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企业习惯把科技成果转化称为创新的“最后一公里”,但是一些进入科技创新并跑甚至领跑阶段的中国企业发现,提高科技成果转化率,需要从科技研发的“第一公里”开始。
当下,中国许多行业的科技创新已经进入并跑领跑阶段,管理者面临新挑战:在技术研发不确定性与成果转化不确定性持续增大,且二者叠加的情况下,如何保障从研发到产业的高效转化?
对于中国煤机装备领域的龙头企业——天地科技来说,研发新技术、制造高端装备是企业的核心工作,尽可能缩短每一项技术从研发到产业化的周期是工作的核心目标。近年来,我们在工作中发现了一个新现象:产业用户在研发阶段就介入的项目,成果转化率普遍较高;而产业用户在成果形成后才接手的项目,尽管采取了建转化平台、设成果经理、增加奖励、引入资本等诸多措施,但转化率仍然相对不高。
这种转化效果的差异,促使笔者对近20年来天地科技的技术研发与成果转化项目进行了系统分析,逐渐形成一个认识:当研发的技术处于跟跑阶段,有可参照的成熟技术路线与完备产业配套体系,则“先研发、再转化”的线性后端协同,是高效可行的做法;而当研发的技术处于并跑领跑阶段,技术研发本身的不确定性显著增大,适配新技术的产业配套体系也需要重新构建,技术研发周期与成果转化周期随之拉长,二者串联叠加,进一步放大了创新全流程的时间成本与试错成本。因此,构成科研转化率分化的深层根源,是创新位阶的跃升,而非创新能力的退步。
基于这一认识,笔者进一步思考:如何通过有效机制,将协同关口从研发链条的后端前移到前端,使研发与转化由串联变为融合,让技术研发从第一步就对接产业需求、锚定应用场景、整合外部资源,从而保障从研发到产业的高效转化。
为此,笔者在剖析天地科技及相关行业若干正反面科技成果转化案例的基础上,提炼出了能有效提升科技成果转化率的“科技前协同”模式及“三重嵌入”机制(见下图)。
这套模式与机制,来自笔者长期从事企业管理、产业技术经济研究、煤矿机械装备研发与制造等工作的一线观察与实操经验,本文将详解这套模式的核心要点,以及“三重嵌入”机制的具体做法。希望这些来自煤机装备研发制造的实践经验,对于中国的矿山装备、能源装备等传统装备制造业,乃至科技型企业治理、国家科研评价体系改革等也有借鉴价值。
科技前协同:
以“三重嵌入”回到研发源头
科技创新协同关口从研发链条的后端前移到前端,笔者称之为“科技前协同”,即在创新链前端—基础研究选题、应用基础研究和关键核心技术攻关立项阶段,就把产业用户、上下游伙伴、高校院所等请到立项桌前,共同参与科学问题凝练、技术路线论证、核心指标标定和交付目标设定。
这里的“前端”不等于越早越好,也不等于用短期市场需求替代科学探索。它指的是尚未形成具体成果、距离最终应用较远、不确定性较高的研发源头。协同在这个阶段发生,各方共同承担的是知识生成和方向判断的风险,而不是等成果成熟后再讨论如何分配。
科技前协同不是流程简单前移,而是创新链重构,是在创新链前端就围绕研发活动形成深度嵌入关系。真正的前协同也不是多签一份战略协议,或者在立项前增加一次用户座谈。判断它是否发生,可以问三个问题。
1.产业需求有没有改变研究选题?
2.真实场景有没有改变技术路线?
3.外部资源有没有改变立项结构?
如果三个答案都是否定的,合作即使启动得很早,也仍然只是传统模式的前置沟通。因此,科技前协同的操作内核,关键在于“三重嵌入”。
第一重:需求嵌入选题
用联合基金让需求进入基础研究选题
研究选题,是科技创新的第一道关口,决定研发资源的最终流向。在传统范式下,选题主要由研发机构依据科学前沿和技术逻辑独立确定,产业需求通过成果转化环节间接传递,这常常导致研发团队“想做什么做什么”,而不是“产业要什么做什么”的偏差。为了解决这一问题,天地科技先后实践了两条路径,以强化产业端的需求导向。
一条路径是调研企业需求、邀请产业专家参与立项评审等等临时性的需求对接。这种方式虽能一定程度引入外部视角,但多属临时性任务安排,参与人员无须对后续研发进程与成果转化结果负责,意见表达的审慎性、约束力不足。
另一条路径是设立联合研究基金、校企联合项目等等制度化协同载体。这种方式持续性较强,参与方均须对研发过程与转化结果共同负责,权责绑定、利益关联,易于形成“人人负责、人人认真”的约束机制,使产业需求从参考意见上升为立项依据。在多年实践的基础上,天地科技逐步将设立联合研究基金和校企联合项目作为引入产业需求的主要方式。这种协同载体,以制度化、契约化的方式,确保了“需求嵌入选题”机制的稳定运行。
具体而言,天地科技的联合研究基金从重点方向和研究领域两个维度交叉确定立项数量,最终聚焦于智能装备可靠性与寿命预测、矿山灾害智能防控等长期制约行业高质量发展的基础研究方向,覆盖了从地质、装备、控制到环保的全链条基础研究领域,按照行业基础条件和研发梯次计划,年均立项15~20项。联合基金以“企业出题、高校揭榜、共同凝练、过程共管、成果共享、转化共推”形成闭环机制:天地科技联动煤炭生产企业梳理现场难点,形成需求清单和年度指南;高校团队按需申报,校企共同界定研究边界、细化技术路线、确定考核指标和交付标准;项目实施过程中,企业专家通过中期评估和节点验收校正方向;成果归属和应用安排在启动前约定。
以联合研究基金为载体,煤炭生产企业不是只对成型成果提意见,而是在选题阶段共同提出待解决的科学问题和技术难题,共同判断立项的必要性与紧迫性。这样做不是让研发团队只做客户眼前要的事,而是用产业一线的真实问题激发基础研究,让研发从第一步就提高“做对的事”的概率。
天地科技的联合研究基金成果颇丰。按照公司阶段性项目统计,2023—2025年,基金已累计支持项目近60项,产出高水平SCI/EI论文100余篇、授权发明专利200余项,形成了一批具有行业引领性的基础理论成果,支撑了煤炭开采业核心装备提质增效与灾害预警系统迭代升级。比成果数量更重要的是,这套机制改变了基础研究的出题方式,让“理论问题从哪里来”与“产业难题如何解”在立项时就建立联系。
第二重:产业嵌入攻关
以立项前联合实验室让场景进入技术路线
攻关阶段,是技术路线从多种可能收敛到具体实现的关键阶段,涉及大量工程化、参数化、系统化的决策。传统范式下,攻关由研发团队独立完成,产业侧的场景约束、工艺条件、工程经验等要素往往要等到中试乃至产业化阶段才被发现,由此引发反复调整和资源浪费。为了让产业侧要素及早、有效进入技术路线论证,天地科技的做法是,联合高校、科研院所及大型煤炭生产企业,共建联合实验室。将12个煤矿智能化、矿山装备可靠性等专业化前端联合实验室设在研发活动发生的源头,让研发团队与高校团队在同一物理空间、同一科研目标下长期协作。
联合实验室实行双负责人和定期联席评审机制,由企业技术专家与高校学科带头人共同牵头治理:企业开放试验场景、工况数据、中试平台和产业化通道;高校投入理论模型、算法软件和研究团队;终端用户提供现场参数、工业试验条件和应用反馈,确保研发方向紧贴实际需求。这些实验室聚焦智能开采控制、液压支架电液控制等核心领域,在立项前就开展技术路线共研、核心参数共定、研发风险共判、试验方案共商,将工程约束、工况边界全方位嵌入研发设计源头。
产业侧的场景数据、工艺参数、现场条件和工程经验,在技术路线收敛之前就向联合实验室的研发团队开放;研发团队的初步方案同步回到产业侧,经真实工况快速验证。许多后期才暴露的适配问题,由此转化为前期可以讨论的设计约束。这种安排的价值,不只是缩短物理距离,而是让场景约束成为研发方案的一部分,让技术路线从一开始就贴近真实工况、贴近客户需求、贴近产业边界。
近三年,这些联合实验室累计产出行业标准16项、核心专利200余项,形成示范应用工程20余个,多项原创性技术成果快速实现从实验室到现场、从样机到产品的转化,相关关键技术攻关周期平均缩短30%以上,研发迭代成本显著降低。
其背后的变化是,企业不再等技术成型后要求用户适配,而是在成型之前让技术适配真实环境。
第三重:资源嵌入立项
“用户、研发、场景”三方共绘锁定重大攻关目标
立项阶段,是研发资源的配置决策点,涉及经费、人才、装备、时间等多种要素的投入安排。传统范式下,立项资源主要来自单一来源,纵向课题依赖国家财政经费,横向课题依赖企业自有资金,资本投入与成果转化之间存在较长的时滞,风险主要由研发方承担。为使多元资源在立项阶段即实现结构化整合,在国家重大专项项目和行业重点攻关项目中,天地科技探索实践了“用户—研发—场景”三方在立项阶段即共同绘制技术路线的做法。
立项筹备阶段,联合龙头煤炭企业,召开多轮联席评审与需求对接会,邀请用户总工程师、现场技术骨干全程参与,共同拆解需求、定义核心指标、划定地质工况边界、制定验收标准,将煤层赋存条件、生产效率、安全约束、全生命周期运维成本等真实场景要素,完整纳入项目任务书,以现场需求反向锚定研发方向、以工况边界约束技术路线,彻底改变“研发单方定标、用户被动适配”的线性模式。
不同类型资源在立项阶段就形成结构化组合:高校贡献知识与人才储备,企业贡献技术与工程化能力,用户贡献场景与工艺数据,资本贡献风险分担与长期耐心。资源嵌入立项的核心价值,在于把创新链前端的高不确定性转化为多主体共担的风险结构,从而实现更高强度、更长周期、更大规模的研发投入。
以千万吨级智能化综采工作面关键技术攻关为例,立项之初即锁定开机率、智能化覆盖率、复杂地质适应性等量化指标,将井下高地应力、复杂构造等约束前置融入仿真设计,研发团队与用户联合开展方案迭代与工业试验规划。项目落地周期缩短30%以上,成果已在全国20余个大型智能煤矿规模化推广,安全保障能力与开采集约化水平显著提升。该模式实现创新资源在立项阶段统筹整合、风险多方共担。
本质上,“三重嵌入”的机制带来两个根本转变:时间上,企业从“先研发再转化”转向“研发即协同”;关系上,高校、企业、用户和资金提供方从线性传递转向闭环反馈。科技研发前协同,不是把原有流程简单前移,而是重构研发目标、资源配置、风险承担和评价方式。
管理者如何建立前协同机制
前协同会增加前期沟通成本,也会带来知识产权、决策效率和风险分担方面的新问题。企业不能简单要求“所有项目都前移”,而应首先建立一套立项闸门,然后以一些具体机制以及正确态度对待前协同项目。
建立立项闸门
首先,管理者可以以三个判断筛选适合前协同的项目。
1.技术不确定性是否较高,企业单独判断方向容易出现偏差。
2.场景依赖是否较强,脱离现场难以确定核心参数。
3.资源跨度是否较大,需要高校、用户、供应商或资金提供方长期投入。
三项中有两项及以上明显成立,项目通常值得采用前协同。反之,技术路线成熟、标准明确、以工程复制为主的任务,不必为协同而协同。
之后,管理者还需在立项评审之前问六个问题。
1.问题是否共同定义。需求不能停留在“提升效率”“降低成本”等宽泛表述,而要被转化为可研究、可验证的问题。
2.场景是否真实开放。用户是否愿意提供必要的数据、工况、试验条件和人员,而不只是出具一份合作意向。
3.技术路线是否共同论证。研发方是否根据场景反馈调整了方案,还是各方只在既定方案上签字。
4.资源是否同步到位。知识、技术、人才、场景和资金由谁投入,何时投入,投入不足时如何处理,都应在立项前明确。
5.权利和风险是否提前约定。知识产权、成果使用权、数据边界、追加投入、项目退出和失败成本,需要在合作热情最高时谈清楚,不能留到问题出现之后。
6.评价是否覆盖过程。除论文、专利、奖项和销售收入外,还应观察产业方参与程度、锁定的应用场景、现场验证速度、外部资源投入和关键假设被证伪后的调整效率。
这六个问题中,如果前三项没有实质答案,项目不宜以“前协同”名义立项;如果后三项没有形成书面安排,项目即使启动,也容易在执行中退回传统的单边研发。
以稳定载体降低重复协商成本
前协同不是每个项目都从零开始组队。联合基金、联合实验室和长期项目群的意义,在于把合作规则、数据边界、评审机制和成果安排沉淀下来。企业可以先在一个高场景依赖、合作基础较好的技术方向试点,形成标准协议、联合评审模板和退出机制,再逐步扩大范围。
允许前端失败,但要求尽早暴露问题
前协同并不能保证每个项目成功。它真正降低的,是方向错误被发现得太晚所造成的浪费。管理者需要把失败容忍从口号转为规则:各方在立项时共同识别关键假设,设置验证节点;假设被证伪后,可以调整路线或停止投入,不把及时终止视为简单的项目失败。
从最后一公里回到第一公里
企业习惯把科技成果转化称为创新的“最后一公里”。但很多最后一公里的问题,源头都在第一公里:确定研发选题时没有真实需求,攻关时没有真实场景,立项时没有形成可持续的资源结构。
科技前协同并不否定成果协同,而是把协同起点从成熟成果前移到研发源头,重新安排方向判断、技术决策和资源配置。需求嵌入选题,解决方向是否正确;产业嵌入攻关,解决路径是否可行;资源嵌入立项,解决投入是否可持续。三者共同作用,企业才能在保留后端转化能力的同时,减少后期适配和重复返工。
这套方法仍需要更多行业和企业的实践检验。天地科技的案例只能说明,在场景复杂、技术周期长、产业协作密集的领域,从成果协同走向源头协同,能够提高研发与产业之间的前端匹配度。对于科技型企业的管理者而言,真正值得追问的,不只是成果出来以后由谁负责转化,还包括项目立项那一天,谁已经坐在桌前,哪些约束已经进入方案,哪些风险已经共同承担。
张林 任世华 | 文
张林是天地科技股份有限公司总经理,正高级工程师,长期从事企业管理、产业技术经济研究、矿山装备研发与制造及煤矿智能化研究工作,曾获国家技术发明二等奖。任世华博士是天地科技股份有限公司改革发展部副部长,长期从事煤炭相关战略和产业政策研究、技术发展趋势预判、科研项目过程管理等工作。
程明霞 |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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