非对华出口主要还是原材料，这也是全球南方议题中的痛点之一。怎样才能改变这种结构？南非有什么计划？
卡维：我们一直认为，深化与中国这个历史盟友、历史朋友的关系，关键在于提升双向贸易的质量。正如您所说，我们对华出口的主要部分是原材料，所以我们需要在这方面实现质的转变，让贸易中有更多的附加值产品。
但这不是唯一的方面。再看我们从中国进口的商品，很大一部分是成品，很多是最终消费品。随着南非推进再工业化，我们希望从中国进口的商品中，也能有一部分是中间投入品，也就是能够进入南非工业生产和增值流程的产品。要做到这一点，很大程度上要靠两国之间以投资为主导的合作。我们欢迎中国跨国企业对南非的大量投资，并把这些投资看作改善进口结构的通道。
2026年5月1日对非商品零关税政策落地后，5-8月南非对华出口53亿美元，同比增近25%。碧根果原来的关税是7%，现在归零。根据2025年的数据，南非带壳碧根果，产量的99.3%出口到中国，占中国进口带壳碧根果的三分之二。平台截图
所以，提升贸易关系的质量，要从两方面入手：一方面，提高我们对华出口产品的制造业含量；另一方面，改善我们从中国进口的产品结构，不再局限于成品消费品，而是在一些领域转向工业和投资所需的中间品和资本品。
观察者网：是的。我们也听到过一些来自非洲朋友的顾虑。他们对中国投资表示欢迎，但您知道近些年，各国都有不同程度的民族主义思潮。那么，南非欢迎中国投资进入哪些领域，又想保护自己的哪些产业?
卡维：我认为这两者并不矛盾。我们希望吸引中国投资进入制造业的各个细分领域。南非经济中制造业的占比一直在下降，而这恰好与中国企业在全球制造业中占比上升同时发生。所以，当我们说希望吸引中国投资时，是希望其中相当一部分进入制造业的关键细分领域，这不仅有助于提高我们的产出，也有助于提升就业的质量和复杂程度。
至于要保护什么，您知道，南非是一个小型开放经济体，经过长期发展，我们在矿产能源综合体方面积累了一定的能力，包括矿产品的增值加工、与采矿等行业相关的资本设备和机械制造，以及国内的化工产业体系。我们希望与中方开展高质量的合作与伙伴关系，让投资流向这些领域,，同时也流向一些新兴领域，比如人工智能、生物技术等更高复杂度的行业，从而实现两国之间互利共赢的双向交流。
当然，在某些产品市场上如果存在不公平贸易，作为世贸组织成员，我们有义务受理相关投诉并展开调查。如果根据证据认定存在倾销，并且倾销进口产品造成了损害，我们就有义务采取行动，也必须采取行动。
观察者网：您提到了倾销。这一点对中国来说有点微妙。因为我们都是全球南方国家，但我们看到巴西、印度以及一些非洲国家包括南非，也对中国产品，比如汽车玻璃，征收了反倾销税，还准备对中国的整车出口提高关税到50%。中国公众应该如何理解?这是不是针对中国的保护主义?
卡维：首先，我们希望中国公众明白，我们的措施并不是针对中国的。
第二点，根据南非法律，只要南非国内产业提出申请，要求调查不公平贸易的指控，无论是倾销，还是需要采取保障措施的进口激增，我们的机构都有义务展开调查。如果调查发现没有造成损害，我们就终止调查；如果发现存在损害，我们就必须依据调查确定的框架作出回应。这并不是南非独有的做法。
您知道，中国过去也曾对来自南非的化工产品采取过反倾销措施，因为中国当局的调查认定南非化工产品对中国市场构成倾销，随后计算出倾销幅度，并对南非出口商的这种化合物征收了反倾销税。
再看南非的反倾销措施清单，针对欧洲国家有，针对美国有，甚至针对一些非洲国家也有。您提到汽车玻璃，我们对埃及、沙特阿拉伯的浮法玻璃也有措施。所以我们并不针对任何一个国家，而是依据证据：只要出现不公平贸易，就倾销而言就是价格方面的损害，我们就有义务介入。遗憾的是，在某些情况下，我们确实不得不介入。
这绝不意味着我们对中国产业及其在南非的作用有任何轻视，恰恰相反，我们只是希望两国之间的双向贸易能够公平进行。如果中国方面认为南非出口商在对华出口中的定价方式损害了中国产业，我们也期待中方作为世贸组织成员，像我们一样使用反倾销措施。
一旦发现不公平贸易，我们会依照世贸组织《反倾销协定》和南非自己的法规，走一套程序，让中方当局和相关出口商都能参与调查，提供价格信息、管理账目等资料，以此判断是否确实存在倾销。所以这绝不是针对中国企业，我们也没有特别盯着中国企业。很多产品上，我们对许多伙伴国都采取过类似措施。比如巴西，我们对巴西的禽肉产品有反倾销措施，因为调查和证据显示，巴西某些出口商向南非倾销禽肉产品，我们不得不采取这些措施。
非洲零关税：感谢中国政府的慷慨和理解
观察者网：下一个问题是关于中国针对非洲53个国家的零关税政策。其中也包括，对2026年5月1日—2028年4月30日符合条件的南非输华货物免关税，但要满足税则范围+原产地规则+原产地证书。目前不知道落实情况如何？
卡维：据我们了解，这方面还有一些细节正在最终确定，中国政府并没有把南非排除在零关税优惠政策之外。即便不在这个零关税安排之内，我们目前在中国市场本身也享有一些优惠。
我们确实需要解决一些标准、合格评定等方面的问题，才能让产品进入中国。比如，中国人喜欢南非的路易波士茶（国宝茶），过去几年里，我们就处理了一些涉及海关管控标准和其他程序的问题，才使我们的出口商得以进入中国市场。
在这方面，我们要感谢中国政府的慷慨和理解：在当前的全球环境下，要让贸易成果得到更公平的分配，就需要让中国消费者能够接触到来自全世界的产品，其中也包括来自南非的产品。我们会继续与中方沟通，了解我们的出口商在中国市场能获得怎样的优惠空间。
我们欢迎已经取得的进展，这方面的讨论十多年前就开始了，在我们两国部长与王文涛部长之间的双边委员会会议上得到了进一步巩固,，其中一次在2022年举行，之后又有几次后续会议,，这表明中南两国人民的双边关系正在不断深化。
希望通过中国投资，帮助南非获得发展复杂能力各种“要素”
观察者网：我想未来中南合作也不应仅限于贸易规模。南非有自己的规划，比如新的产业战略聚焦绿色能源和数字化，汽车工业发展规划目标是到2035年把汽车零部件本地化率从38%提高到60%。中国投资如何帮助南非实现这个目标?
卡维：这正是我前面提到的一点。我们与中国贸易关系质量的提升，不仅仅是让南非向中国出口更多制成品，也包括改善两国间的投资结构以及中间品贸易的结构。
您提到绿色能源领域，比如中国在电池电芯制造上占据主导地位，我们感兴趣的是，这能在多大程度上促进下游组装环节在南非落地?汽车行业也是如此。我们希望随着时间推移，逐步提高南非组装车辆的本地含量。但我们也认识到，汽车生态系统中涉及软件集成、数据治理、机器人等，随着南非逐步获得这些能力，就需要与中国企业建立以投资为导向的合作伙伴关系。这些中国企业自然也将向南非出口中间品，在南非完成增值，之后这些车辆既供南非国内使用，也有一部分出口。
所以，对我们来说，提高质量就是要让中国通过投资，帮助南非获得发展复杂能力所需的各种“要素”。这就是我们的思路。我们不是说不想要中国的进口产品，或者要保护自己的市场，完全不是。这个思路要比那复杂一些。
观察者网：我想也是。中国企业已经从单纯卖产品，转向在当地建厂、培训本地员工，比如奇瑞、海信、三一等。在您看来，最可能干扰这些项目的是什么?是电力短缺、港口问题、政策变化，还是别的因素?
卡维：您知道，南非的改革已经取得了显著进展。比如电力供应，能源可用率有了明显提升，我们现在可以实际使用的电力比以前更多。我们的港口效率和吞吐量也在改善，一些公用事业部门的生产率也有所提高。所以，我们认为短期内这类投资不会遇到什么阻碍，我们对此表示欢迎。
您提到奇瑞、海信，海信就是我们合作相当密切的企业，我们负责管理他们在南非组装电视机所用印刷电路板的退税。所以现在有一系列中国跨国企业在南非的工业投资，正在从这些瓶颈的缓解中受益。
随着改革不断加快、势头不断增强，我们预计会有更多中国企业来南非投资。这也是我们来到这个重要平台想传递的信息：南非对商业开放，更重要的是，是以互利共赢的方式开放，与中国的规划周期和远见相契合。当然，两国双边关系质量的提升，也取决于我们改革推进的步伐。
2026年7月3日奇瑞启动南非罗斯林工厂，扎根南非实现出口商到南非制造商的转型，图为合作仪式现场奇瑞董事长尹同跃在发言。汽车之家
我们依然欢迎新的投资。正如您所说，奇瑞是我们汽车行业最新的投资之一，北汽已经在东开普省建厂。我们预计还会有更多工业投资，同时也有中国企业进入零售领域。据最新统计，大约有8到11家中国汽车制造商正在南非设立经销网络，您会看到南非的道路上有相当多的中国汽车，这说明南非消费者已经接受了中国的高品质产品。
观察者网：最后一个问题，着眼于近期和中期，您希望南非有哪些产品能在中国的电商平台上成为招牌？另外，这次进博会上，南非有没有新的合同或成果要发布?
卡维：当然，传统上中国电商平台的南非产品有葡萄酒、水果干、风干肉条（biltong）、茶叶等。但我们也希望把南非有能力对华出口的其他产品推出去，比如化工产品，我们在这方面有重要进展。我刚刚参加了一场关于生物技术和医药行业的活动，南非在这一领域也有深厚的积淀。比如用于肿瘤和癌症治疗的核同位素，南非就是这类原料和药物活性成分的主要出口国，我们希望在这些领域开展贸易。
同样，我们也有兴趣出口一些更高复杂度的产品。目前两国主管部门正在讨论如何改善我们的出口产品篮子，不仅是能放到电商平台上的消费品，也包括可以共享的工业品和资本品。我们在采矿业资本设备方面有深厚的历史积累，而中国在材料加工方面有大量业务，我们认为在这一领域，甚至可以共享专利和其他知识产权，真正提升投资合作的质量。
此外，在航空航天与国防领域，我们认为也存在机会，当然前提是要进行恰当的讨论。我们欢迎这样的机会，也希望通过这次进博会，了解中国买家对南非哪些产品感兴趣、希望采购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