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心动的offer》，怎么不让人心动了？
文｜张宁燊
当明星们扎堆进行舞蹈挑战、带货主播冲销量榜单打PK赛时，最近，全网医学生圈也火起了一项特殊挑战——双层气球缝合挑战。
两只气球套在一起、灌满清水，外层的白色气球代表人体表皮，内层红色气球模拟皮下组织。
参与者要用头发丝一样细的针线缝合外层气球的切口，既要把切口严密封合，又不能扎破里面的水球，极其考验外科缝合的基本功与手部稳定性。
这股挑战风潮，源头正是今年争议不断的综艺节目《令人心动的offer》第8季。
《令人心动的offer》系列（以下简称“《offer》”）时隔5年再度把镜头对准医学生，秉承着一贯的叙事逻辑，节目择选了11名学历层次、临床经验水平不同的医学生，到广州南方医院进行为期1个月的外科临床实习，竞争1个offer。
或许正如观察室嘉宾所说，节目的初衷，是想用一季内容，让观众“读懂医生这两个字的分量”。
可先导片与首期上线之后，学医和不学医的观众，都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海外医学博士在放置核磁共振影像片时显得手忙脚乱、十分生疏，甚至被网友指出多次把片子拿反了。
11名实习生中，仅有3人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了考验外科缝合功力的双层气球缝合考核。
面对“患者无力承担医药费该如何处理”的情景题，一名实习生给出了自掏腰包垫付的答案，这番回答，也猝不及防地把一线医生和医学生拖进一场“道德绑架”之中。
争议最大的福建医科大学博士生李子祺，在读片考核环节，脱口而出的一句“我盲猜”，被带教老师当场纠正诊断不能靠猜。
医疗这个最容不得半点疏漏、容错率几乎为零的职业，被拍得漏洞百出。
李子祺本人也被网友质疑学术造假，以一己之力掀起了医学界的“子祺事变”。
首期播出、舆论持续发酵之后，《人民日报》在10月22日发表评论文章，直指：“一档顶着‘医生’之名的节目，就这样把临床最容不得轻慢的东西——诊断的严谨、成长的磨砺、手术的边界——一一变成了镜头前的‘表演’。”
原定10月27日、28日上线的第二期，没有如期更新，节目官方微博的动态也停留在了10月24日，节目疑似停更。
作为国内初代现象级职场观察真人秀，《offer》系列曾经给无数法律、医疗、建筑、新闻等专业的在校生描绘了一个行业精英的模样与成长路径。在已经完结的7季节目里，6季的豆瓣评分稳定在7分及以上，同样聚焦医学生的第三季也拿到了7.7分的高分，可以说，在不少观众心里，《offer》系列就是职场综艺节目的天花板。
热度起落数年之后，时隔5年再度挑战医疗题材的《offer》，为什么落到口碑崩塌、疑似停更的地步？职场真人秀与现实的边界，到底在哪里？
01
高光镜头
成了“照妖镜”
以争议最大的李子祺为例，他一出场就高调地揽下了高颜值学霸的人设，自称发表过10篇SCI论文、参与过技术难度和风险最高的四级手术，却发表了“写病历只是套路，一天就能学会”“博士期间不上临床”等令人迷惑的言论。
有网友以姓名、院校、研究方向、合作作者为线索，在学术数据库交叉检索，找到署名为Ziqi Li、信息较为匹配的论文10余篇。其中他以第一作者身份刊发的文章不多，大多是导师课题组里的中间位次署名，还包含病例报告与Letter（读者来信类短文）。
而那句引得在场实习生一片惊叹的“参与过四级手术”，也存在解读空间。
所谓“四级手术”，指风险高、过程复杂、难度大、资源消耗多或涉及重大伦理风险的手术，是国内现行医疗体系下手术分级里难度、风险最高的一档。依照相关规定，医疗机构应当建立手术授权制度，三、四级手术应当逐项授予术者手术权限。
有医疗从业者网友提到，现实情况下，四级手术的主刀医生大多具备副高及以上职称。
不少业内网友也表示，一台四级手术的参与者名单里，不只有主刀医生，拉钩、扶镜、传递器械的助手，同样可以被称作“参与了四级手术”。
（图源：想退休的小白（学医版））
而李子祺的一句“博士期间不上临床”，更是让一众专业型医学博士都坐不住了。
10月21日，福建医科大学回应称，“博士期间不上临床”是李子祺表达不当造成的误解，该生已完成18个月临床轮转。网友也在福建医科大学研究生院官网找到相关培养文件，文件明确指出“专业学位博士研究生的临床实践培训时间不少于18个月”。
但官方声明没能平息舆论。在很多网友看来，这件事的荒诞感，就算当年靠一句“不知道知网”引爆学术争议的翟天临来了，都得留下一句“后人哀之而不鉴之”的评论。
李子祺本人也在微博做过简短回应。谈及四级手术，他直言“拉钩封皮也算参与过嘛”“参与过四级手术这个选项我也很懵”。
对于科研成果，他也坦言“我的学术水平真心一般，其中的3篇更是所谓的letter，简历里凑数的”。
02
不欢迎普通人的
“造星术”
近些年来，围绕医学生生存状态的讨论从未停歇。升学关卡、科研指标、临床轮转、待遇短板，再加上医生这一职业自带的医患沟通的考验、超长工时，层层压力都是摆在他们面前的现实难题。
仅今年，就有多起和医学生高压处境相关的悲剧走入公众视野。今年3月，中南大学湘雅医院一名医学研究生不幸坠江离世。她留下的千字遗言，道出自己对导师的不满，被临床规培、导师科研任务双向裹挟的重压。
9月，南方医科大学一名学生坠楼身亡，相关消息在谣言蜚语与官方澄清的拉扯之中，再次掀起公众对医学生休假保障、薪酬待遇的讨论。
今年各地高考录取数据同样释放着一种信号，医药类院校或综合类大学的医学院投档位次下降现象较为普遍。广州医科大学投档位次下滑超1.3万位，浙江大学医学院医学试验班（竺可桢学院巴德年医学班），在浙江地区招生名额比去年减少三分之一的情况下，最低录取位次仍下滑了71名。
一名医学生的成长，要在漫长学制与一轮轮临床实践里熬过无数通宵，在生死一线间慢慢习得审慎、克制，建立对生命的敬畏。
可综艺叙事天然偏爱高光、反转和短平快的戏剧效果。节目里，“神外李昀锐”“外科陈妍希”这类撞脸明星的实习生自带低门槛讨论度，一众候选人集体演绎“hot nerd（性感书呆子）”穿搭也十分抓眼球。就连观察室的嘉宾都忍不住感慨“这不是《心动的信号》吧”“有点像恋爱综艺男女嘉宾初次见面”。
可是，比起看医学生们光鲜亮丽地在医院走廊披着白大褂走秀，人们更想看到汗水与泪水背后，医学生们面临的真实的困境。
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四医院胸外科主任医师陈成公开发声，直言这类医学综艺节目正在上演一场 “造星术”。它们将医学变成一场秀，把少数人的光环当成整个行业的真实，把经过包装的故事，塑造成普通医学研究生的成长范本。
他抛出的追问，也格外耐人寻味：“我不愿苛责镜头前的年轻人，真正值得反思的，是我们为什么如此热衷于展示少数人的光环，却很少关注更多普通人的处境。”
03
《offer》的
“变味儿”危机
第3季里的实习生刘畅、李不言等人的片段被重新发出，回看之后，不少观众依然能看见他们的优秀，共情他们背负的压力，理解他们身处的困境，也为他们一步一步的成长动容。
《人民日报》的评论文章也指出，医学的讲述、医生的展现，不是不可以采用综艺节目的形式。好的医疗叙事能增进理解，也能让公众看到医生真实的工作状态。重点在于专业审查前置，把团队协作讲清楚，把不确定性讲明白，把年轻医生的成长讲完整。节目的流量考量可以有，但不能突破医学的底线。
这次汹涌的争议，也折射出这档长寿IP正在遭遇的“变味儿”危机。
关于《offer》系列“变味儿”的讨论，早已有之。
节目早期出圈的何运晨、李晋晔等人，在节目收官后走入娱乐圈，频繁登上各类综艺节目，发展出了主持人、演员、歌手等多重身份。
到后面几季，素人实习生们走出节目后，具备了自媒体博主的“起号资本”，不少人在短视频平台更新日常、承接商业推广。今年在《中餐厅》中引发争议的张雅琪，也是从《offer》第5季中走出来的法律实习生。
渐渐地，观众也有了一种强烈的观感，这档节目表面上是选拔专业能力过硬的年轻人，给予他们行业头部机构的入职机会，实际上更像是在为娱乐圈、网红赛道选拔新人。
拿到一份工作offer，不再是故事的终点；摆脱素人身份、出名、走红、依托流量变现，才是更实在的大结果。
观众会因为节目“变味儿”而惋惜、不满，生出“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情绪，恰恰说明大家依然认可这档节目最初的立意。
每个行业都存在“信息差”，部分专业的就业路径也相对狭窄。一档职场观察类综艺节目，原本可以成为一个窗口、一面镜子，给尚未踏入职场、或是困在其他行业里的年轻人，提供一个参照。
人们看见被定义为“精英”的职业状态，看懂职场丛林中被定义为“胜者”所需要的特质，以及在开局不利的情况下被定义为“成长”的姿态。
它未必完全符合现实，却也拨开了一部分行业壁垒造成的迷雾，让外人窥见行业的一角。《offer》系列这套类似“赛马”的赛制，本身也是漫长职场生涯里的一个切片。
回看第3季，节目落幕之后，李不言依旧徘徊在临床与科研的岔路口，持续和自我内耗对抗，曾经伴随高压而来的“压力肥”依旧困扰着他。曾在节目里被临床压力压到崩溃、用一个月时间从垫底追成第一的刘畅，也回归到博士后研究与规培的日常。
《人民日报》评论文章提出：“镜头可以追求效果，医学却不能丢掉分寸。”
《offer》系列如何走出“变味儿”乃至“塌房”危机，也需要一场“关于成长与坚守、责任与敬畏的漫长修行”。
参考资料：
1.侯佳欣:《人民锐评：临床不是秀场，医学容不得“盲猜”》，人民日报评论
2.《国家卫生健康委办公厅关于印发医疗机构手术分级管理办法的通知》
3.《湘雅医院专硕规培生坠江背后》，澎湃新闻
今日互动
你看过《令人心动的offer》系列吗？
评论区留言你的感受
新刊预告
文章原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