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春天，河北农村一对夫妻发现，银行卡里积攒了大半辈子的14万元，在不到5个月的时间里消失了。
钱是他们12岁的女儿小雪花掉的。她在一款语音直播软件里，认识了许多朋友，谈过虚拟恋爱，也有一个无话不说的「闺蜜」。为了维系这些关系，她一次次给主播打赏，花光了父母的积蓄。
因为这场打赏风波，一个家庭此后近3年的生活被彻底改变。父母四处奔走，试图追回钱款，甚至把小雪送进特训营，亲子关系出现了难以弥合的裂痕。而比14万元的损失更难以估量的，是这场风波对一个女孩人生的影响——她再也没有回到学校。
追踪这个故事的过程中，我们找到了一家专门帮助未成年人追讨直播打赏款的工作室。负责人胡继松告诉我们，小雪这样的女孩并不罕见。这些女孩的成长经历有着相似之处：许多人来自农村家庭，父母忙于生计，她们在现实生活中感到孤独，难以获得认同，在同伴关系里屡屡受挫，又过早地受到互联网关于外貌、财富和成功的种种标准的影响。
为什么这些孩子会如此依赖直播间？又为什么一旦进入，便难以抽身？我们找到了长期研究直播行业的学者潘莹。她的田野调查让我们看见了直播间热闹表象之下的另一套运行规则：主播提供的情感陪伴、以金钱衡量的亲密关系、不断刺激消费的礼物和PK机制，构成一套精密的围猎机制，让一个渴望被关注、被理解的孩子，一步步付出越来越高的代价。
而在这近3年里，小雪的生活又发生了一个令人意外的变化：她不再上学，甚至加入直播公会，尝试成为一名主播。一个曾经花钱购买陪伴的女孩，开始学习如何从别人身上获得打赏。
这个家庭面临的困境，远不止追回一笔消失的钱款。更难的或许是，父母如何重新理解已经变得陌生的女儿，而一个被直播间深刻影响的孩子，如何找到自己在现实世界中的位置。
消失的金钱
同一笔钱，在不同人眼里，价值和分量从来都是天差地别。
14万元，有人挣它，用的是月，有人攒它，用的是年。但落在我们将要讲述的这对夫妻身上，它意味着，无数个天亮之前就起床的清晨，无数个星月闪烁才歇工的夜晚，最后连成大半辈子的岁月，才在银行卡里累积上这个数字。
这对夫妻，名叫霍马和邱琴。他们生活在河北，一个玉米地包裹起来的村庄里。大约34岁开始，霍马就过上四处打零工的日子，今天修马路，明天挖管道，后天装油烟机，用霍马的话来说，他是一个「填空」的人，哪里工作有空缺，就往哪里填，一个月填20来天，一天挣八九十元，吃穿也就够用了。
要是能进建筑工地就好了，霍马想过，那里工作相对稳定，工资也高些。但2011年时，他在毛巾厂打工，意外被机器绞断了两根手指，左手从此使不上力，工地也就瞧不上他。但霍马性格乐观，不怕吃苦，他在院子里养几笼鸽子，又种了好几亩玉米，一年还能再卖点钱。
霍马的妻子邱琴，是毛巾厂里干了10多年的纺织女工。她干活的场地离家不远，一间不大的作坊，机器开启后，整日轰鸣，和她一起干活的女工都戴着耳机，一边看视频，一边织毛巾，双手熟练得像开了倍速那么快。虽然不用四处奔波，但邱琴说，这活最累的地方，是身体从早到晚得保持一个姿势：脖子和肩膀向一边歪，两只胳膊一高一低地抬着，把毛巾绷直，依次给四条边缝线，缝好一条算7分钱。
一天下来，邱琴能缝上千条毛巾，挣的和霍马差不多。代价是难忍的疼痛，她每天都要喝点药酒，再吞一片名叫「塞来昔布」的止疼药，才能入睡。
在毛巾厂工作中的邱琴程静之 摄
经年累月的时光里，像砖块垒筑房屋般地，终于垒到了14万。日子过得辛苦，但霍马和邱琴都觉得，「挺知足」，他们原先各自经历过一段婚姻，各自经受过不同的人生苦难。
邱琴的上一段婚姻终结于癌症。领证不到一年，前夫就查出喉癌，3年后，前夫最终不治，离开人世。
霍马经历的是中年丧子。大儿子去世时，刚满16周岁，家里太穷，孩子说想早点当学徒，挣钱供弟弟上学。可学成没多久，一天下班路过省道，被一辆客车撞飞了，命没保住，却欠下一大笔债。日子太没希望了，前妻和霍马离了婚，留下他和小儿子相依为命。
在各自的哀伤里浸泡了几年之久，2006年，霍马和邱琴经人介绍相识，留给彼此「踏实」、「知道怎么过日子」的印象，「两个苦命人走到了一起」。
结婚5年后，他和邱琴有了共同的女儿，小雪。提到女儿，夫妻俩的眼睛里会透出一种骄傲的光亮，「忒稀罕这孩子」，他们给小雪的微信备注是，「可爱的闺女」。
日子再次归于平静。小雪顺利长到12岁——但从发展心理学家的角度看，12岁是一个特别的年龄，被称作青春期早期，孩子在这个阶段会发展出更复杂而高级的社会情感与心理，给养育制造更大的难题——霍马和邱琴不知道这些陌生晦涩的概念，也不知道风暴会再次袭来。
到了2024年3月，浇小麦的时节，夫妻俩照例去镇上买化肥，奇怪的是，手机一扫码，「500元都支不出来了」。他们很纳闷，赶忙上银行，叫工作人员输入卡号，一查，「14万元全没了，账面上只剩下可怜的13块钱」。
说到这里，邱琴的眼泪不自觉流了下来。「我们起早贪黑挣这个钱，真不容易，一下子全弄没了，我接受不了。」她不明白，好好的存款怎么会不翼而飞，于是叫工作人员把流水明细打印出来给他们看。
钱是在近5个月之内转走的，有时是几十元，有时是几千，最大额的一笔超过1万。
转走钱款的人，是「可爱的闺女」。
墙上挂着邱琴特地带小雪拍的艺术照程静之 摄
「可爱的闺女」
霍马的家在村庄最南边，下高铁之后，要坐一个多小时的出租车，穿过大片玉米地，从水泥路绕到颠簸的乡间小道，最后才能抵达他们的家。
这是一个由正屋和西屋围成的、带院落的房子，和大多数农村家庭一样，装修简朴，用的是旱厕，但不妨碍它的生机和美丽，里面装满了各种各样的生命：一大片区域划出来养鸽子，七八十只聚在一起咕咕地叫；另一片区域种蔬菜瓜果，共有十几种，夏天，碧绿的丝瓜苦瓜缀满藤条，桃李已经丰收，葡萄和西红柿正结出累累的果实。
邱琴是一个坚韧又有生命力的女人。但14万消失的那一天，她当时就瘫软了，倒在银行大厅里，靠霍马背上三轮车，才一路回了家。
到家之后，邱琴冲进小雪房间，质问她「把钱弄哪儿去了」，小雪刷地一下红了脸，眼神发直，但怎么问都不出声。霍马不得不报警。邱琴气得砸了门锁，摔了手机，小雪歇斯底里地哭泣咒骂，「就着了魔一样，跟发了癔症一样」。
那不是霍马心目中的小雪。他给小雪取的真实名字，寓意明亮又美丽。他举例说，刚过去的大夏天，其他孩子蹲守小卖部缠大人要冰棍，小雪都不要，说「不爱吃」；他和邱琴打工太忙，晚上经常不回家吃饭，小雪因此从小学会了做饭，12岁就能和面包饺子，会炒很多菜了。「从不乱花钱。」夫妻俩这才放心地交出银行密码，方便小雪买面条和油盐酱醋。
邱琴的朋友圈
小雪还是个「读书的好苗子」。大人没时间辅导更看不懂她的作业，但小雪在课堂上就学明白了，100多人的年级里，成绩没跑出过前三。不止一个老师说，「这孩子脑子太好使，将来百分百能考上好大学」，霍马和邱琴心里「忒甜」，打工更加拼命，要供小雪上大学，手上的钱肯定不够用，「还得继续努力，还得玩命干」。
这样的忙碌，让他们忽略了小雪如何变得不对劲。回头看，2024年开年出现过苗头：小雪经常头痛、腰痛，入睡困难又早醒，好像心里藏着一桩重大的秘密，会忽然感到一阵阵恐惧，浑身发抖。等到那年春天六年级下学期，小雪就提出，「不去学校读书了」。
霍马当时以为孩子生了怪病，送去县城医院检查，「说是什么重度抑郁焦虑，咱们农村人也弄不懂」。他找熟人帮忙，联络到县城一位退休教师转做的心理咨询师，花了100多元，送小雪做咨询。没有任何用，小雪还是浑浑噩噩的，「当时走道都不正常，咱们北方人都有这讲究，以为是有什么附体了」。霍马又找来一位民间师傅，在小雪房间里烧纸，跳大仙。
那时候，霍马发愁的还只是上学问题。但当14万消失，连带着乖巧懂事的女儿、「成龙成凤」的盼头都消失了。接替出现的，是一场由手机直播打赏引起的狂风巨浪。
如今快3年过去，这场风浪的影响仍在。霍马和邱琴一边为找回钱款的官司奔波，一边想尽办法劝小雪回学校读书。但在小雪眼里，世界的层次，已经通过手机提前在眼前展开。她认为，大城市孩子和自己，从起跑点就不同了；也在短视频里看过许多大学生分享，熬过高考独木桥，依然是灰暗和愁苦，读书不再许诺他们确定的工作和未来。
「读书有什么用，不用读书，我也能马上赚大钱了。」小雪不止一次这样对父母说。
霍马和邱琴不明白，小雪说的「挣大钱」究竟是什么意思。他们面容愁苦地谈起，「这孩子已经被手机洗脑了」。
小雪的抑郁诊断证明
乖小孩的另一面
很多话不知道怎么开口，14万和打赏更是词汇的禁忌。霍马说，一旦提起打赏，小雪会迅速黑脸，暴怒摔门，好几天不和人说话。
但或许同为女性，也或许对更大城市来的人有一些好奇，小雪不像霍马说的难以接近。她留着长发，很瘦，和她打招呼后，她腼腆地笑了起来。
能感觉到，小雪已经很久没有和真实的人有过深度交谈了。第一个夜晚，在她的卧室，灯光昏暗，她从成长、父母一路说起，只是和父母讲述女儿的热烈完全相反，小雪很淡漠，觉得父母只是「提供吃和住的人」，此外就是「空洞洞的两个词」。
乖小孩的另一面，是内心无尽的空洞和孤独。有记忆开始，小雪每天早上6点多醒来，爸妈已经出门打工，同父异母的哥哥也早已结婚离家去了县城。屋子「冷冷清清的」，尤其是冬天，她摸黑爬起床，摁开灯，自己穿衣服，洗脸，梳头，吃完妈妈备在家里的早餐奶和面包，背上小书包出门。
她最讨厌阴天。如果是雨雪天，爸妈总有一个会来接放学，但阴天就不一定了。她也讨厌傍晚六七点的时段，天色将黑未黑，屋子逐渐阴冷，写完作业后，她感到很害怕，坐在门口台阶等爸妈，但黑夜的脚步总是来得更快，她又一个人回屋，煮包方便面垫肚，之后坐着发呆出神，「好委屈、好难受」的感觉袭来，「为什么别人都有人陪，有朋友，有爸妈，有兄弟姐妹，但是我都是一个人。」她总是这样想。
院子里有一棵高大的梧桐树，有两人环抱那么粗，从小雪出生时就在。夏天时，梧桐树上的知了声声鸣叫，秋天梧桐叶黄，冬天叶落，积雪覆在枝桠上，都非常好看。小雪说，后来她找到和孤独相处的办法，「把梧桐树当成最亲密的朋友」。
到了2021年，疫情仍在的日子，学生开始用手机上网课，短视频、短剧、游戏甚至直播，更便捷地闯进了孩子们的世界。那年小雪上三年级，世界仿佛变平了，班级里最敏感的信息不再是谁考第一，而是谁穿耐克鞋，谁用苹果手机，谁和谁在谈恋爱。互联网带来了混乱的性知识，无论男孩女孩，「（恋爱）谈得多算一种荣耀」。
这些比较刺激着小雪。她内心渴望拥有名牌，向妈妈要3900多元买了一部苹果12pro，那一年过年，又问爸爸要300元买了一套汉服。但父母的辛苦，又让她对花钱充满愧疚。
班级里，有个「天才女友」一般的女孩围绕着小雪。那个女孩是班长，和小雪成绩来回拉扯，每次考过对方，霍马很高兴，但没考过，会说小雪「样样比不上人家」。四年级时，团体概念进一步跃入女孩们的意识，班长鼓动同学冷落小雪，体育课上特意留她一个人，背后讽刺她「小心眼」。
小雪不知道怎么办，告诉了父母和老师，但大人的方式粗糙又糟糕：班长的爷爷不由分说打了孙女一顿；霍马看到孩子被打，反而内疚，「是不是小雪疑心疑鬼，自个过于敏感」；老师也是「和稀泥」，表面上让两人维持友好。这些做法反而把两个女孩推得更远，小雪去学校，不再和人说话，整天闷闷的，一段日子过去，她第一次提出了不去学校。
霍马很宝贝小雪，之前几乎从没打骂过，但不读书触怒了他，当时打了小雪一巴掌，后来又强拽着她到校门口，死活推不进去，就一脚踹了进去。
那一脚在校园里又掀起风波，许多孩子会指着小雪，「被踹进校门那女的」，小雪的自尊心「完全崩塌了」。
物质生活的自卑，人际关系的失落，父母的不理解，无人说话的孤独，这一切的一切，又叠加互联网推送来关于审美的认知，让小雪觉得自己又黑又矮，哪哪都不好，她的情绪日渐低落，经常责怪自己，「任何事情都做不好」。持续了一年多，她逐渐感觉「活着太累，好想解脱」，遇到不顺或者和父母争吵，会烦躁地摔东西，伤心哭泣，在胳膊上划出浅浅的伤痕。
唯一的快乐藏在苹果12pro里。小雪下载了抖音、快手、迷你世界等在同学之间流行的软件。虚拟世界的探索让她感觉好了很多，可以忘记痛苦，也没那么孤独了。
忘了具体是哪一天，短视频推送来一款名叫「觅光」的软件，介绍这样写，「语音、圈子交友，真人互动、随时畅聊」，「主持人全天候在线，让您随时拥有倾诉对象」。
这些介绍击中了小雪。带着很大的好奇，她下载了「觅光」。
小雪最早进入「觅光」时，主播的私信。
鱼儿游到池子里
「少女心事」、「恋爱日记」、「交友点唱」，「觅光」界面排满了类似这些主题的语音直播间。
每个主题下，还有一句话介绍，「好想为你挡住这个世界所有的坏」，「没关系，我不听他们说，我只听你说」，「你说开心最重要，我说你最重要」……这些在成人看来土味油腻的句子，轻易地敲开了一个情窦初开、渴望交友、孤独无助的12岁女孩的心灵。
进入直播间，麦上共有9位主播，一位主播主持，抛出聊天话题，另8位主播打配合，起哄说笑，氛围很是热闹。一开始，小雪只是听听话题感不感兴趣，没想过能加入。但鱼儿已经游到池子里，主播们主动招呼，「欢迎小雪，欢迎欢迎」，也有主播立马私信，「我是XX，很高兴认识你」，「我们一起成为玩伴吧」。
就这样，小雪跌进了「觅光」的世界。和主播互相关注后，对方继续聊：「哪里人」、「今年多大」、「对什么感兴趣」……这些看似寻常的问题，却像一道光照进了小雪的内心。她毫无戒备地说出真实信息，还把聊得来的主播引到微信。虚拟和现实的边界进一步模糊了，小雪很快和主播谈起了虚拟恋爱。
谈恋爱要交「恋爱基金」，单笔金额有几百，也有几千。交了钱，恋爱主播会问早安，陪聊天，说甜话哄她开心。他们有时候私聊，有时候在直播间公开聊，其他主播就会故意八卦他们的关系，借机让小雪给「恋人」刷礼物。
第一笔礼物是怎样打赏出去的，小雪已经忘记了，她只记得当时有过紧张、害怕，但在主播一浪又一浪的甜言蜜语中，害怕很快被兴奋取代，虚拟的礼物也模糊了她对金钱的概念。银行的扣款短信是一种提醒，但钱已经花出去，为了防止爸爸妈妈知道，她删掉了那些短信。
比起恋爱，小雪最多的钱花在「友情」上。她找到了一个「好闺蜜」，对方自称凉凉，最开始，小雪只是找凉凉聊女孩的困惑，比如外貌焦虑，凉凉就会夸她，「声音好听」、「性格很好」，尽管不打赏，凉凉也愿意和她聊天，邀请她连麦。
她们的关系更进一步，是小雪和班长闹不愉快那次，凉凉站在了她这边。「一下就感觉遇到知己了。」小雪说，她再也离不开这种被坚定认可、被理解的感觉。
那时候，虚拟和现实分裂出两个完全不同的小雪：白天在学校，她一句话不说，有时上课也心不在焉；但到了夜晚，沉默压抑的情绪更剧烈地爆发，她急切地进入语音直播间，吸收主播们给的情绪，「我懂你」，「你做得对」……在这些理解自己的人面前，小雪的表达像岩浆一样喷发，学会了许多网络梗。「没招儿了」、「累累的」，多次出现在我们那个夜晚的对话里。小雪和主播们一聊就是好几个小时，直到凌晨1点多，才从热闹的房间退回现实冷清的房间。
至于「闺蜜」怎么诱导刷礼物，凉凉不会主动提，但自称凉凉男友的主播也在麦上，会替她说，「陪你聊这么久不给点精神损失费吗」，陪档主播也会引导，有时要求麦上所有人都刷一遍礼物，小雪就会觉得，「刷一点也合理」。
礼物金额有明确分档，从几十到几百、几千，再到一万多都有，小雪刚开始刷小礼物，后面越刷越大。那时候，她完全不觉得被凉凉欺骗，「只是觉得她一直在陪着我」。
图源电影《蜂鸟》
不止一个小雪
14万就这样刷没了，霍马和邱琴都病倒了。
邱琴严重失眠，头一个星期饭也吃不下去，但她没有停止工作，晚上歇工后，就去附近诊所挂一瓶葡萄糖点滴。
霍马一趟趟跑警察局、妇联、当地法院，但认证「觅光」的公司主体不在河北，没有部门能够受理案件。最失落的一天，霍马到司法局给人下跪，但一名工作人员说，「进了网络的钱永远要不回来」。霍马脊背发凉，心口绞痛，去镇卫生院检查，静息心率到了150多次/分钟（正常60～100次/分钟），一连输了五六天的液。
绝望之中，霍马想到在今日头条发帖求助，被一位名叫胡继松的河北人看到了，局面才终于出现了转圜。
胡继松今年40多岁，早年当过兵，退伍后回村跟父亲种大棚果蔬。2019年冬天，他先后遇到村里2个家庭的求助，说孩子在网络大笔充值，老人搞不懂网络，就让年轻的他帮忙。胡继松试着以「未成年人充值打赏」为由和客服交涉，没想到成功退了款。后来疫情来了，手机网课让这类问题「爆发式增长」，胡继松建了微信群，家长一个推荐一个，群聊很快到了441人。最多的一天，胡继松接到过全国各地打来的50多个求助电话。
后来，胡继松干脆放弃了种地，成立未成年人退款的工作室和网站，全程帮忙组织证据，提交平台，成功退款后按照5%至20%的区间收费。如果平台拒不退款，他就继续找律师，起诉到法院，因为耗时又耗费，他会向这部分家庭收取30%到50%不等的咨询费用。
胡继松的介入，也让我了解到，小雪不止一个，还有大量未成年儿童陷入网络直播打赏。
这些年，胡继松已经接触了好几千个打赏的孩子，年龄大多在7岁到16岁之间，充值金额达人均七八万元以上。孩子们充值非常上头，有的8分钟内连续打赏9笔，有的一小时内打赏4万元，最多的一个孩子打赏了39万元，打印出的银行流水就有30页之多。甚至年龄最小的孩子，只有五六岁，对金钱还谈不上有什么认知，就打赏了一万多元。
最早的时候，胡继松接触更多的是游戏软件充值，但近几年，「觅光」这类语音直播软件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它和游戏还不一样，属于社交软件，以谈恋爱、交朋友为名诱导消费」。这类案件里，胡继松遇到的大多是农村家庭的女孩，「父母不是务农，就是在外打零工，陪伴孩子时间很少，对孩子平时在手机上做什么、接触什么，根本不了解」。
去年夏天，我和胡继松见面那一天，刚好遇到他接到一个四川凉山家庭的视频电话求助：那个女孩名叫小艺，15岁，在一款名叫「咕咕语音」的直播间里打赏，短短一个半月，花掉了家里7万余元。
小艺讲述了和小雪类似的孤独：小时候，她在大凉山跟着爷爷奶奶留守，父母在县城做蔬菜批发生意，为了把她从山里接到县城上学，父母也是没日没夜干活，和女儿的感情日渐疏远。
三年级时，小艺转到县城学校，但班里同学从一年级就一起读上来，她像是个闯入者，难以融入集体。小艺非常自卑，在意同学对自己的看法。升初中后，她想在新环境交朋友，买零食分给同学，反而被说「太装」。父母不关注她的内心世界，只是责骂下滑的排名。崩溃的时候，小艺站上过学校的天台。
小艺是在朋友推荐下知道「咕咕语音」的，下载注册之后，不断有人来主动私信，和现实世界不同，主播们赞美她，「长得漂亮」，「性格很好」，「相处不来是别人的问题」，当然所有的赞美，都指向刷礼物，「不刷礼物的时候，他们理都不理，一刷礼物，又变得热情」。
为了购买这份情感陪伴，每天晚上，父母睡着后，小艺就偷偷拿妈妈手机，转钱到自己微信，再把银行扣款信息删除。小艺妈妈完全不识字，每天批发蔬菜有大笔流水进出，让她很难发觉钱在变少，直到少了7万之多。小艺小额几十、大额一两千地打赏，但她说，刷礼物的时候，「也没想到会刷出去这么多」。
更深的恶意也向小艺和小雪伸出过触角。在「咕咕语音」和「觅光」，她们都收到过许多男性的私信，让她们发裸露的照片和视频，约线下见面，网恋奔现，还有的直接提议去宾馆。好在小艺妈妈发现得早，阻止女儿进一步被骗。小雪的警惕心很高，「我倒不会掉进那个圈套」。
网络游戏、直播平台需要实名认证，但胡继松说，这道阻碍太好绕过了，孩子几乎什么认证身份都用过：最多的是骗家长学习，配合刷脸，完成认证注册后，平台不会再有额外的核实和限制；还有很多平台不用刷脸，孩子用祖辈、父母，甚至过世亲人、服刑人员的身份信息都能完成注册；更狡猾的一种方式是「代认证」，孩子在淘宝、拼多多找商家，花二三十元买虚拟身份，商家就会辅助认证，提示孩子删除聊天和订单记录，「后续想打官司，连追查的对象都找不到」。
另一道关卡是银行密码，孩子也很容易攻破：有的家长支付密码和锁屏密码设置一致；有的家长让孩子帮忙买东西，主动告诉了密码；更多的孩子比家长更懂网络，比如一个9岁孩子，用爸爸的手机注册了支付宝，设置密码，又从柜子里翻出银行卡，通过短信验证绑定后，每天晚上都拿手机偷偷充值打赏。
胡继松印象深的，有一个14岁女孩，父亲二婚，留下她跟奶奶一起生活，孤独引她走进直播间，她以写作业为由，拿奶奶的手机刷脸打赏，把奶奶的养老钱、家里的低保和看病钱，全都花光了。
还有一个16岁孩子，父母为了还债，卖掉县城房子，剩下39万元，准备回农村过生活，孩子却把钱悉数打赏给了几十位主播。
走在田间的霍马程静之 摄
「美丽新世界」的围猎
直播间里到底有什么魔力？为什么有这么多孩子掉进直播间，一旦陷入就离不开？
潘莹是苏州大学传媒学院的博士，过去5年，她以直播为题写论文，做了扎实的田野，面试过语音和秀场主播，在公会直播时，做了关于公会、平台运营、主播的大量一手访谈。
她介绍，直播打赏，实际是平台算法、公会与主播共同编织的围猎场，对所有粉丝进行围猎——她特别解释公会的角色，是平台与主播之间的「中间商」，负责培训、管理主播，为平台输送稳定的劳动力。
礼物是这场围猎的核心，也是开端。新用户注册后，许多平台会免费赠送礼物，让用户体验打赏快感：礼物送出的一瞬，主播会送上特别的问候，直播间还会闪现特效，让人迅速产生被簇拥、被看见的感觉。而当用户开始渴望甚至放大这种感觉，真正的围猎开始了，他们需要用真实的金钱购买下一份礼物。
除了主播提供的情绪价值之外，诱人上瘾的方法还有很多。比如，打赏后，用户就不再是一个「互联网孤儿」，平台会为ta设置专属的「名字灯牌」，类似饭圈追星逻辑，把个体粉丝引入「粉丝团」，成为主播的一名「守护者」。「名字灯牌」分阶梯等级，打赏越多，对应的等级越高，粉丝也会拥有更多的关注和权利。
小雪告诉我，在「觅光」，公会内有一份明确的价格表，打赏1万元以上，主播会上报给公会长，给粉丝「上管理」，能够在直播间禁言和拉黑其他粉丝，但如果几天不打赏，这个权利就会被撤下来。
在潘莹的调研里，成为粉丝管理的方式有2种，一是刷足够多的礼物，二是每天到直播间签到，维持和主播的「亲密度」。「亲密度」是平台精密计算出来的，需要大量时间维持，许多人会追求把亲密数值冲到榜一，「成为主播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当然，刷礼物是提高「亲密度」最有效的方法，「首先让你尽量每天来，其次让你刷更多钱，两种方式结合，把你跟直播间捆得更紧」。
打赏的本质，是人的情绪不断受到刺激，PK赛也由此而生，大赛分为年、季、月，小赛每天都在发生。公会联络平台，匹配实力相当的2位主播连麦，固定时间内，获得打赏多的主播获胜，输家则要接受提前制定好的惩罚。
潘莹说，PK实际营造的是一种「拯救故事情节」，也是收割粉丝的关键节点。每场PK赛前，主播会通知粉丝上直播间「守护」，打赏金额随时跳动，落后的主播会各种卖惨，因为惩罚的方式大多为羞辱，比如在脸上写「荡妇」、 画乌龟或叉号，更严重的还有擦边的性暗示动作。粉丝的保护欲会因此受刺激，疯狂砸钱，「拯救自己的主播」。
在「觅光」，小雪被多次邀请观战PK赛。最让她震惊的一次，输了比赛的主播被罚「弹肩带」——露出肩膀，把内衣肩带拉高再回弹，如此操作150次，录制成视频，发在两边主播拉的微信群，小雪看到，「主播肩膀都弹红肿了」。
如果一场PK达到十几二十万的流水，惩罚更过分，比如有一种叫「飞机票」，输家飞到赢家的城市，接受赢家线下制定的任意处罚，「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他们做不到的」。
当时，凉凉总是以PK为由卖惨，向小雪索要礼物，「我是真心把她当闺蜜处，所以就会为她付出」。
但在潘莹的调研中，这些「自我羞辱」和「卖惨」，多数是提前设置的剧本。主播们会商量好，如果有高级粉丝在，就故意制定过分的惩罚，甚至避免粉丝疲劳，还会不断创新方法，把这个猎场编织得更美丽、更壮大，刺激更多人担起拯救者角色，无数倍放大人性里的虚荣感和满足感，「这样就能获得最大程度的收割」。
做田野调查时，潘莹的直播间
二次围猎
人性的弱点，并不区分大人还是孩子，每个人心中或许都有某种空洞，渴望寻找着什么来填补。而当打赏在霍马一家凿出巨大裂缝后，幽深的互联网又找到了新空洞，对这个家庭进行二次围猎。
小雪更加「叛逆」了，和邱琴没办法见面，甚至邱琴母亲去世了，小雪会故意戳她的这道伤痛。霍马气得一点办法都没有，就在百度上搜索，「怎么管教叛逆孩子」——网页跳出了离家最近的特训营，介绍上写，「重新培养孩子生活习惯，重塑孩子思想」。
霍马加上页面微信，又去石家庄考察了学校。特训期间，家长不能和孩子见面，但老师会拉微信群，每天发孩子的活动视频和照片，「请家长对我们放心，有问题随时沟通，小雪在我们学校肯定会越来越好，咱们共同努力」。那一刻，霍马似乎也寻觅到了他的光。
特训营半年学费要3万元，但家里没钱了，邱琴就找到毛巾厂老板，预支了1.5万元，相当于拿出半年工资，勉强「送去改造3个月」。但没想到，他们将小雪送去了另一个黑暗之处。
在特训学校，小雪遭遇的恶意比四年级时严重得多：早上起来刷牙，有人故意占洗水池；上厕所，又有人冲去抢厕所；她的梳子被折断了，叠好的被子被打乱了，多次受到体罚，以半蹲半跪的姿势蹲半个小时。
她还经历了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压迫和刁难。种种可怖的景象，让小雪「心态一天比一天崩」。
讲述这段经历时，小雪说3个月就像3年那么漫长。这几年，新闻报道了许多特训营里的暴力与虐待，小雪幸运地没有遭到更残酷的伤害，但对于一个敏感、自卑又对现实世界充满不信任的女孩来说，外貌、心理、人际关系的贬低合成一团，构成了一个黑暗的深渊。小雪说，特训营的3个月，让她变得厌恶自己，厌恶送她去的父母，甚至「对人这个物种彻底产生了厌恶」。
但霍马、邱琴仍以为，「特训营的改造很成功」。霍马特别提到，去接小雪回家那一天，小雪不停道歉，「说对不起，再也不这样了，爸爸，我会改的，会变好的」。霍马感动得流泪了。当时，他被官司折磨得身心俱疲，但那一刻，他体会到了短暂的幸福，和妻子女儿抱在一起，「只要改了都好了，翻过去，爸爸妈妈照样爱你，生活都越来越好」。
有一段日子，懂事的小雪似乎真的回来了，会在爸妈出门前做好早饭，晚上在他们回来前蒸好馒头，甚至谈到上学也不那么排斥了。霍马特别高兴，向亲戚借来初中寄宿需要的被褥，等开学那天，他把生活用品装上三轮车，送小雪去学校。
但只过了一个夜晚，小雪第二天就又提出了休学。
图源剧集《山花烂漫时》
接过尊贵的麦克
那还是在2024年9月开学季发生的事。到了2025年9月，这个家庭内部遇到了新难题——小雪的案子一审终于要开庭了，但她却不愿意出庭作证。
律师武宇接过了这起案子。2019年以来，他已经办过许多未成年打赏退费案件，感到这类官司越来越难打：许多直播公司为了躲避追责，运作方式类似「狡兔三窟」，开发方、运营方、收款方分开，在不同的省、市注册，比如「觅光」，收款方在湖南、湖北（现又到了江西），运营方在广东。考虑到为家庭节省开支，武宇选择在广州互联网法院起诉，可以线上参与庭审。
但武宇怎么也想不到，这起案件中，小雪会成为最大的难题。为求她出庭，霍马满足了她的许多条件，买宠物狗，买兔子，但最后一项实在满足不了，「她说要苹果手机17和苹果电脑」。
所有人都劝不了小雪，武宇只好变更思路，让霍马代替出庭。但这也让庭审生出更多变数——「觅光」早已冻结了小雪打赏的账号，封锁了她和主播对话的关键证据，并坚称，账号是霍马手机号注册的，因此实际打赏人就是霍马。原本，小雪出庭能做出最有力的辩护，但她不同意，一旦法官认定证据不足，霍马这边就有可能败诉。
种种情况非常不利，但转机来得非常意外。到了双方提交庭前证据环节，武宇仔细看「觅光」的材料，在一个微小的细节里，「觅光」提到打赏账号已经跟公会签约，在平台直播过46场，并收到过一笔6000元的报酬，「这就很说不通了，霍马垂垂老矣，显然不可能去语音厅直播」。
但我们也由此知道，小雪已经成为一名主播了。
为了搜集证据，武宇一直把小雪打赏的手机留在身边。这时，他重新翻看微信聊天，发现小雪加入了2个群聊，「觅光大佬聚集地」、「欲望 闲聊 禁 吵架」，里面有公会运营也有主播，聊天内容大多是女孩jk裙装、女仆装热舞，还有许多涉黄语言和视频的分享。
小雪在觅光群的聊天
划到微信收藏夹，还有好几个文档，「试音+情话」、「针对性写作业」、「扣私聊文本」……都是主播的培训材料，包括100多种情感绑定、引导打赏的收割话术，涉黄音频培训，维护大哥的方法分析。在一份标题为《主动出击叫争取，随遇而安叫缘分》的文档中，小雪用不同颜色做过笔记，她在学习「如何针对性地攻破一个人！」
文档把粉丝称为「股东」，分成三类，第一类寂寞的，第二类缺爱的，第三类爱玩的。几种类型基本上可以概括90%的人，「准确来说就是看菜下饭。」
文档最后一段总结：
「作为大哥来说，不希望你只看到他的钱包，所以这个时候要怎么做呢？激起大哥的保护欲，这是最重要的，要让他去守护你，那么你这票自然就不会少；还有随缘的，最主要的就是一个《耐心》，之前那90%，不管哪种，需要的都是陪伴。你要花时间、精力和心力，去陪他，让他从心底觉得，守护你，值得。
针对性地攻克，这才叫写作业，就是要攻下来某一个人。这样你一个月的业绩就不会差！」
从确定聊天方向，到哪一天甚至每天第一句话聊什么，再到怎么引导消费，方法十分细致。微信里，小雪实践过一些方法，化名「酥酥」，和一名大哥对话。
她给大哥发过穿黑丝的照片（不过后来告诉我用的是别人的照片），有一个小号因此被封了。她在群里提示别的主播，「奉劝你们别发黑丝」。
在「觅光大佬聚集地」30人群聊中，至少有5位主播提到学生身份，其中两人读初中，两人读高中，一人读大学。有一次，女孩们聊起休学话题，有人「不想考普高了」，有人「一直摆烂，摆了快一年了」，有人「是挂学籍的」，也有人说，「我从休学那一刻就解脱了」……这次聊天，小雪不曾参与，而是用无比冷漠的话打断了她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