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谢璞笔记 ,作者:谢璞
2026年10月27日下午,港交所挂出一份不到两页的公告。
泡泡玛特(09992.HK)披露第三季度经营数据:集团整体收益同比下降45%至50%。美洲下降70%至75%,亚太下降65%至70%,欧洲及其他地区下降50%至55%,中国内地下降25%至30%。
十二个月之前,同一家公司公布的是一组方向完全相反的数字。
2025年第三季度,泡泡玛特整体收益同比增长245%至250%,中国内地增长185%至190%,海外增长365%至370%。首席运营官司德在后来的业绩电话会上承认,那是"公司历史上销售最高的一个季度"。
同一间公司,同一批管理层,同一只长着九颗尖牙的精灵。中间隔了365天。
公告发出后不到24小时,摩根大通把目标价从110港元砍到100港元,评级”减持";花旗从198港元砍到162港元,评级仍然是"买入"。
六家投行,同一家公司,同一天,最低100港元,最高174港元。
而在市场的另一边,持股8.01%、仅次于创始人王宁的第二大股东段永平,账面浮亏约18亿至20亿港元。有人问他是不是还没看懂这家公司,他的回答是:"我应该还会再买一些,但不会超过公司的10%,不然公司该有意见了。"
这不是一篇讨论该买还是该卖的文章。我们想做的是另一件事:把这份难看的季报,放进IP消费品这个行业将近一百年的时间轴里,看看同一道坎,别人是怎么迈过去的,谁又没能迈过去。
01
245%与-50%之间
我们先解决一个技术问题:-45%意味着什么。
去年那个季度是泡泡玛特的历史峰值。以那样的数字做分母,今年同期无论卖出多少货,同比都注定难看。管理层给出的定性是“高基数叠加海外去库存”,而不是“需求消失”。
这两种诊断对应的估值结论完全不同,前者是周期,后者是终局。
看财报有个笨办法,但管用:同比看情绪,环比看真相,绝对值看生意。它回答的不是“跌了多少”,而是“退回到了哪里”。
但这份公告里信息量最大的一行,不是任何一个区域数字,而是一把剪刀差。
中国内地整体下降25%至30%。拆开看:线下门店和机器人商店下降5%至10%,线上渠道下降45%至50%。
同一个市场、同一批消费者、同一套产品,两个渠道的跌幅差了近十倍。
司德对此的解释有三层。
一是基数结构:去年海外爆发时线下网络还没铺开,大量销售集中在线上兑现,分母格外高。二是主动选择:今年调整了线上投放节奏和促销力度,减少高折扣的冲量活动,“保护IP价格体系、避免透支用户”。三是货品分配:星星人、Zsiga这批新品线下门店排队,公司优先供给线下,因为门店承担的是品牌体验和种草的职能,线上的销售贡献会逐步释放,“不是集中在首发几天兑现”。
三句话翻成一个判断:IP消费的复利长在门店里,不长在购物车里。门店负责让人认识一个角色、摸到它、和它合影、把它带回家;电商负责在爆款出现的那几周里,把积压的欲望一次性兑现。爆款一走,电商先塌,门店后塌。
这不是泡泡玛特独有的规律,是所有靠情绪驱动、靠稀缺感定价的消费品共同的力学结构。
支撑这个判断的还有一组不显眼的数据:三季度中国内地线下客流保持正增长,品牌新客同比双位数增长,会员次年留存率有所提高;单看三季度,跨IP消费的老客人数保持较高的双位数增长。
跨IP消费是这份季报里最该被圈出来的四个字。它意味着一个人买完LABUBU之后,还愿意花钱买SKULLPANDA、买HIRONO。这是从“喜欢一个角色”到“信任一家公司的那道门槛”。
线上跌45%至50%,是被爆款带来的一次性买家走了;跨IP老客双位数增长,是留下来的人开始买第二样东西。
两件事同时发生,才是泡泡玛特真实的处境。
02
100港元与174港元
10月28日起,六家投行陆续发出研报。所有人看的是同一份公告,得出的却是两个世界。
摩根大通最悲观,评级“减持”,目标价从110港元下调至100港元。它认为三季度是又一次“重置”,四季度是下一场压力测试,把2026年全年营收预测下调至约300亿元人民币(同比降20%),核心盈利下调至79亿元,并预计下半年净利率下滑至约21%。
高盛和野村都给“中性”,目标价分别从139.5港元和164港元下调至119港元、141港元;高盛的措辞很克制——这份业绩“与最悲观投资者的预期基本一致”,野村则判断资本市场可能要等到2027财年才能看到真正企稳的信号。
花旗是唯一维持“买入”的大行,但目标价也从198港元砍到162港元,一次砍掉36港元。瑞银降至174港元;Jefferies下调9.6%至132港元。
100港元到174港元,74%的跨度。这不是数据分歧,大家用的是同一份公告。这是世界观分歧:IP到底是资产,还是库存。
认为是库存的一方,看到的是海外收入占比下降、美国市场战略性调价、门店扩张带来的人工租金装修摊销刚性上升,于是一套标准的经营去杠杆模型:收入下滑,固定成本不动,利润率被两头挤压。
高盛估计,仅美国部分产品的重新定价就影响毛利率约1个百分点;管理层的口径是,下半年毛利率较上半年下降不超过2个百分点,运营费用率将高于上半年。
认为是资产的一方,看到的是亚太前六大IP合计贡献超60%的销售额,是三季度末美国门店数突破100家、巴黎和伦敦旗舰店相继落地,是总库存从5月见顶到9月底的持续回落。这些不会因为一个季度的同比数字而减值。
王宁在中期业绩会上说过一句话:“公司虽然今年业绩压力较大,但公司的运营、组织、业务等各方面的健康度都有了很大的提升,公司的基本功依然非常扎实,不希望为了市场预期做出更多不利于公司发展的决策。”
司德的表述更直接:“泡泡玛特本身不是天生快生意,去年海外是超常规爆发,回归常态需要时间消化。”
在业绩暴跌45%的当口说这句话,既是解释,也是一种拒绝——拒绝用清仓促销、疯狂压货、无节制投放换一个好看的季度数字。公司把2026年定义为"经营调整年",不给集团整体增速指引,只承诺中国内地市场全年有望同比正增长。
这个承诺的门槛其实不高。
2025年泡泡玛特中国市场收入208.52亿元,2026年上半年已经实现122.01亿元、同比增长47.3%。据此倒推,下半年即使同比下降约31%,全年仍能保住正增长。
真正难的不是这个承诺,是承诺之外的那部分:海外什么时候不再靠经销商囤货来确认收入。
03
填埋场里的三千万美元
2023年3月,美国华盛顿州埃弗里特市,一家叫Funko的公司宣布,它要销毁价值3010万美元的库存。财报里的措辞是“一次性存货减记”,实际操作是把成箱的塑料公仔装上卡车,运往垃圾填埋场。这个销毁计划一直持续到当年第三季度。
有些年份,一家公司的命运就写在这样一个动作里。
Funko 1998年由Mike Becker创立,最早做复古摇头娃娃,第一款产品是快餐品牌Big Boy的吉祥物。2005年,一位狂热的收藏家买下它并出任CEO,做了一个关键判断:用户喜欢的不是商品本身,而是IP角色。于是Funko开始大规模购买流行文化授权,把漫威、DC、星球大战统统装进同一个模板——大头、圆眼、小身体的Pop!Vinyl公仔,从001号连续编号。
2010年,Pop!Vinyl定价10美元,相当于当时1.5个麦当劳汉堡套餐,看完电影顺手买一个毫无压力。2017年11月Funko登陆纳斯达克,同年以1400万美元收购Mondo,此前还买下做背包小皮件的Loungefly。2020至2022年疫情期间线下娱乐全面停摆,人们把省下的旅游、赛事、演唱会预算转移到收藏玩具上,Funko冲上历史巅峰。
然后是崩塌。2022年底公司库存2.46亿美元,到2023年6月30日仍有1.87亿美元,比去年同期超标增长48%。2023年第二季度净销售额2.4亿美元,同比下降24.0%;上半年净亏损扩大到1.37亿美元,而上年同期还有1470万美元的利润。股价在年内跌超50%,接近上市以来最低点。公司裁员180至200人(占员工总数12%至13%),砍掉30%的SKU,关闭收购不到一年的Mondo电影海报业务,连两位联合创始人都被裁掉。
临时CEO迈克尔·伦斯福德的电话会原话很诚实:“在过去的两年里,我们忽视了这些能力的重要性,因此,我们生产的产品线和SKU数量迅速增长,给业务带来了太多的复杂性,而回报却太少。”
Funko的病灶不在库存本身,库存只是症状。病灶在它手里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角色。
它的前十大授权方贡献了68%至74%的销售额,其中迪士尼、漫威、卢卡斯影业三家(同属迪士尼)合计占38%至44%;大客户采购占比45%,主要是塔吉特和沃尔玛。这意味着两件事:成本结构掌握在授权方手里,销售节奏掌握在零售商的库存周期里。
更能说明问题的是这组数字:2020年、2021年、2022年,Funko分别有64.0%、59.0%、53.0%的净销售额发生在第三和第四季度,零售商在8月至11月增加采购以应对销售旺季。它的命脉系在别人的电影档期上。2023年夏天,美国编剧工会和演员工会先后罢工,被称为“60多年来电影业最严重的一次瘫痪”,原定当年上映的项目被推迟到2024年,Funko的产品上市节奏被直接拖住;《碟中谍7》《变形金刚7》《蚁人3》接连票房不及预期,而它与这三部都有合作。
一个不拥有IP的公司,连自己的销售日历都不是自己的。
Funko用3010万美元的填埋场证明了一件事:潮玩这门生意,库存是悬在头顶的那把剑。
泡泡玛特至少躲过了这一剑,但它还没证明自己能躲过第二把——爆款退潮之后的漫长淡季。那把剑长什么样,得去另外三家公司的历史里找。
04
坐在地板上的那个人
2003年,丹麦比隆镇,乐高全年亏损2.25亿美元,负债8亿美元,产品销量同比下降30%,每天亏掉近100万美元。零售商仓库里堆满了卖不出去的套装,一些折扣店的乐高存货激增40%。公司走到了破产清算的边缘。
但危机不是那一年才开始的。1998年,乐高出现成立66年来的首次亏损,解雇近1000名员工。电子游戏浪潮席卷全球,传统玩具销量下滑,管理层慌了,开始疯狂跨界:砸巨资建主题公园,单座投资超过3亿美元;推出童装、手表、文具、电脑软件;投入数亿美金研发数字积木;涉足教育和影视。零件种类从几千种飙升到约1.3万种,SKU高峰时同时生产约14500个独特组件。
复杂性是有重量的。它压在模具上、压在仓库里、压在货架上。
在一次和零售商代表共同参加的会议上,一个采购员拿出一块20厘米见方的标准乐高积木底座复制件,把它扔过光滑的桌面,对着时任供应链负责人巴利·帕达说:“我今年45岁,我5岁的时候就用过这个。这个组件的编号为626,40年来,零件组合中一直有它。你能告诉我它为什么会突然断货了吗?”
另一位大型零售商的采购员,一听说对方是乐高的负责人就质问:“你能告诉我为什么我的店里应该储存乐高而不是狗粮吗?实际上,狗粮利润率更高,而且它们可以按时到货。”
一家把积木做到全球第一的公司,在客户眼里的排序低于狗粮。
2004年10月,董事会请来35岁的约恩·维格·克努德斯托普,乐高历史上第一位非家族CEO。他上任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制定战略计划,而是坐到地板上,看孩子们玩乐高。
他看到的结论很简单:乐高迷失了自己。然后他开出的药方只有一个字——砍。
以28亿克朗的净价把丹麦、德国、美国、英国的四座主题公园卖给黑石基金和墨林娱乐集团,出售航空业务和部分房地产偿债;淘汰50%的独特非核心零件,零件种类从约1.3万种削到7000种,基础积木复用率提升至80%;关闭全球7家冗余工厂,把生产迁往捷克、匈牙利、墨西哥,关掉美国、瑞士、韩国的模塑厂,连比隆总部的也叫停;终止服装、手表授权,砍掉电子游戏,每年节省1.2亿美元;2003至2004年间裁掉1000个岗位,减少10%的员工。
还立了一条铁律:一款新产品必须满足13.5%的销售利润率才能上市。
效果来得很快。存货周转天数从130天降到75天,缺货率从25%压缩至5%。2004年仍亏损2.92亿美元,2005年扭亏,实现1.17亿净利润。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期间保持20%以上增长,2014年销售额第一次超过美泰,成为全球最大玩具生产商。2024年营收786亿元人民币,近六年复合增速12.6%,在全球建筑类玩具市场占超过70%的份额。
乐高的答案是做减法。三丽鸥的答案是先熬六年,再做减法。
1974年,三丽鸥创始人辻信太郎的礼品公司推出Hello Kitty——一只穿红色背带裤、戴蝴蝶结、没有嘴巴的猫。定位不是玩具,是“社交礼物”:300至500日元的笔记本和圆珠笔,成为日本学生传递情感的载体。1974至1977年公司销量暴涨7倍,90年代末Hello Kitty掀起热潮,带动销售额突破1500亿日元。1989年起全球化,授权商品一度超过2万种;2008年之后授权业务成为主要盈利支柱,海外收入占比最高达37%。
然后就是那六年。2014年起,随着迪士尼《冰雪奇缘》等新IP的冲击,三丽鸥陷入长期低迷,2015至2020年销售额和利润连年下滑,2020年在疫情下出现11年来首次亏损,市值跌到2600亿日元。病因和Funko相似,方向却相反:Funko是手里没有自己的IP,三丽鸥是手里只有一个,然后把它授权给了所有人,直到它变得廉价。
2021年新社长辻朋邦上任,开始做减法:砍掉20%的低效授权商,三年内砍掉60%的SKU,同时加大内容投入——仅YouTube上的《Hello Kitty与好朋友的超可爱大冒险》就累计播放超过3亿次。更关键的是不再押注单一角色。2024年三丽鸥人气角色大赏,登顶的是大耳狗,帕恰狗、库洛米紧随其后,曾经的顶流Hello Kitty只排到第五。这场从1975年起每年举办的投票,2025年投票数突破6300万次。
结果是一条陡峭的V型曲线:营收从2022财年的572亿日元涨到2025财年的1449亿日元,三年翻2.5倍;利润从88亿涨到417亿日元,翻4.7倍;市值从3100亿涨到1.5万亿日元,翻4.8倍。2025财年净利率28.8%,创历史新高,海外收入占比41%,却贡献了79%的利润。
中国区的转变最能说明问题:Hello Kitty在2015财年独占三丽鸥中国区收入的97%,2020财年还有87%;到2024年,取代它成为中国区销冠的是酷洛米。
2025年6月,97岁的创始人辻信太郎时隔十年重新跻身福布斯日本顶级富豪之列,排名第32位。三丽鸥社长在财报会上说的那句话被反复引用:“我们贩卖的不是商品,而是角色带来的微笑与情感联结”。
万代南梦宫则是第三种答案:把一个角色做45年。
高达诞生于1979年,此后每年固定推出动画续作、游戏新作和模型新品,拼装模型覆盖SD、HG、RG、MG、PG等22个品牌系列,从入门到顶配把每一层玩家都接住。到2025财年,万代南梦宫总营收12415亿日元,握着400多个IP——高达贡献1457亿日元(占29%)、龙珠1406亿(28%)、海贼王1121亿(23%),三大IP合计约八成。
这是IP运营最成熟的形态:一张内容日历,一套商品分层,一条可以被预测的现金流曲线。它不依赖爆款,它把爆款变成日程表上的一项。
四张命运卡摊在桌上,共同点很清楚:乐高、三丽鸥、万代都活了下来,靠的都不是找到下一个爆款,而是把上一个爆款沉淀成一套可重复执行的系统——零件通用率、授权商白名单、角色人气投票、模型分级体系。
只有Funko没有做到——它手里始终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角色,它只是别人IP的搬运工。泡泡玛特的LABUBU是自己的。这是它与Funko最本质的区别,大概也是段永平敢说“我应该还会再买一些”的底气所在。
05
罗马的180平米
三季度业绩会上,司德举了一个例子。
意大利罗马,一家开在本地居民购物中心里的门店,面积约180平方米,月销售额100多万元人民币,利润率尚可。司德希望通过改善商品组合、门店服务和营销活动,把它的月销售额逐步提到150万元、180万元,甚至200万元。
这个例子值得单独拎出来,因为它一点都不性感。它不在米兰大教堂广场,不在巴黎香榭丽舍,不在伦敦牛津街,而在罗马一个本地人买菜、遛狗、周末带孩子闲逛的社区商场里。它一个月的营业额,可能不及去年LABUBU爆款期一家旗舰店一天的数字。
而去年发生的是什么呢。2025年4月LABUBU 3.0全球发售当日,泡泡玛特App登顶美国购物榜;伦敦斯特拉特福德门店因抢购爆发斗殴,警方紧急介入;拉斯维加斯的消费者凌晨排队,热门款上架秒空;原价599元的Vans联名款在二手市场被炒到2.8万元;一只全球唯一的薄荷色LABUBU在永乐拍卖会以124万元成交。
那是潮水最高的时候。
今年要回答的问题完全变了:那些去年排过队的人,会不会在没有人排队的日子里,走进罗马居民区一家180平方米的小店,花几十欧元买一个不叫LABUBU的东西。
司德的说法是,海外市场接下来的增长“需要重新回到一家家普通门店的经营”。亚太业务的管理权已经交给中国业务负责人褚音,她接手后第一件事是简化流程、加强总部与各国管理层的协作,把商品管理细化到品类和SKU。她披露的一个数字很扎眼:亚太市场的跨渠道消费占比,不足中国内地的三分之一。
从抢货到管货,从开店到经营店,从等爆款到做日历。这是一家公司从青春期走向成年的全部动作,也是最不吸引眼球的部分。
十五年前,泡泡玛特自己的起点比罗马那家门店更不起眼。
2010年11月17日,23岁的王宁拿着攒下的25万元,在北京中关村欧美汇购物中心的一个小角落开出第一家泡泡玛特。那是一家卖文具、饰品、数码周边的潮流杂货铺,模仿的是当时在香港很火的LogOn。生意不温不火,同行嘲笑它是“整个商场最差的店”。
2012年8月的一天,天使投资人麦刚走进北京双榆树一处民宅里的办公室,对王宁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对淘货网不感兴趣,但是我们可以聊聊泡泡玛特。”那份商业计划书此前已经在他邮箱里躺了三个月。五天内见了三次面,麦刚投了200万元。
钱一直不够。启赋资本2013年投了600万元的Pre-A轮,金鹰商贸投了1000万元的A轮,之后又追投2000万元——原因是公司账上不到100万元,快发不出工资了。2016年年中“钱荒”到达顶点,王宁想带公司冲新三板,费尽周折凑齐3000万元。
转折发生在2016年1月。王宁发了一条微博,问用户除了Sonny Angel还喜欢收集什么潮玩。数千条回复里,过半指向同一个名字:Molly。他立刻飞去香港见设计师王信明。Kenny最大的顾虑是,一家“大公司”介入大批量生产,会让粉丝觉得Molly不再稀缺。王宁说服他的话是:“我们想跟你一起让一百万个人喜欢Molly,这是我们要做的事情。”
2016年7月,Molly Zodiac星座系列上市,12款设计,每只59元,很快售罄。2020年12月11日,泡泡玛特在港交所挂牌,发行价38.5港元,超额认购超过356倍,当日市值一度突破1000亿港元。
从25万元到1000亿港元,用了十年。从1000亿港元到今天的-45%,用了不到六年。
十年前那句“我们想跟你一起让一百万个人喜欢Molly”,现在有了续集。一百万个人已经来了,其中很多是去年LABUBU带来的。而今年三季度,亚太前六大IP的名单里已经没有Molly了。
这不是Molly的失败,是一家IP公司必须经历的换血。三丽鸥用了50年,才让Hello Kitty从独占中国区收入97%的位置上退下来,中间夹着六年连续下滑和一次亏损。
泡泡玛特现在只有12个月。市场不会给它50年。
但它至少还有几样东西是Funko当年没有的:自己的角色、自己的门店、自己的会员体系,以及一个在库存5月见顶之后没有清仓甩卖的决定。
四季度是泡泡玛特的下一场考试:中国内地环比小幅增长、全年正增长;海外随传统旺季环比改善,但欧洲存在不确定性。8月底宣布的那份20亿至50亿元人民币、为期六个月的回购计划,截至高盛报告发布时尚未动用一分钱。
回购什么时候真动手,比目标价是100还是174更能说明问题。前者是公司对自己现金流的判断,后者是分析师对别人现金流的判断。
去年,LABUBU让全世界认识了泡泡玛特。今年要回答的问题是:他们认识的到底是LABUBU,还是泡泡玛特。
所有IP公司都会经历这样一天。潮水把陌生人推到你的门口,运营决定他们会不会留下来。罗马那家180平方米的门店,月销100多万元,利润率尚可,没有一家媒体会去报道它。
但泡泡玛特下一个十年的答案,就藏在这类门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