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拔222.8米的风炉岭 远处是海口西部城镇。


编者按

海口向西,大地保存着不同时期火山活动的痕迹。一座座火山口虽已沉寂,轮廓依然隐约可辨;熔岩流过的地方,隧道纵横延伸。坚硬的玄武岩立于海岸,化作晒盐的晒台;或散落田野,撑起胡椒攀援。我们的作者、专家和摄影师来到琼北,带回与这片火山群相关的地质见闻及人间烟火。



 距离海口市城区大约15公里之外,有多座火山喷发后遗留下的火山锥。它们早已变得沉寂,没有包裹着热浪的白烟,也没有堆积遍地的火山石,几个比较完整的火山锥像是风化后的古罗马竞技场,且几乎被灌丛树木覆盖。


 以行政区划来说,海口市约有5%的面积为熔岩台地,这与附近历史上的火山活动密切相关。在海南岛北部,大致存在4至5片火山群。在海口市西南秀英区石山镇附近,海拔约222米的风炉岭算是一处制高点,登顶后向北眺望,恰能看到海口市区林立的楼群。


 风炉岭与北侧相邻的包子岭组合出的山形呈马鞍状,故而也被合称作马鞍岭。马鞍岭相当于一处复合火山锥,在第四纪更新世至全新世有过多次喷发,距今大约8000多年前,这些火山才逐渐沉寂下来。以马鞍岭为中心,附近还有数十处火山遗迹,它们一起被称作“海口石山火山群”。


景区带步道的火山,马鞍岭火山口,也叫风炉岭火山口。


摄影/高新宇

不同年代、不同类型的火山,共同构成了海口石山火山群。附近某些区域,雨后还有可能在泥中见到红色锆石,它们大概形成于琼北更为古老的火山岩浆活动。



七十二“熔”洞,与喀斯特溶洞不同

 海口石山火山群造就的风景,远不止于供人登高远眺的火山锥。一万年前的喷发结束之后,石山镇附近留下了许多熔岩隧道——说是隧道,看上去却多是大大小小的半地下洞穴。石山镇的人家,有时后院就会与其中某些洞穴相连。


是熔岩洞穴,也是永兴镇百姓家门口的天然“储藏室”。


 石山镇荣堂村附近有很多半地下或者地下洞穴,有时数个洞穴彼此相连,因此被称作“七十二洞”。虽然不是正式旅游景点,依旧偶尔有游客来此。靠近路边的一处入口,被堆积的树枝和乱石堵住。据说因为土石松动,出现安全隐患,所以禁止从那里进入。我们穿过灌丛,绕到后面,从另一处狭口进入洞穴。与入口的狭小逼仄不同,洞穴内的空间宽敞起来,如同大学的阶梯教室,又像是上个世纪机关单位的大礼堂。洞穴有三个出入口,通向不同方向,而靠近其中入口之一的地方,洞顶已经有一点点塌陷,露出一处天窗,正午的阳光由窗口洒下来,成为了整个礼堂的照明灯。


“这洞看着咋跟广西差不多啊?”有两位游客在洞的一角闲聊,因为拢音,他们的对话变成了沉闷的低语,被我们听得一清二楚。“不一样,和广西那种喀斯特洞不一样,”此行的随队科学指导、《中国国家地理》科学影像实验室合作专家刘新国老师用强光手电指向洞顶,“熔岩隧道和喀斯特洞的成因就不一样,喀斯特洞穴归根到底是水溶蚀可溶性岩形成的,熔岩隧道是岩浆还热着的时候‘冲’出来的。你看顶上,能看到岩浆冷凝成岩,碎裂出典型的六边形结构。”


“七十二洞”并非72个独立洞穴,而是海口市石山镇荣堂村附近大面积熔岩隧道群的统称。关于熔岩的溯源,有来自风炉岭和玉库岭的不同观点,喷发年代可能距今约8000年或1.3万年。熔岩流动造就了熔岩隧道,后因洞顶与侧壁多处坍塌,隧道被分割成多处以及多层洞道,地形复杂如迷宫。较为隐秘的洞内有蝙蝠栖息,榕树的根从岩缝中垂落,宛如盘丝洞中的缕缕丝线。生物劈裂作用侵蚀岩体,与地质坍塌共同塑造着七十二洞的复杂结构,也昭示着贸然进入并不安全。


距今八千多年或者更远的时间,海口石山火山群中的风炉岭或者附近的玉库岭等火山口喷发,炽热的熔岩流淌至此。靠近顶部、外侧的熔岩首先冷却,形成了如今的洞顶和洞壁;内部熔岩尚未冷却,继续流动,熔岩流走或排空后,就剩下了中空的隧道。洞壁上能看到熔岩流过时摩擦出的横向擦痕,而刘新国指给我们看的六边形结构,正说明洞顶同样是熔岩冷却形成的玄武岩,而非喀斯特洞穴那类碳酸盐岩。


荣堂村“七十二洞”洞顶岩层,可见有序的几何结构,那是玄武岩六棱柱的柱体底部。玄武岩冷却收缩时,常形成稳定性最佳的六边形节理,岩体也就裂成六棱柱。



仙人洞不见仙人,却像地铁隧道

大小洞穴相连的七十二洞区域,保留了许多天生桥景观——由于部分熔岩隧道的洞顶坍塌,残留部分就成了天生桥。在天生桥旁或洞内的天窗附近,往往生有树木,其中以各种榕树最为常见。榕树的根系循着玄武岩裂缝,有可能穿过洞顶钻入洞穴,垂须状的树根挂着露滴如同珠帘,成了洞穴中难得一见的点缀。

见我们在洞中拍摄榕树的垂根和穴居的蝙蝠,有位本地的大爷凑上来搭讪:“看洞应该去仙人洞,交些钱我带你们去。仙人洞不在这里,不好找。不跟我,你们找不到!”

虽然我们婉拒了大爷的“套路式推销”,但刘新国说,距离七十二洞不远处,确实有一个仙人洞,在海口石山火山群的相关研究论文中多次被提及,很多年前他也曾经去过。


海口市秀英区永兴镇地处琼北火山台地,地表遍布玄武岩,大片区域种植火山荔枝林。林地之下同样分布多处熔岩隧道。


摄影/王辰

洞内并存两类垂挂构造:熔岩钟乳是岩浆凝固形成的原生火山产物,体量普遍偏小,可见球状、刺状、葡萄状、珊瑚状等。



     和七十二洞不同,仙人洞在村子之外,位置十分隐秘。觅得入口,进到洞内,这里的景观确实和七十二洞大相径庭:不是礼堂式的空间,没有多个出入口,也没有洞顶的天窗和从天窗散落下来的微光。整个仙人洞就像一条可以行驶地铁的隧道,进入洞口后走上不过二十几步,前面就已然漆黑一片……


摄影/王辰

近些年,灌溉荔枝林的地表水沿火山岩裂隙持续下渗,改变了洞穴原有微环境,渗水逐渐析出钙质组分。


摄影/王辰

后期渗水沉积形成钙质钟乳,为次生的喀斯特沉积产物。


“这个洞好,这个洞真好!”刘新国却称赞起来,“这就是熔岩冲出来的!你看周围,都是熔岩留下的横向擦痕,洞两侧还有站台般的岩阶。”
 直到此时我才明白什么叫“熔岩隧道”。七十二洞更像是熔岩隧道坍塌破碎后的残留,仙人洞才是更加完整的熔岩隧道。滚烫的岩浆就像奔涌的列车,呼啸着冲出了这条地下通道。岩阶则是熔岩隧道内部的层状台阶结构,当熔岩流在隧道内保持稳定流动时,岩浆中间流速最快,两侧因摩擦阻力流速较慢,物质更容易堆积,于是边缘逐渐抬高,最终会在隧道两壁侧向冷凝出阶梯状结构。仙人洞内的岩阶,高度在0.5米上下,确实接近地铁站台的高度,只是比站台狭窄许多。


熔岩隧道又称为熔岩管,是熔岩流在流动过程中形成的。仙人洞洞宽约10米,高6米左右,内部相对笔直宽敞,很像地铁隧道。四壁以结壳熔岩为主,洞内有纵向的边槽、岩阶、绳状流纹等熔岩流动留下的痕迹。


胡椒林与盐田,与玄武岩共栖的生活

先有火山群,后有海口市。

石山镇隶属于海口市。抛开那些攀登火山口或探访七十二洞的游客不谈,本地居民也有属于自己的生活——与熔岩遗迹融为一体的生活。

无论是七十二洞所在的荣堂村,还是如今已成了网红打卡地的三卿村,都保留着一片数十年前的老房子和老街巷。墙壁由火山岩堆砌而成,村中弃之不用的石磨、石臼、石槽以及门前的石墩,也同样由火山岩打造。甚至村中巷子里看似由巨大石板铺就的路面,也能隐约看出熔岩流过时留下的擦痕。


海南西北部海岸,部分岸段分布着玄武岩熔岩台地。地表看似平缓,行走其间却很难辨识台地的凹凸起伏。图中区域由玄武岩六边形柱状节理的顶部构成,岩柱出露高低不一。涨潮时,海水起初并不漫覆岩面,而是顺着岩体缝隙涌流,勾勒出清晰的纹案,让熔岩台地形似棋盘。


更多的寻常事例,来自普通人的生活。小饭馆的墙头摆放着用火山石打造的花盆;村外的荔枝林沿着熔岩洞顶依坡而下,一直栽到了洞口;更远处的一座村子,干脆把熔岩隧道改造成酒窖,既用于藏酒,也作为参观游览地。在多次喷发形成的火山台地上,村镇蔓延开来,有人世代居住于此,并不在意,甚至全然不知万年或更久之前,曾有熔岩在这片土地上奔流喷涌。


墙是用火山岩堆砌成的,石墩是用火山岩打造的,地上的台阶、房后的路面也都能隐约看出熔岩流过时留下的擦痕。琼北普通人的生活,早已与熔岩遗迹融为一体。



而我却想知道,不同片区、不同年代的火山群涌出的岩浆,最终去了哪里?它们有些冲出了熔岩隧道,有些堆积成了台地,但这应该不是全部。

我们开车来到海南岛西北部的海滨,那里是熔岩的归宿之一。岩浆渐渐冷却,化为不同形态的玄武岩。其中地质构造典型且景观奇丽的几公里区域,如今属于峨蔓镇火山海岸省级地质公园。

“熔岩就这么老老实实待在海边了吗?”我这样一问,刘新国说,有个村子值得去看。那个小村子既不靠近海岸,也不属于任何地质公园。我还在疑惑这村子和火山、熔岩有什么关系时,我们的车很快下省道,进村子,开到农田旁边。那是一片胡椒田,一丛丛胡椒攀在架子上,果实尚未成熟,疙疙瘩瘩的绿球聚集成串,簇拥成棒状,挂在枝头。这是在火山台地上种胡椒吗?

“你看胡椒爬的柱子。”听到刘新国提示,我才注意到关键所在。胡椒原本是藤本植物,在自然界中会依靠大树树干向上攀爬。栽种胡椒时,则将多株胡椒围在柱子四周,等藤条枝蔓长起来,就固定在柱子上,因此胡椒总是一丛一丛栽种。别处的胡椒田,用的多是水泥柱或架子,而这里的柱子细看之下,质地竟是玄武岩。

琼北地区曾大量截取玄武岩六棱柱作为胡椒的攀援支撑柱。玄武岩岩体表面粗糙、孔隙发达,不仅便于胡椒气生根紧密附着,也契合其附生生长的习性。热环境方面,多孔玄武岩内部孔隙形成天然隔热层,日间升温平缓,表层温度显著低于致密的水泥柱,可有效避免强光下高温灼伤胡椒嫩茎,在胡椒幼苗的成长期起到一定的保护作用;夜间岩体热量快速散出,适当的昼夜温差利于植株养分积累,提升胡椒品质。


 喷发出的熔岩冷却后形成六边形玄武岩柱,岛上的居民将尺寸适宜的石柱开采出来,简单修凿后立在田间,造就了海南岛独有的田园风光。说它独有,是因为这景观在国内可能独一无二。或者说,用玄武岩石柱种胡椒,是不是有点奢侈?当地人说,现在新的柱子也都是水泥的了。



在一些胡椒尚未长高的田中,当地人还套种着菠萝。菠萝莲座状叶片能够遮挡烈日,减少地表水分蒸发,为胡椒幼苗营造适宜的生长环境。


  另一种奢侈,或许可以称之为生存智慧的浪漫,见于儋州洋浦的古盐田。海边的玄武岩柱,顶端略呈六边形。原本生活在此的居民,选取靠近海边、高度适宜的玄武岩柱,在其六边形的柱顶凿出浅浅的凹陷。涨潮时,海水淹没柱顶;退潮时,柱子露出水面,便有海水留在凹陷之中。待阳光将水分蒸发一空,凹陷里便结晶出一层海盐。洋浦古盐田曾是儋州沿海文化的一张名片,许多游客慕名而来,更有摄影师在此蹲守,将大自然的赐予与人类的巧思一同收入镜头。


 只可惜,如今的古盐田已经丧失了作为盐田的功效,就如同那些网红打卡的村落一样,依旧带着熔岩的痕迹,却已然走出当代人的生活。景区原本的游览路线业暂已封闭,只剩下附近的餐馆还借着古盐田的名气,兜售盐焗鸡和盐焗蛋。玄武岩柱还在发挥它们的最后一点余热,养活这些店家。



洋浦古盐田坐落于海南西北海岸玄武岩古台地边缘,滩涂上遍布大块玄武岩岩体。先民就地取材,在完整岩块上人工开凿出浅盘式盐池,借助玄武岩隔水、储热的特性开展日晒制盐。



雷公岛,熔岩归为砂砾

 雷公岛位于澄迈县,恰好在海口市和峨蔓镇火山海岸省级地质公园之间,是海南岛北岸一处深入海中的岬角。我们专门来到这里飞无人机,因为靠近海岸的“礁石”由天空中俯瞰下去,可以见到一些圆形图案。这些“怪圈”同样与火山喷发有关,形成过程又需要海水参与其中:有观点说它们是当地熔岩丘经海蚀碎裂的残留;也有观点和迹象表明,它们来自于于琼北火山群喷发而出的熔岩。

 熔岩来到海边,遇到海水后迅速淬冷,于是形成了椭球形或近球形的构造,称作枕状熔岩。原本枕状熔岩在整个玄武岩质的海岸上,类似一个个不规则突起的半球,由于快速冷却,半球的外壳质地较脆。随着潮汐涨落,海水将枕状熔岩最外层的玻璃质外壳侵蚀,突起的部分渐渐磨去,只剩下最外侧的圆圈。而枕状熔岩在形成时,内部具有裂隙或气孔带,所以突起的半球内是由多层外壳组成的。每一层外壳都渐渐被海水侵蚀,最终留下了同心圆的痕迹。

 与操作无人机的摄影师视角不同,我们在雷公岛看到了极微小的视角下,喷涌出的熔岩最终归宿——化为砂砾。雷公岛海滨的沙滩上,有时能见到黑白两色混合的沙子。其中白色来自生物碎屑,以贝壳等软体动物的残骸为主,而黑色则来自玄武岩。临海的玄武岩被渐渐打磨成细碎的海沙,成了海南岛北岸黑白双色沙的主角之一。

 细看之下,黑白双色的沙子中,又混有带着光亮的黑褐色球形颗粒。这些颗粒并非单纯的玄武岩,而是褐铁矿了。


雷公岛的熔岩台地遍布龟裂纹,如青瓷冰裂纹般纵横交织,记录着岩浆均匀冷却收缩的节律;局部陡崖出露柱状节理,如天然风琴管阵列;航拍视角下,环形构造仿佛岛屿的眼睛。不同的火山地貌景观组合在一起,记录着熔岩与海水交锋与共生的史诗——炽热的岩浆奔涌入海,在瞬间淬炼中定格为布满裂隙的柱阵,或被万年潮汐打磨成环形的凝望,还有些许碎裂为深色沙砾,沉入海底。


 雷公岛上有一座的矮丘,丘顶上,含铁的玄武岩在风化之后,经雨水淋溶,部分外壳变成了砾状褐铁矿。风与海水的侵蚀,并不在意你是寻常的玄武岩、贝类碎屑抑或是褐铁颗粒,它们被充分混合在一起。透过显微镜,可见黑白双色的海沙之间,偶尔混有褐铁矿圆球,就像阴阳相济的背景中,闯入了几颗冷峻的黑珍珠。

 夕阳西下,几位海钓爱好者,将玄武岩柱六边形的顶端,当作了天然的座椅。他们面向海潮和落日余晖,手持钓竿,惬意地吹着海风。随着海潮每一次涨落,无论是玄武岩沙粒还是褐铁颗粒,都有一些细碎的颗粒被带入海中,再也无从找寻。没关系,一万年前的熔岩,还可以作为座椅,陪海钓爱好者看浪花拍打玄石,看夕阳如金似瀑。



THE END


内容节选自

《中国国家地理》2026年6期

《琼北火境:从火口到海角,寻找熔岩行迹》

撰文/王辰 摄影/棱堡 等

策划编辑/高新宇

本条文章

编辑/郭婷   设计/杨东海

专业顾问/刘新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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