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观众其实都心知肚明，《流人》是披着谍战外衣的办公室宫斗剧。

系列原著作者米克·赫伦（Mick Herron）曾经是个上班族，读过原著的人大概会对他在书里第N次抱怨伦敦的交通哑然失笑。米克本是牛津大学文学院的高材生，可是毕业以后，也只能从事法律文档校对、编辑一类的工作，枯燥至极。他会在下班后塑造怀才不遇、被官僚系统侮辱和伤害的各种小人物，实在合情合理。

《流人 第六季》剧照，下同

冷战会结束，恐怖袭击会解决，但办公室战争会永远持续下去。在前五季里，我们已经无数次见识到了上司对属下的杀人不见血，而第六季把这种迫害提升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新高度：停发工资还不算完，还要在肉体层面赶尽杀绝。

本季一开场仍然非常抓人：宽阔的高速公路上车来车往，一只动物早早被撞死在车流里，车轮来回碾压，尸体早已分辨不出物种，这无疑是对“流人”处境的一种隐喻。随后我们就看到，一个生活穷困潦倒，以至于不得不住在集装箱里的前“流人”成员，被一男一女两个杀手漠然烧死在集装箱里。

所谓流人，英语直译是“慢马”，他们因为业务能力上的种种硬伤，被排挤到“泥沼屋”（这在英语里也是慢马的谐音），虽然窝囊，虽然卑微，但毕竟还算有个编制，有个“窝”。但在第六季，居然有杀手专门来猎杀这批无人在意的“慢马”，要把他们一窝端。

所以这回他们不是要保卫伦敦，换成保卫自己性命。猎人与猎物的角色转换，让本季更显得阴冷。此剧色调一向偏阴暗，好像伦敦永远处于光照不足的冬天。随着本季的剧情展开，一个又一个前特工像垃圾一样被清除，画面里那种惨绿色的滤镜，已经近乎阴间，甚至令我想起《魔戒3：王者归来》里亡灵大军所在的山谷。

实际上，即使没有遭遇肉体暗杀，流人们本来的生活处境就“半死不活”。对特工来说，被流放到“泥沼屋”就是除死亡以外最糟的情况。这种流放基本上都是永恒的，仕途大概率就交待在这片烂泥里了。流人如果有事要回一趟总部，还要再办临时访客证，侮辱性极强。

在职的“流人”固然已经非常不堪，但“退休”或者“被退休”的前流人，处境无疑更糟。剧情以对他们的暗杀展开，其实也是掀起特工生活的一角给我们看：他们活得真还不如普通人。除了前文提到的那位住在集装箱里的，后面还有特工在船上住了十年。不仅是经济条件的糟糕，我们也看到特工职业带来的种种身心创伤，以及他们孤独的处境。

小河的外公大卫，江湖人称“老混蛋”，算是一代谍战之王了。但是他的晚景非常凄凉，别的不说，单单住进养老院，就基本上耗尽了全部的资产。本季开场就是他的葬礼，小河在葬礼上的致辞，可谓本季的神来之笔：为了保密，他从事的谍战工作被说成是“交通部的工作”：“他一生关心英国人民，关心他们的生活、安全和自由”，这些献给英雄的赞美之后，却不得不接一句“他认为交通系统是这一切的基石。”

小河的发言很长，他似乎有意把这个荒诞的替换延长下去，因为这也是他唯一被允许的抱怨。安全部门的首席戴安娜（克里斯汀·斯科特·托马斯 饰）轻轻冷笑，因为这种反抗对她来说只是服从。而流人的老大兰姆（加里·奥德曼 饰）却放声大笑，因为只有他最懂背后的痛苦。

这场戏把英式的黑色幽默发挥到了极致。可惜本季里这种幽默而微妙的场面，似乎仅此一例。开篇不久，本季就转入了一种比较无脑的动作片路数。很多观众抱怨人物降智，其实归根到底，还是在于类型的突然转折。

第六季换了编剧。前五季的制片人兼编剧威尔·史密斯（Will Smith）说自己无法跟上下一季的进度，不得不退出。此前的制作节奏非常快，通常是边拍边剪边创作下一季剧本。新任首席编剧是盖比·奇亚普（Gaby Chiappe），这听上去，是不是也颇有几分戏里兰姆和戴安娜故事的味道？

第六季还有个特殊之处，在于它一次性改编了两本原著：《间谍国度》和《斯劳豪斯》（其实这个书名就是“泥沼屋”的音译）。这倒也不是编剧贪心或者炫技，实在是因为电视剧不如写书那么自由。一季电视剧出来，几个主要人物必须登场，而写书则可以为旁支人物单开一本。

这种强行嫁接，造成了剧情上的貌合神离。戏能连上，人物却出戏了——因为他们都是被强扭着配合演出。降智比较明显的莫过于戴安娜女士本人，她本该是心机仅次于兰姆的狠角色，在本季中却因为区区一次电视采访被拿捏了。甚至于非常冲动，无能狂怒地开除了一个能干的心腹艾玛（露丝·布莱德利 饰）。

在前五季里，戴安娜和兰姆类似周瑜和诸葛亮的关系，一个聪明，一个更聪明。但在本季中，戴安娜完全沦为了一个喜剧式的笨蛋，只为了衬托兰姆的神机妙算。

很多观众都抱怨本季的动作追杀戏太过冗长了。这其实是两个层面的失误。第一，为了引发战斗，人物必须降智，就像恐怖片里的受害者总会莫名其妙地分头走并且自己走入一个绝路。第二，就动作片本身而言，其实在前几季里已经拉升到一个很高的层次，各种激烈枪战早已上演过，装甲车都登过场，各位的身手大家早已见识，这回再让流人们一枪难求，再长时间逃跑躲藏，难免无趣了。

观众甚至把这种无趣怪罪于小河的感情线。本来，前作中的美女特工西德·贝克（奥利维亚·库克 饰）死而复生，算一大亮点。而且小河这些年过来，情路一直极其不顺，明明是性格形象俱佳的大好青年，女人缘差得近乎于何（克里斯托弗·钟 饰）了，给他一段好姻缘并不过分。然而问题就出在这是《流人》，不是《007》，那种一边做任务一边谈恋爱的动作戏，虽然本身不会太难看，但并不符合调性。

也许是为了增加一点《流人》式的残酷，本季给不少人气角色都“发了盒饭”，包括前面提到的艾玛，还有那个仿佛蒂姆伯顿电影里走出来的怪男同事，科（汤姆·布鲁克 饰）。其实这些角色完全可以再挖掘、发挥一下的，这么死了，显得很偶然，很草率，观众并不是感觉命运残酷，反而怪罪编剧弱智，他们本可以不死的。

这种责怪，其实体现了观众对人物的厚爱。要写好人物，是需要时间的，编剧得花时间去好好陪着人物，才能捕捉到他们灵光一闪的言语或者表现。而时间对于《流人》剧组，是最奢侈的东西。

也许观众们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那就是一个剧组很难每年都端出一个九分左右的好剧。越准时，就越需要按部就班，就需要更多地仰赖“预制”，也就是各种套路和刻板印象。而过度使用刻板印象，甚至会让这种印象走形。小河本来也是挺有小聪明和硬实力的人，这一季却显得太无能了。

对于小河而言，这一季兜兜转转大半天，万恶的父亲仍然溜之大吉，心爱的女友仍然不知所踪。他们的关系没有任何实质变化。两个人也都不肯有话好好说，跟他玩谜语人。而这恐怕也是长篇连续剧的通病，总是重复拉扯，而舍不得把底牌一次性打完。

这也是我第一次感觉《流人》出现了一种疲态。以往，不论是冷战余波还是恐袭威胁，都非常精彩。但是到了第六季，又出来一个异常神通广大的俄国谍报组织，为了一个特工的生死而上头，更像是意气之争，只让人觉得是冷战梦的回笼觉。它已经跟现实颇为脱节了。

当一套剧出于商业原因而无限延长，那么制作方恐怕就得像剧中诸如“公园”那样的机构，变得程式化，而牺牲个体的利益和前途。只不过每个观众的体感不一样，有些更敏感，有些更包容。

中国观众之所以给这季更低的分数，也许是因为我们更容易疲惫。更发达的短视频、AI视频工业和随之而来的观影习惯，让我们不耐烦于这种已经属于古早的连续剧模式，于是把它内在的缺陷放大了。

当然，也许第六季只是特例，第七季就会大反弹。《流人》目前已经直接拍到了第八季。这本来应该算是一个好消息，然而此刻，我却想祝愿它，能像自己的剧名一样，稍微慢一点。硬把“慢马”逼上快车道，它也有可能像本季开头那个可怜的动物，被车流碾压到面目全非。

福利抽奖

「三联生活小物接龙群」小范围邀请试运营啦！🌟

订阅读者专属福利

加入社群，接龙好物抽奖不停

抽奖：接龙社群内大家共同认证的口碑好物~

在这里，我们也会聚集一群同频共振、热爱生活的伙伴，一起接龙、一起种草、一起交流，做大家生活的共同陪伴者。

添加微信，发送凭证，获邀入群

“点赞”“在看”，让更多人看到

 

排版：小鱼/审核：小风

详细岗位要求点击跳转：《三联生活周刊》招撰稿人

本文为原创内容，版权归「三联生活周刊」所有。欢迎文末分享、点赞、在看三连！未经许可，严禁复制、转载、篡改或再发布。

大家都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