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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学校,曾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


它把孩子、知识、时间、评价和社会信任整合进同一个系统,使学习得以持续、成长能够被看见、结果可以被社会识别。许多原本只能依赖家庭、地域和偶然机会的孩子,获得了走向更广阔世界的可能。


移动智能世界正在召唤下一代学校。


如果学校仍然在用稳定世界的结构来组织学生,那么它越高效,就越危险。因为它不是在把学生带向未来,而是在把他们送回一个正在消失的世界。


今天的文字摘自李希贵校长的新书《下一代学校》。




学校不是未来的候车室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学校就像一间通往未来的候车室。


孩子们进入其中,按照规定的时间学习规定的课程,完成作业,参加考试,获取成绩,取得文凭,然后被送往下一站。小学送往中学,中学送往大学,大学送到社会。考试像检票,文凭像车票,升学像换乘。


这间候车室曾经非常重要。它让许多普通孩子等到了通往更大世界的列车。但候车室的运行有一个前提:列车会来,轨道相对稳定,站点大体清楚。学生愿意在学校里学习、考试和等待,是因为他们相信,只要沿着这条路径努力,就能抵达一个更好的未来。学校也相信,自己知道该把学生送往哪里。


今天,不是学校突然出问题了,而是这个前提正在被颠覆。


人工智能正在迅速改变知识、工具与工作之间的关系。孩子们今天学习的知识、熟悉的工具和想象中的职业,在他们走出校园时,可能已经发生改变。过去,学校大体能在一个相对稳定的世界里为学生准备未来;而今天,未来本身也在急剧变化。


通往未来的列车不再按固定的时刻表运行,甚至轨道本身也在移动,站点也变得模糊。学校越来越难以预先知道,一个孩子将从事怎样的职业,面对怎样的挑战,又需要与怎样的工具协同工作。


学校不能仅仅把学生送往未来,因为未来已不再是一个可以被预先安排好的目的地。学校更需要让学生在未来尚未定型时,便能够做出判断,并据此采取行动,在变化中找到自己的位置。这正是学校使命必须被重新定义的时刻。



候车室曾经让普通人等到了未来







现代学校最重要的使命是输送。


它把学生从家庭、社区和童年的世界里带出来,通过课程、考试和文凭,将他们送往更大的社会系统。这个过程当然有局限,也曾制造了竞争和焦虑,但对许多普通孩子来说,学校不是束缚他们的地方,而是通往更大世界的第一条通道。


一个孩子只要进入学校,他的未来就不再完全由出身和地域决定。他可以通过学习改变获得认可的方式,通过考试进入下一段路径,通过文凭获得社会承认。学校把原本依赖家庭资源、人际关系和偶然机会的未来,部分地交给了学习、努力和制度通道。


一个镇上的孩子,父母不识字,家里没有藏书,也没有能带他见世面的亲戚。如果没有学校,他的未来很可能就是十几岁跟着父辈下地、进厂,或者在镇上打一份零工。但他进了学校,按时上课,完成作业,参加考试,几年后,他拿到一张大学文凭,进了县城的一家单位;又过了几年,他通过考研拿到硕士文凭,调到市里工作。他的人生轨迹,不再完全由出生地和父母的职业决定。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学校曾经是一间充满希望的候车室。这套系统之所以能够运行,是因为它背后有一个相对稳定的世界。学校知道下一站在哪里,学生也知道自己为何要等待。课程、考试和文凭之所以有效,是因为它们能够与相对清晰的社会通道连接起来。


在这样的时代,学校最诱人的承诺是:只要足够努力,你就可以等到某一班列车。它未必保证每个人抵达同一个地方,却让更多人相信未来可期。


这就是现代学校的意义所在。


然而,所有通道的意义,都取决于它通向哪里。所有候车室的价值,也取决于列车是否仍按原来的方向前行。


一旦轨道、站点和目的地开始移动,学校的使命就不能只停留在输送。



未来不再是固定的目的地







过去,学校相信自己知道下一站在哪里。然而今天,下一站本身正在移动。


知识依然重要,但获取知识的方式已经改变。学生可以在几秒钟内调取海量资料,也能让人工智能生成一份看似完整的答案。因此,学校不能只证明学生知道什么,更要让他们学会判断这个答案是否可靠,适合什么样的情境,遗漏了哪些条件,以及如果依据它做出决定,自己需要承担什么责任。


职业依然存在,但岗位的边界正在重建。许多工作不再只要求完成固定动作,还需要运用工具和数据,在沟通、协作的过程中做出判断。一个学生今天为某个职业做好了准备,但几年后面对的可能是已被重新定义的岗位。


文凭依然有价值,却越来越难以完整说明一个人的真实能力。社会当然需要简化判断,用人单位也仍然需要凭证。然而,一张证书很难完整呈现一个人如何解决真实问题,如何与他人协作,如何借助工具又不被工具替代,如何面对失败,以及如何让别人信任自己的判断。



学校依然重要,但校园之外的经历开始在学生的成长中发挥更大的作用。学生在社区、网络、人工智能平台、跨校课程、社会项目和真实任务中不断积累经验。校园仍是重要场所,学生的成长则需要学校与更广阔的社会共同支持。


这意味着,学校即便把学生送到了下一站,也无法保证他们具备继续前行的能力。过去,学校最关心学生能否顺利抵达下一站。今天,学校还必须关心,每到新的一站,学生是否都能看清眼前的处境,与他人建立联系,并据此迈出下一步。


考试、升学和文凭还会继续发挥作用,学校也不能放弃帮助学生获得机会的责任。但学校如果只将使命理解为输送,就会误以为只要学生抵达下一站,教育就完成了;而真正的复杂性,往往在抵达之后才开始显现。


当未来不再是一个固定的目的地,学校就不能只训练学生如何等待、如何通过、如何被输送。它必须让未来社会中人们做事、协作和承担责任的方式进入学习现场。



未来必须进入学习现场







在候车室的逻辑中,未来被置于学校的出口处。


学生先学习再应用,先考试再进入社会,先取得文凭再面对真实问题。


学校就像一条长长的准备通道,学生在其中积累知识、分数和证明,学习的价值似乎总要等到走出校园之后才得到检验。


今天,这种准备方式仍然重要,却已不足以回应社会的变化。学生未来需要面对的那些任务、关系和责任,也需要在学习过程中有所体验。学校如果只让学生在预先安排好的情境中练习,就可能错过培养他们独立判断和行动能力的机会。



真正的准备,需要学校在提供支持、允许尝试和修正的前提下,让学生接触尚未被整理成题目的需求,面对不同人的意见,并了解自己的选择会产生什么影响。学校的使命不是让学生提前进入成人世界,而是让未来以可学习的方式进入学校。


但是,让未来进入学校,并不意味着让学生提前承担成人的全部责任,更不意味着让他们过早锁定职业与人生轨道。学校需要选择适合学生的任务,提供必要的指导,让他们有机会尝试、判断和调整。北京市海淀区上庄学校有一门3D打印课。在这门课上,学生会通过建模、切片、打印和调试,将设计想法转化为可见、可用、可修改的实体作品。


有一次,这门课的学生接到来自北京市十一学校北校区的一项真实任务。在城市统一供水尚未普及的年代,不少单位依靠自建水塔供水。后来,随着市政供水普及,一些水塔失去了原来的作用,却被保留了下来。十一学校北校区校园里就有这样一座老水塔。它渐渐成为校园的一个标志,被人们亲切地称为“爱北塔”。


北校区的艺术课老师希望艺术课的学生们能以爱北塔为原型,为学校制作一款钩织的文创产品。但若想用柔软的线材钩织出爱北塔的形态,需要先做一个缩小版的内部骨架。于是,他们请上庄学校3D打印课的学生来设计并打印这个骨架。这个需求并不简单。它改变了课程对学生的要求。学生不仅要会建模和打印,还要提供一个真正用得上的骨架。骨架既要体现爱北塔的基本比例,又要方便钩织。委托方还希望它有一定的互动性,能够支持学生后续DIY(自己创作)。


它不是一道教师已经替学生整理好的题目,而是一项需要澄清需求、协调不同条件,并接受实际使用检验的委托。学生需要了解别人能否用它继续创作,并根据使用中出现的问题修改设计。


所以,学生的第一反应并不都是兴奋,还有质疑。有人问,为什么一定要用3D打印,不能直接钩织吗?有人问,等比例和DIY是不是矛盾?还有人问,互动到底是什么意思?


如果教师简单地要求学生按委托方的指示动手,这些质疑就容易被当成态度问题,真实委托也会重新变成一项服从指令的作业。


但教师没有这样处理,他引导学生将质疑转化为问题。“为什么要用3D打印”,其实是在追问工艺的独特价值;“等比例和DIY是不是矛盾”,其实是在追问不同需求的优先级;“互动到底是什么意思”,其实是在追问如何将委托方的需求转化为具体的设计要求。这些质疑,意味着学生开始辨别需求、做出判断,而不只是接受安排。


他们既要考虑委托方希望得到什么,也要判断这些要求如何实现,哪些还需要进一步沟通。随后,学生进入建模、切片、打印和调试环节。他们很快发现,与实物外形相似的骨架未必适合钩织,设计还必须考虑打印时间、材料和后续使用的要求。



面对这些实际限制,学生需要在“会操作”的基础上,进一步学习如何判断。作品一旦要被实际使用,评价便不再止于教师的分数。模型是否便于钩织、组合方式是否合适、能否支持后续创作,都需要在使用中检验。学生不仅要向教师说明自己学会了什么,还要听取使用者的意见。


交付期限同样改变了学习。学生不能无限期修改,更不能停留在“我有一个好想法”的阶段。接受委托意味着必须在规定时间内,交出一个可供他人继续创作的骨架。交付要求学生回应他人的使用需求,并为自己做出的承诺负责。骨架交付之后,学习还不应结束。学生需要了解,骨架在钩织时是否稳固,比例和组合方式是否合适,再据此判断哪些地方需要改进设计,哪些问题还要与使用者进一步沟通。


爱北塔项目让知识有了眼前的用处。学生要掌握建模、切片、打印和调试,也要靠这些本领,做出十一学校北校区学生用得上的骨架。学习不再止于“我学会了什么”,还要回答“我能为别人解决什么问题”。


教师依然在场,职责却不止于传授技术。他既要看学生是否真正学会,也要帮助他们辨清需求、理解限制,从使用反馈中找到修改的依据。


教师不替学生做出每一个决定,而是让他们学会判断,并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学校由此不再是候车室。学生不必等到毕业,才学习与人协商、做出判断、承担责任。


他们在学习的过程中,就已经开始为他人解决问题。



学校不能只训练等待被选择的人







候车室逻辑培养出来的,是一种习惯于等待被选择的学生。他们努力学习,争取高分,获得证书,等待被好学校、好专业、好单位乃至更好的机会选择。


这并非没有价值,被选择意味着一个人进入更大的平台,获得更好的资源,也可能拥有更宽阔的人生道路。但如果教育只剩下等待被选择,学生就容易将未来交付给外部评价。他们会不断追问:我能不能被录取?能不能被认可?能不能抵达下一站?久而久之,他们熟悉了怎样被选择,却很少练习怎样自己选择。


学校要帮助学生获得机会,也要让他们学会做出自己的选择。


要学会选择,得从眼前的事情开始。需求不清,要追问;办法不止一种,要比较;结果不如预期,还要回过头来修正。教师委托学生制作爱北塔的骨架,但并没有教会他们如何制作。为什么用3D打印,怎样兼顾不同需求,如何回应使用反馈,都需要学生自己判断。教师提供支持,学生做出选择,也为选择负责。这样的事情看上去微不足道,却改变了学生与未来的关系。



过去,未来像一个确定的终点站,学生努力的目标是奔赴它。现在,面对不断变化的未来,学生需要学习如何辨认方向、调整路径、组织资源并承担后果。学校不应只问学生能否抵达已有的站点,还要问学生能否在变化中打通新的路径。


因此,下一代学校的真正含义,并不是将所有课堂都变成项目制学习,也不是把所有学习都搬到社会中,更不是用新技术来装饰旧系统。


其核心是重新理解学校的使命:学校不是要将学生送往一个现成的未来,而是要在学习过程中,让学生养成面对未来的能力。这种能力需要在具体的学习和行动中逐步形成——学生能否说清楚为什么要这样设计?能否根据使用反馈承认原有判断的不足?能否在交付压力下完成一个可供他人使用的作品?


这些问题,让学校在关注作业是否完成的同时,也看见了学生如何应对真实挑战。学校当然不能抛弃基础训练,学校也不会放弃考试、升学和文凭。


候车室仍然需要车票、秩序和检票口,但学校不能仅仅是一间候车室。它不能让学生在漫长的等待中逐渐丧失进入世界的能力。学校不应只是通向未来的通道,而应把未来的复杂性转化为学生今天可以学习的任务。


当未来以需求、限制、反馈和交付的面貌进入学习现场时,课程的基本单位便随之改变,任务正在成为新的学习单位。





摘自《下一代学校》,中国青年出版社


一个孩子考了高分、拿了文凭、攒了一堆证书,然后呢?他能自己判断该做什么吗?搞砸了一件事,能复盘、能修复、能重新赢得别人的信任吗?换了一个新环境,还能把日子过明白吗?


李希贵校长这本书要说的,正是今天学校正在面对的问题:它还在用一套为“稳定世界”设计的逻辑,去培养要在“移动世界”里生存的孩子。答案越来越便宜,判断越来越贵;任务越来越复杂,信任越来越稀缺。学校如果只教学生做题、等评价、拿文凭,那它越努力,越可能把孩子送回一个正在消失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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