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Fast Company中文版 ,作者:Ivy Yang
喜茶与BLACKPINK成员Lisa把她熟悉的泰国芒果糯米饭变成一杯茶。去年夏天,Lisa在社交媒体分享了一杯喜茶抹茶饮品,粉丝认出了它,“Lisa同款”随即走红,也为之后的正式合作埋下伏笔。
在此之前,Lisa的带货能力是推动LABUBU和CRYBABY走红的重要力量。潮玩挂上她的路易威登手袋,茶饮出现在她的照片里,原本毫不相干的品类,忽然有了共同的文化意义,被同一种Lisa认可的价值观进入到大众认知里并被欣赏。这其中的共通点并不是“中国制造”,而是“酷”的定义。
如果只把这些联系看成明星带货,就错过了更有意思的变化。喜茶在美国的门店已超过50家;截至2026年6月30日,泡泡玛特在中国内地及港澳台以外运营221家零售店。商业网络已经铺开,但更核心的变化,是线下拓展之外的文化影响。茶饮从设计和表达出发,潮玩成为身份符号,开始在国际市场和文化体系里参与定义什么是“酷”,什么值得被拥有。
中国品牌出海,常被放在竞争的视角里讨论:同样的产品类别,能否做得更好、更便宜、更高效?现在,不少品牌不只换了解法,更改写了问题并不再只回答“为什么非得买”,还让人想回答更深层的“为什么喜欢”。前者可以靠性能和价格说服,后者却要在文化里赢得一席之位。

Lisa不只是把一件东西展示给更多人。对认同她的风格的人而言,她的选择本身就有分量,也让那件东西与一种令人向往的生活、审美和态度发生联系。粉丝购买的可能是同款,但更深的吸引力,是更接近她所代表的文化世界。
对于这样的消费心理,长期研究文化如何成为社会权力的法国社会学家皮埃尔·布尔迪厄(Pierre Bourdieu)早已在上个世纪有所分析。在《区隔:品味判断的社会批判》中,他从法国人的饮食、服装、艺术偏好与休闲选择入手,追问看似私人的审美判断,为什么能表达身份,又为什么会有高下之分。他研究的不是怎样制造流行,而是谁有能力让某种东西获得认可。
在布尔迪厄的视角里,文化资本包括积累起来的知识、能力与文化修养。这些积累需要时间,也可能在家庭、教育与日常生活中不知不觉地形成。看似天生的品位其实是区隔的工具,并划定着社会边界。当这些资源被认可为可信的能力,就可能发挥象征资本的作用,带来声望。钱可以买下一件物品,却不能直接买来理解它、判断它的能力,更不能保证别人认可这种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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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社会空间与象征权力》中,他把问题推进了一步:人们在社会中的相对位置,不只取决于拥有多少资本,也取决于资本的构成,包括经济,文化和社会资本。放到今天的消费文化里,经济实力不等于文化判断的分量,人气也不自动等于审美权威。
这也解释了Lisa的作用。她多年积累的时尚形象与公众认可,让她的选择成为一部分受众愿意相信的判断。借布尔迪厄的观点看,这种影响不只在传播,还涉及“象征权力”。同一句“这个很酷”,由谁说出,分量不同;这是一种象征权力,通过分类体系和文化表象获取的定义权,影响人们用什么眼光看待一件东西。玩偶挂上她的手袋,可以从玩具进入时尚表达;一杯茶出现在她的生活里,也可以从饮品变成某种审美态度的标记。
当然,布尔迪厄没有研究过Lisa,也没有替今天的品牌定义“酷”。但他的研究解释了一个关键问题:吸引力不只存在于产品内核,也存在于围绕它形成的社会关系。“酷”不是品牌自己宣布的属性,也不是曝光次数的另一个名字,而是一种被认可、被分享的评价。Lisa的选择可以打开新的观看方式,消费者的模仿、分享与再创造,才让这种认可继续流动。
因此,Lisa可以让人们第一次注意到LABUBU,却不能替泡泡玛特完成此后所有的创造。明星关联为作品打开入口,作品要被继续喜欢,还得有足够鲜明的表达,并不断长出新的内容。
LABUBU的坏笑、CRYBABY的眼泪、MOLLY的噘嘴、SKULLPANDA的冷感与DIMOO的梦境,并不遵循同一种“可爱”标准。泰国艺术家Molly Yllom创作的CRYBABY,甚至不急于把眼泪擦掉。它不保证让人开心,却允许不开心也被温柔地看见。这样的角色不只是装饰,也让情绪有了可见的形状和可以寄托的地方。
LABUBU的热潮只是开端,泡泡玛特也不只是LABUBU。不同创作者的经验与审美,是它更长久的文化积累。消费者未必要先知道这是一家中国公司,才愿意喜欢其中的作品;一个角色足够酷,就已经有了跨越国界的理由。国籍可以成为理解它的背景,却不必成为购买它的前提。
10月3日,《纽约客》在《为什么成年人开始玩玩具》中讨论了成年人重新拥抱玩具的趋势:玩具越来越多地进入成年人的收藏与日常展示。泡泡玛特遇见了这股潮流,却不只依赖童年的熟悉感。全新的角色,也能承接成年人当下的情绪。人们不只想找回小时候的自己,也想给现在的自己留一点不必那么成熟的空间。怀旧经济,也为不确定的现实提供了一种温和的对抗。购买不是文化表达的终点,而是参与的开始。品牌的价值由此不只来自售出的物品,还来自围绕作品持续发生的理解与认同。
怎样让这种兴趣成为品牌自己的力量?今年夏天,问世22年的《杀死比尔》在中国上映,乌玛·瑟曼脚上那双黄色鬼塚虎(Onitsuka Tiger)也再度出现在大银幕上。二十多年过去,这个画面依然鲜明。鬼塚虎早年重塑全球品牌形象时,做过一组以“由日本文化构成”(Made of Japan)为主题的创意:寿司、折纸和收藏玩具在广告中组成球鞋的轮廓。电影与广告并非同一个营销项目,却都说明了文化如何丰富一件产品的意义。品牌不必先做文化说明,也能把自己的来历变成一个让人想多看一眼的表达。
这组创意来自斯科特·古德森(Scott Goodson)及其团队。他是如今总部位于纽约的创意机构(StrawberryFrog)的创办人。鬼塚虎今天的流行当然不能全归于早年的广告,但这个创意印证了全球化的另一种路径:不必抹去来历才能走向世界,也不必反复解释来历才有文化价值。

长久以来,中国的国际形象离不开“文化大国”、“世界工厂”等标签。然而,随着越来越多中国品牌探索各自的国际传播路径,一些变化已然发生:中国可以是一个令人想靠近、想体验,甚至想借来表达自己的文化来源,而不只是新闻里的大国或商品标签上的产地。“中国也可以很酷”的意义,不是给中国贴上新的统一标签,而是让更多具体的生活与创造,有机会被重新看见。
今年海外社交媒体上的“中国式生活热”(Chinamaxxing),就是这种变化的一种表达。这个词借用网络语言中“把某种特征拉满”的说法,大致可以理解为把生活过得更“中国式”。创作者宣告自己进入“人生的中国阶段”(I’m in a very Chinese time of my life),喝热水、吃粥养胃、穿室内拖鞋。中国话题不再只存在于严肃的语境下被提及,也可以被轻松地讨论。
其中有猎奇,有跟风,也有对另一种生活逻辑的认真好奇。对一部分疲于自我优化的年轻人而言,休息、平衡与照顾身体,比永远更高效、更自律多了一点吸引力。还有人借“成为中国人”的玩笑,对自己熟悉的文化秩序表示不服。反讽不一定是认同的反面,也可以是人们试着靠近不熟悉文化的一种方式。
国家观感的调查也显示出回暖。皮尤研究中心今年7月发布的37国调查中,各国对中国持好感的比例中位数为51%,多数受访国家的年轻人比年长者更正面。9月23日发布的美国调查则显示,在0至100分的“情感温度计”上,中国的平均得分从2021年的28分升至37分;美国公众整体仍偏负面,但观感已不像前几年那样冷淡。
这些调查测量的是国家观感,不是“酷”,也不能证明某个品牌或网络潮流改变了民意。它们提供的是一个值得注意的线索:人们对中国的看法并非固定不变;国家认知与个人审美也未必同步。消费者不必爱上中国,但可以喜欢一件源于中国的作品、来自中国的品牌,或尝试一种能让生活变得更好的日常习惯。
文化兴趣不必等到所有疑虑都消失才发生。人们可以先喜欢一个表达,再慢慢理解它的来历。网络热词的背后,是越来越多的用户愿意接纳陌生的生活与审美。中国品牌面对的,也不再只是一个等待被说服的消费者,而是一个可能愿意参与的新受众。

StrawberryFrog把这样的突破称为“超跃(Outleap)”。一种不沿着竞争对手的路线,而是凭借一个原创想法、跨越原来那套竞争规则。弯道超车的价值,不只在速度,也在找到另一种抵达目的地的路线。
“超跃”不一定体现为一次漂亮的创意执行。消费者后续的再创作赋予产品意义,品牌才开始获得广告之外的力量。古德森的检验很直接:“如果一停止媒体投放,影响力就消失了,那么它从来都不是一场文化运动,只是一则广告。”他对现代品牌力量的判断更鲜明:“现代品牌的力量,不是建立在传统的产品功能或彬彬有礼的推销话术之上,而是来自文化、反讽、不敬与鲜明的态度。”玩具为什么只能属于儿童?茶为什么只能以既定方式被饮用?品牌不必对惯例照单全收,也不必把消费者当成只会被动接受的人。
布尔迪厄解释了文化认可为什么有价值,古德森关心品牌如何与人们一起创造这种价值。放在中国公司的这轮出海浪潮里,两者指向同一个变化:竞争力不只意味着更有效地满足现有需求,也意味着有能力提出一个新想法,让人们愿意重新审视自己的偏好,以及通过这些偏好表达的价值观。
当然,“酷”也可能朝生暮死,不能永远靠别人的认可维持。一次明星合作可以放大文化关联,却不能替品牌建立独立的判断。喜茶需要让对茶的重新想象继续成立,泡泡玛特需要让不同创作者不断生长。否则,借来的态度会比买来的流量消失得更快。
“超跃”也不是一次跳跃就大功告成。一个被广泛认出的符号,迟早会从新鲜变成熟悉。真正的品牌基因,不是把颜色、字体与空间复制到每个城市,而是让同一种独立判断,持续长出不同的作品。规模扩大后,仍然有自己的独特主张,才是文化资本最难的积累。
当消费者喜欢一个中国品牌,不是因为它便宜,也不必因为它来自中国,而是因为它有自己的主意,而且这个主意很酷。在这样的逻辑中,出海就已经不再只是市场扩张。中国公司开始有能力输出的,是另一种看待生活的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