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懂年轻人的，就是他们口中的“老登”

前段时间，小鹏汽车举办了一场新车发布会。发布会的主角是一群“00后”产品经理。其中一个产品经理，在台上多次说到“老登”这个词，还说了一句让人印象深刻的话，“‘老登’怎么会懂得年轻人想要什么呢？”

这句话在网上炸了锅。争论铺天盖地，有人觉得这是在公开场合对中年人的侮辱，有人觉得只是内部玩笑被放大了。小鹏副总裁后来发长文澄清，说这只是团队内部对几个核心负责人的调侃，甚至悬赏一百万元，说如果有人能证明这是营销炒作就来领。

大家都在争论“老登”这两个字到底妥不妥。至少追溯到源头，这毋庸置疑是句脏话。换个角度，真正的问题或许是这句话背后的那个前提：“上点岁数的人一定不懂年轻人”，这个假设到底成不成立？

作者：李南南

来源：得到App《得到头条》

年轻人负责追潮流，谁在创造潮流？

咱们先看一组事实。看看不同年代，那些年轻人喜欢的东西，都是由什么样的人做出来的？

比如，这两年的Labubu，过去两年最被年轻人喜欢的潮玩之一，从泰国到法国到美国，到处都有人排队抢。它的设计者叫龙家升，1972年生于香港，幼年随家移居荷兰。他小时候读的北欧神话和精灵故事，成了日后的创作灵感来源。2015年，43岁的龙家升创作了精灵系列“The Monsters”，Labubu就是其中一个角色。到Labubu真正火遍全球的时候，龙家升已经53岁了。

再比如，再往前，全世界年轻人最喜欢的动画电影导演之一，宫崎骏。他创作《千与千寻》的时候60岁，这部电影拿了柏林金熊奖和奥斯卡最佳动画长片。到了2023年，82岁的宫崎骏又拿出了一部《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观众里依然有大量的年轻人。

游戏领域呢？任天堂的马里奥和塞尔达，是全球年轻玩家心中的巅峰。设计者宫本茂，1952年出生，1981年，29岁的宫本茂做出了第一款游戏《大金刚》。此后四十多年，他一直站在游戏设计的第一线。现在宫本茂73岁，仍然是任天堂的首席游戏设计师，全世界的年轻玩家仍然在等他下一款游戏。他从年轻时就很厉害，而且一直厉害到老。

再比如，乔布斯。2007年他在台上掏出第一台iPhone的时候，全场年轻人都沸腾了。那一年，乔布斯52岁。此后的每一代iPhone，每一次产品发布会，都是年轻人追捧的焦点。而背后的核心设计者，首席设计官乔纳森・艾维，设计初代iPhone时也已经40岁了。

这份名单还可以一直延长下去。索尼PlayStation之父久夛良木健，PlayStation初代发布时他44岁。无印良品的设计师原研哉，做出那套让年轻人着迷的极简美学系统时，也早就过了50岁。就连最近几年年轻人追捧的日本建筑师安藤忠雄，他最出圈的那些作品，也都是50岁之后完成的。

换句话说，几乎每个年代、每个领域，那些年轻人喜欢的东西里，都有极大一部分并不是年轻人做出来的。

创造力并不一定会随着年龄增长而退化

为什么会这样？这就要说到，创造力这个东西的特点了。它并不一定会随着年龄增长而退化。

2026年1月，国际学术期刊《BMC老年医学》发表了一项研究。研究者把245名成年人分成三组，平均年龄分别是20岁、38岁和68岁，然后给他们出了一道题：怎样才能让一枚鸡蛋从大约10米高的地方掉下来，又不摔破？

每个人有10分钟，尽可能多地想出有创意的解决办法。最后，由专业评审员根据方案的原创性打分，满分5分。结果，68岁组的平均得分是2.46分，高于20岁组的2.21分，也高于38岁组的2.23分。也就是说，在这项测试中，老年人提出的方案，平均而言反而更有创意。

2023年，《公共科学图书馆·综合》发表的一项研究，也比较了18到30岁的年轻人与60到80岁的老年人，让他们思考日常物品还能有哪些用途。在其中两组实验中，老年人提出的答案数量、独特性和多样性等指标，都有不同程度的优势。

也许这些研究并不能证明年纪越大，创造力就一定越强。但至少说明了一件事，创造力并不会随着年龄增长而必然消失。在很多任务里，年长者甚至可能比年轻人表现得更好。

为什么会这样？

首先，很多创造的本质是“组合”。就像乔布斯说的，“创造力就是把事物连接起来。当你问那些有创造力的人是怎么做到的，他们会有点心虚，因为他们并没有真正创造什么新东西。他们只是看到了某种联系。而他们之所以能看到，是因为他们有更多的经验可以去连接。”

换句话说，创造力不完全是一种“没被规则污染的纯真想象力”。创造力的本质之一，是连接，你脑子里装的东西越丰富，能连接出的新组合就越多。这就在一定程度上解释了，为什么让年轻人喜欢的产品有很多不是出自年轻人之手，不是因为这些设计者“特别懂年轻人”，也许是因为他们的经验存量足够大，能把来自不同领域、不同年代的东西组合出全新的产品。

其次，很多创造并不是基于“变化”，而是基于“本质”。比如宫崎骏，为什么能打动每一代年轻人？因为他从来不是简单地迎合某一代人的口味，而是在触摸更底层的东西。

比如，人对自然的眷恋，对成长过程中失去纯真的恐惧，对未知世界的好奇和敬畏。这些主题不属于某个年龄段，它们属于所有人。宫崎骏自己说过一句话：“18岁和60岁的人会不一样吗？我相信人本质上是一样的。”

换句话说，很多真正有创造力的人，他们的目标从来不是“做年轻人喜欢的东西”。他们的目标是做出“人会喜欢的东西”。

年轻人消费的是潮流，但很多时候，潮流的创作者，往往是见过多个潮流周期的人。有时候跳出代际，你才更容易发现那些跨越代际的“母题”。

“要变得年轻，需要很长时间。”

那问题来了，既然这些事实摆在这，为什么我们还是本能地觉得“年轻人更有创造力”“年轻人更懂年轻人”呢？

这里面有三个东西特别容易混淆。

第一个，是把“对潮流的敏感度”等同于“创造力”。年轻人确实更清楚当下什么在火，知道什么梗正在流行，但“知道什么在火”和“创造出下一个火的东西”，是完全不同的两种能力。前者是跟随，后者是引领。

假如你说年纪大的人“不知道当下流行什么表情包”，可能有道理，但假如你说他“做不出年轻人想要的产品”，那破绽就大了。正因为不被当下的潮流裹挟，反而才更有可能做出超越当下的东西。潮流每年都在变，但好产品的标准不会轻易变。

第二个容易混淆的，是把“表达的自信”当成了“创造力的证据”。有位心理学家叫贝内德克，专门做过相关的实验，他让一群4到50岁的人给自己的创造力打分。

结果发现，很多儿童创造力水平专家评分更低，但给自己打的分却更高。而阅历丰富的人不是没有创造力，他们只是更怀疑自己，不敢给自己打高分。这至少提醒我们一件事：一个人觉得自己很有创意，和他实际做出了多有创意的东西，是两回事。

第三个容易混淆的，是“菜”和“老”。很多时候，一个中年人创造力不够，大概率不是因为他“老”，而是因为他“菜”。

也许他从来就不厉害，年轻时也一直平庸。也许他人到中年之后太累了，已经厉害不起来。又或许是他曾经厉害过，但后来傲慢自大，觉得自己什么都懂，开始吃老本，并且停止了学习。我们通常说的“油腻感”指的就是这种情况。

我们今天要说的重点，不是“年轻人不行”，也不是“中年人更棒”，而是一个关于创造力的理解。

大卫・爱泼斯坦在他的畅销书《范围》里说，世界上顶尖的创新者，几乎都不是在一个领域里钻到底的专家，而是在很多领域里广泛涉猎的通才。他们最后在别人看不到的交叉地带找到了突破口。注意，关键不在于“年龄本身”，而在于“能力积累”。

一个年轻人同样有机会完成这个能力积累。同样，一个人活得久，也不代表经验就丰富。真正拉开创造力差距的，不是你属于哪一代，而是你有没有能力理解自己眼前的世界。

毕加索有一句常被引用的话：“要变得年轻，需要很长时间。”年龄可以告诉我们，一个人已经走过了多少路，却未必能告诉我们，他今后还能走出什么样的路。

后记

也许有一天，某个看到这篇文章的人会本能地说“这篇稿子说了很多中年人的好话，一看就是一个‘老登’写的”。但事实上，这个想法在我26岁时就已经形成，这个年龄平移到今天，也就是2000年出生的人。26岁时，我经常从事导演工作，这个圈子里有很多造型奇特，看起来“艺术范儿”特别足的人。你大概率能想象出这个画风。很多电影里的艺术家都这样。

但从某一天起我渐渐发现，有些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人，有着惊人的创造力。但与之相对的，也有些造型出挑，看起来很新锐的人，脑子里一团糨糊，毫无想法。这里面有中年人，也有年轻人。

自此，我意识到，“新锐的造型”和“新锐的想法”从来都是两码事。一个人的创造力与审美水平，跟他的外貌、衣装、年龄之间，很难建立绝对的正相关性。一切的核心，都只在于你是否有一门扎实的“手艺”。这个想法自从26岁形成，就从没变过，今天只是增加了更多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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