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工作就是穿梭在城市街头的外卖骑手，成了随机暴力首当其冲之人。
文｜徐欣萌
“我好像从没尝过你们家的鸡公煲，也没接过你家的订单。”他说。
11月6日晚8点，在澳大利亚墨尔本的弗雷德里克巷（Frederick Way）里，一位名叫冯建明的华人外卖骑手，在一家重庆鸡公煲店，正和店员闲聊，等待取餐。
这个巷子紧邻唐人街，周边中餐馆密集，这个时间点也正是出餐高峰期，烟火正旺。
此时店里人不多，除了店员，只有他和另一位骑手，气氛非常轻松。
没想到，这句闲聊竟成了他的遗言。
事发餐厅监控视频截图。
8点04分，因为看到外面有人踢倒他们的车，两人跑了出去，不到3分钟就回到了店内。
监控显示，冯建明跑进店里时“还想着取餐”，过了一会儿，他在一个角落坐下来，店员这时才看到地上的血迹，慌忙打电话求救。
视频截图。
据报道，冯建明伤势严重，经现场急救后被宣告死亡。另一名30多岁的骑手也被刺伤，随后被送往医院救治。
据澳大利亚广播公司（ABC）报道，11月10日，51岁的嫌疑人罗伯托・乌尔巴诺被捕，在庭审中曾举起双手声称自己手上有伤，多次发言试图打断庭审程序。
随后，他突然站到椅子上，向法庭裸露身体，随后被带离庭审。法院从辩护律师处获悉，乌尔巴诺被诊断患有精神分裂症，需进一步评估病情。
这场荒诞的悲剧引发了当地华人的震惊，数百民众自发赶到州立图书馆广场悼念，鲜花、蜡烛和手写卡片铺了一地。唐人街商业协会为冯建明家属发起的筹款，约7700人捐款，筹得51万澳元。
一个外卖骑手的死，让一个平时不太被看见的群体突然被推到了聚光灯下。
这个群体，比很多人想象的要大。熊猫外卖的业务覆盖10国80多城，在英国、澳大利亚、新西兰的华人外卖市场占有率超过95%。平台的顾客和商家大多是海外华人，骑手也以华人为主，其中不少是不会英文、没有本地身份的中年华人。
不少中国留学生也会选择做外卖兼职，“在墨尔本跑外卖”的攻略帖，在年轻人聚集的中文社交平台上到处都是。
而这一发生在全市最热闹地带的恶性事件，暗示着这份工作背后的风险逐渐变大。
这场悲剧为何发生？海外的外卖骑手，在城市街头要面对多少日常风险？
01
一张熟悉的面孔，
突然消失
不过在事发前，鲜少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在许多人的印象中，他只是一个“脸圆圆的，笑起来很和善的大叔”。
据网友回忆，在墨尔本City点过外卖的人基本都收过冯建明送的单，不止一位留学生在餐饮店打工的时候见过他。
其中一位女生在接受采访时回忆，这位叔叔总是笑眯眯地等餐，还会叮嘱她别太辛苦。他曾在聊天时说，自己在给儿子挣学费。
他工作勤恳，风雨无阻。“大哥每天都要来店里接十多趟单，话不多，下暴雨也会出来接单说补贴多。”有网友回忆说，“听到这个消息后心里不是滋味。”
中国留学生小赵表示，冯大哥遇害的地点就在他公寓对面。
当晚警察封锁了整条街，他没办法回家，只好在小红书上搜发生了什么，两个小时后才了解到事故全貌。
作为熊猫外卖的兼职骑手，小赵深感痛心，表示这次事故和社区本身的治安问题有直接关联，外卖平台也应承担次要责任。
“不能指望这些精神不正常的人行为端正，需要措施进行干预，预防这种事发生。”他说，“（澳大利亚维多利亚州）政府一直说要整治上街捅人这种行为，却没有做到，禁刀令也没有作用。墨尔本的街头可以说是整个澳洲最不安全的地方之一。”
事故发生后，街道被封锁。（受访者供图）
据报道，在墨尔本的街头倒下之前，冯建明在澳洲待了9年从未回国，希望把机票钱省下来寄给家里。来澳洲之前，他曾经在北京、莫斯科打工，但收入微薄。
在澳洲的外卖平台中，熊猫外卖的每单平均收入是最低的。据小赵分享，熊猫外卖的起步单价在4.6至5澳元，DoorDash根据距离决定单价，普遍在7至15澳元；Uber Eats则实行奖励制，在规定时间内完成特定目标，即可获得额外收入。
Uber Eats的Quest挑战奖励。（受访者供图）
另一位兼职骑手许先生介绍，Uber Eats的单子是最多的，其次是DoorDash，熊猫外卖的单子最少，且局限在悉尼、墨尔本等大城市，“小镇几乎没有”。
但熊猫外卖的特点在于，它走的是亚洲餐、华人社群的细分路线，对于尚未克服语言障碍的中年海外打工人来说，更好适应，这或许也是冯建明选择它的原因。
视频截图。
据当地媒体报道，冯建明上个月刚错过女儿的婚礼，答应家人在儿子结婚的时候回家团圆。但他没能等到这一天，就倒在了奔波的途中。
02
绷紧神经送餐，
外卖员在囧途
这件事发生后，小赵第一反应是“很后怕”。“我感觉不光是骑手，所有人都在这种恐惧下生活。”
他从今年8月开始在兼职跑熊猫外卖，每天工作2至3个小时，多次在街道上遇到骚扰。
“我被吸毒的人拿手电筒闪过眼睛，对方闪了我好几次，也没有道歉。还有几次，被街头的青少年围着说了一些奇怪的话，他们拿着类似遥控器的东西，好像在模仿操控我的车。”他回忆说。
有时候在街道上，会有人不怀好意地推一把他的外卖箱，“似乎很不满于我们占用他们的街道”。有时还会听到流浪汉的咒骂，“他们大都神智不清，我也听不清说了什么。”
为了保证安全，他在墨尔本流浪汉和吸毒者聚集的区域，比如唐人街、伊丽莎白街、弗林德斯街车站附近，都会尽量避免停车或者把车锁好。
他跑外卖时间不长，却在这份工作中，窥见了这个光鲜亮丽的城市背面。有时候到了个别商家的取餐地，才发现在某街道拐角的仓库。
“我不确定这些和不合规，但是绝对不像什么正经商家，更像是和地下团伙接头的感觉。”他说。
小赵去过的仓库取餐区。（受访者供图）
这样的街头，和许多人对墨尔本的印象大相径庭。
在2011年至2017年间，墨尔本凭借在医疗卫生、教育和基础设施等领域的优势，连续7年被经济学人智库（EIU）评为全球最宜居城市。
而近年来，它原本的诸多优势并未丧失，居民对生活质量的感受却在发生变化。
一份2025年的报告显示，墨尔本居民对暴力与反社会行为的担忧在一年内从29%跃升至41%。
据统计，截至2026年6月的12个月全州犯罪记录发生率比2021年至2022年度高出22.4%，未成年持刀伤人事件从111起涨到168起。
日常工作就是穿梭在城市街头的外卖骑手，就成了这类随机暴力首当其冲之人。
2025年6月，在墨尔本东南部，一名25岁骑手自行车道上被一名从暗处跳出的男子刺伤手臂，被抢走电动滑板车。
同年10月，一名DoorDash骑手被一个虚假订单引诱至一处地址，随后遭多名埋伏的持砍刀者包围，车辆被抢走。
被抢的DoorDash骑手。（视频截图）
令人遗憾的是，资料显示，这一年前发生的案件，凶手均未被全部抓获或定罪。
在这种环境下，“外卖员成高危职业”并不是一句唬人的空话。
03
平台制度不健全，
代价是什么？
在这个事件中，外卖平台对这场意外是否应负起责任，也引发了大量争议。
在维多利亚州立图书馆广场的悼念活动现场，有一块标语写着：“熊猫外卖必须为骑手冯建明的离世负责任，熊猫外卖是唯一一家因骑手丢餐撒餐会扣款的外卖平台。如果骑手不是为了保护餐点，也不会惨遭冲动杀害。”
根据目前调查结果，导致冯建明遇害的冲突起因是“车辆被摆弄”，而不是“餐食被抢夺”。
但一个外卖员在工作途中受到伤害，平台还是难辞其咎。
11月7日，熊猫外卖官方发布紧急声明，提到，“如果配送途中遇到餐品被偷、被抢，或因自身安全无法完成订单，无需承担餐品损失或受到处罚。”
但是，一位在墨尔本兼职做外卖员的陈先生向《封面新闻》记者透露，“这次事发前一个小时，还有骑手因青少年骚扰丢餐被罚款。”
一般情况下，外卖软件都会设计报警功能。例如DoorDash在澳大利亚设有全天候的监控团队，会向骑手推送附近可能发生不安全状况的实时警报；Uber Eats的骑手也可通过App内置的紧急求救按钮报警。
某天凌晨1点，许先生在跑Uber Eats订单。刚要下车，却注意到对方手里拿着竟然拿着一把大刀，一时间绷紧了神经。当那人拿着刀来敲车窗，他立刻决定放弃送餐，先开车离开。
“我到了一个比较安全的地方后，直接给平台反馈说遇到了安全问题。我本来以为客服会让我举证之类的，但并没有，那一单直接取消掉了。”许先生说。
同时，许先生和小赵都表示，Uber Eats和DoorDash的时间限制更为宽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