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卓立(微信公众号:吴晓波频道)
在曾经的欧美、日本身上,可以找到一些隐约相似的共因,比如强大的工业能力、大规模的贸易顺差,但我们又创造了一个前无古人的出海大背景。2025年中国货物贸易顺差首次突破1万亿美元,是人类经济史上单一经济体年度顺差的最高纪录。在此之前,日本在贸易摩擦最激烈的年代,顺差峰值也不过千亿美元级别。同样是2025年,中国GDP首次突破20万亿美元量级,人口超过14亿,这意味着中国出海所依托的母体,在体量上已经逼近甚至在某些维度上超越历史上任何出海大国。再比如,这一轮出海发生在全球化逻辑被改写的时间窗口里:过去三十年的“效率优先”正被“安全优先”取代,贸易壁垒高筑,地缘冲突频率与烈度同步上升——2025年全球发生59起活跃武装冲突,创二战结束以来最高纪录。今年10月,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将当前态势描述为“战争的厄尔尼诺现象”——冲突不再局限于战区,而是通过能源市场、航运通道、供应链和金融体系向全球扩散。这意味着一件事:中国这一轮出海的“安全成本”,是史无前例的。在这样的大背景之下,中国制造业的任何“溢出”,对世界其他地区而言都是潮汐级别的冲击;而对中国而言,每一步落子都将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何萃取前行者的经验,再次形成一套全新的“中国特色模式”,将是接下来十年二十年需要探索的。我们需要探讨的问题,可能将包括经济、政治、历史、人性、利益……这一次,我邀请了独立经济学家许思涛,一起来深度聊一聊。许思涛:我们既然储蓄大于投资,那多余的部分只能是出口海外。最没有效的办法,就是买美国国债。除非有一天中国说,我们消费特别热,我们每年像美国一样是贸易逆差国,需要老外把钱投到我们这儿,补充我们储蓄的不足。你觉得这种情况可能出现吗?许思涛:所以既然不大可能,我们就要接受:把储蓄出口到国外。多余的储备我们不能扔了,只能是到海外去。所以这是不容讨论的。但我觉得未来最大的潜力,不能靠政府,而是要靠企业自己去做这个决策。所以从数字来看,这个趋势不可逆转。卓立:近期人民币确实在升值。但对很多外贸企业来说,直接的观感是:我在承压,我的利润受损了。您觉得人民币升值对出海来说,到底是一个正向的推动,还是会损害外贸商家的利益?许思涛:这也是一个巨大的话题。我们可以从几个方面来看。首先,中美之间的贸易战,我觉得现在已经逐渐被科技竞争给替代了。但中国和其他主要经济体之间的贸易纠纷,还在愈演愈烈——比如巴西,比如泰国,有一些是跟中国关系很好的国家。许思涛:对,这个贸易摩擦的背后是什么呢?一个原因,是很多国家觉得,你不能只卖东西、不买东西。那我们应该怎么做?一种做法是我们少卖一点,日本当年也做过。许思涛:我觉得这不是个好办法。还有一个办法,就是我们是不是让人民币汇率升一些——升一些,我们卖你的东西挑战多一些,买你的东西便宜一些。所以从这个思路看,人民币升值应该也是一个大趋势。卓立:所以中国人民币的升值,从某种程度上,是我们有意在舒缓这一种摩擦。许思涛:因为你别的选项更糟糕。举个例子:原来你们几家加起来卖300万辆,我们减少100万辆,卖200万辆,你们自己中间去谈配额怎么分?那你觉得,这么做会不会造成政策扭曲,会不会造成腐败?还有一点,日本当年少卖一点的同时,日本企业是在海外加强投资的,尤其是在美国。但今天,我们比日本当年遇到的外部环境挑战要大很多。所以这个时候如果复制它的选项,我觉得不是很好的选项。卓立:但日本当年其实也有一波升值,然后大批量的日本资本往外去投资。许思涛:对。日本当年是战败国,是没有独立外交政策的。比如外汇政策,很大程度上受美国制约。中国不一样——我们不是日本,我们有独立的外交政策,所以我们可控。要选项的时候,我们可以有更好的组合。卓立:但也有日本学者跟我讲,他认为广场协议之后日元的升值,是导致日本泡沫整体破裂的罪魁祸首。您怎么看这个风险?第一,广场协议也不只针对日本,还准备针对当时的西德。第二,如果说日本当时不这么做,它有别的选项吗?对日本来说,海外最大的市场就是美国。你要保住这个市场,肯定要做出一些调整。虽然说事后诸葛亮很容易,但从今天来看,当年那个汇率是不是可以不要一下子从三百多跳到一百多?这个幅度太大了。是不是可以分几步走?这是可以探讨的。卓立:所以从国家定位来说,我们是一个相对独立的大国,把控性会更强一些。我记得您在六月份第三届出海全球峰会的时候给过一个判断,大概今年人民币对美元的汇率,会从6.7走到6.5左右。卓立:外贸企业的观感非常直接,就是直接吃掉利润。我觉得大家对这件事敏感,是因为中国商品本身的利润就低。但您当时有一个数据,说汇率调整的幅度在3%到5%之间,中国的出口产业是可以承受的。但我确实想在这里跟大家分享一下:当年日元升值的时候,类似三菱重工这样的企业,他们都在谈一个问题——当你降成本的时候,你是在把一个干毛巾再挤出水。但如果汇率一下调整的幅度比较大,你费了半天挤出来的那些水,一下全白挤了。所以对企业来说,反正就两种选择:要不然你加入内卷,要不然你在海外有一定的定价权。这时候你要衡量,你的定价权在多大程度上被汇率侵蚀掉了。如果被侵蚀掉了,索性慢慢把你的企业变成一个海外当地的企业。不知你是否认同,这世界上绝大部分的事情没有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而只有相对更好,就比如汇率的选择。又比如我们如何处理大范围的贸易摩擦。卓立:中美之间的关系我们可以很好理解,包括中国跟欧洲之间,从对方强我们弱到现在有一些逆转,所以大家很不舒服。但为什么我们跟一些非发达经济体之间的矛盾,也在加深呢?许思涛:这也是一个特别好的问题。一般大家都说,这些非发达经济体,我们给它援助,我们也在联合国支持它。许思涛:对,它需要我的商品。那为什么它对我们有这么大的反弹?我觉得得从这几个角度看。第一,国家与国家之间,其实就像人与人之间。我们在看这些国家的时候,有没有一个居高临下的态度?第二,我们有没有觉得,去某些国家的时候,比如泰国,就把它当成河北省一样?许思涛:七八千万人口,人均GDP跟河北省差不多,我们就是碾压式的竞争。我们有没有这种下意识的想法?第三,从这些国家来看,它们会不会有一种想法:中国经济的崛起,会不会让某些经济体的工业化永远赶不上那趟列车?许思涛:不只是冲击了它的工业,甚至这些国家可能觉得,我永远没有办法实现工业化了。我们看到的是:我们对很多欠发达国家大力支持,也不像美国那样采取很多做法。但为什么好心没得到好报,反而它对我们加关税、用反倾销来限制我们的出口?卓立:所以其实双方都挺委屈的。中国挺委屈,其他国家也挺委屈。我跟海外朋友交流的时候听过一个段子,他说你们中国人的“双赢”,是你们赢两次。许思涛:这些的底层逻辑,都是我们平常说的同理心。人与人之间、国家与国家之间,同理心很重要。换句话说,你有没有从对方的角度看问题的能力。卓立:您之前也提出一个观点:现在的贸易问题已经超出了经济范畴,它是一个地缘政治的范畴,跟地缘政治强绑定。这句话怎么理解?许思涛:当年跟我们打贸易战的美国贸易代表,叫Robert Lighthizer。这个人当年在里根政府的时候,就是跟日本打贸易战的。他前几年写了一本书,英文叫《No Trade Is Free》,翻译成中文就是《没有免费的贸易》。他这本书的主要观点是什么——两个国家之间会不会产生赢家和输家?他提出的观点是:输家集中的痛苦特别大,换句话说,赢家享受的好处特别分散。我们的贸易给发达国家带来的好处,主要是生活水平的提高、价格的下降。但有没有造成——比如美国某一个中西部州,突然变成了美国的“鹤岗”?许思涛:对。那美国的“鹤岗”会不会带来一些社会问题?比如失业、不去教堂、家庭破裂,等等。所以你今天再看全世界对产业政策的认可,实际上就是希望政府多做一些事情,让产业回流。咱们俩之间的贸易不平衡,已经大得离谱了。所以今天已经不是贸易的问题——它和地缘政治、和很多国家的安全,都捆绑在一起。卓立:当年日本的出海,逻辑是:我跟美国有贸易摩擦,我跟欧洲有贸易摩擦,好,我去你家门口,我再卖给你,我帮你解决就业、税收。但中国企业的出海,去的地方并不是我们贸易摩擦最严重的地方,我们是跑到第三国去生产。我们这一轮出海,有没有可能出现像日本当年那样——干脆到美国家门口、到欧洲家门口去生产?目前这个趋势是不是不明朗的?许思涛:我觉得是可能发生的。以汽车行业为例。汽车行业对美国来说是一个非常神圣的行业——因为汽车是在美国发明的,所以它老有一个对汽车的情结在。另外,汽车行业的工会势力巨大,游说能力极强,而且它是一个国家的标志、一个符号。所以从目前的政策看,对中国是彻底封杀,中国的电动汽车进不去。许思涛:倒不是。我的比喻是,就像你在高速公路上开车,如果你一下开到150公里每小时,警察给你一张罚单,然后你把它降到120。那美国的意思是——不是你的速度问题,你就不能上高速公路。所以美国中长期还会不会持续这个政策?我打一个巨大的问号。因为如果离开了中国企业的竞争,最后美国保护的可能是一个落后的行业。我觉得在这方面,美国应该已经意识到了:如果你最终保护的是一个要被淘汰的行业,这样不很亏吗?所以我认为,美国最终应该采取像欧洲这样的做法——你可以来开,但速度稍微慢一点。而在开的过程中,你可不可以放弃一些你的控制?这个我们可以谈。卓立:就是放弃一定的控制权以后,你得到一个比以前更高的回报率。许思涛:其实过去这一年在印度尼西亚发生的事情,已经说明了一点:在中国企业占绝对优势、给当地带来这么多好处的时候,当地政府在修改游戏规则,等于凭空把你的回报率砍掉一大半。卓立:那为什么日资没有面临这样的问题呢?日本在海外投资这么多,我们很少听到哪个故事,说他们撕毁条约、抢走日本企业的资产或者工厂。那为什么中国有?许思涛:我做过很多非正式的访谈,听中国企业和日资企业的区别,听到比较多的一种说法是:中国企业如果到了一个地方,就像我们平常说的,碾压式的优势。许思涛:或者还有一种:我所到的地方,发现所有的东西都跟当地企业没关系,包括物流。许思涛:那日资可能做的更多的是,咱们俩之间一起做。卓立:所以回过头来,其实很简单,就是我们一直在说的“共赢、本土化、尊重”。最终又回到了这个问题本身。所以我们可能会走向两条路。一条是强控制,但有可能会形成一种零和博弈——也就是说,我们只是吃下了别人的份额。另外一条,是我们可能放弃一部分控制,然后实现共同的增量。原文:http://weixin.sogou.com/weixin?type=2&query=%E5%90%B4%E6%99%93%E6%B3%A2%E9%A2%91%E9%81%93+%E4%B8%AD%E5%9B%BD%E6%AF%8F%E5%B9%B4%E5%A4%9A%E5%87%BA%E6%9D%A5%E7%9A%84%E9%92%B1%EF%BC%8C%E5%8F%AA%E6%9C%89%E4%B8%80%E6%9D%A1%E8%B7%AF%EF%BC%9A%E5%87%BA%E6%B5%B7%20%7C%20%E5%8D%93%E7%AB%8B%E5%87%BA%E6%B5%B7%E8%B0%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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