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专家引进”到“教学培养”：全国首例合作背后，顶尖医学院为何牵手外资医院？

在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浦东校区的一场签约仪式上，孙立忠首先说起了自己的学生。

“62个学生。”这位上海德达心血管医院（下称“德达”）医疗院长自豪地说道，“我（带过的）这62个学生都还在临床的一线工作……其中十多个人已经成为学科带头人。”

培养年轻医生，是他过去数十年职业生涯的重要部分。如今，身处一家非公医疗机构，他面对的问题是：下一批学生在哪里？“我们怎么能够把这些走上坡路的人引进来？”

2026年10月14日，上海德达心血管医院与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签署教学战略合作协议，启动教学医院共建，在全国首创“高水平医学院校+外商独资医疗机构”教学合作模式。

这份协议为一场持续多年的行业探索增加了新案例。多年以来，一批非公医疗机构正通过不同形式进入大学的教学科研体系。它们尝试解决同一道难题：如何把专家个人的能力，变成医院能够持续传承的能力。请来专家之后，如何让人才继续生长？

非公医院，为什么走向大学？

对非公医院而言，资本投入和硬件建设之外，人才梯队是一道更长期的考题。过去二十年间，一些非公医疗机构开始走向大学，尝试将人才培养纳入自身的发展体系。

比如，在人才培养周期更长、疑难重症更集中的神经外科领域，三博脑科很早就进入了大学的教学体系。2010年，北京三博脑科医院成为首都医科大学第十一临床医学院，逐步将临床诊疗与研究生培养结合起来。对这类医院而言，专家既承担眼前的手术，也承担着培养下一代医生的责任。

这类探索背后，是非公医疗机构发展到一定阶段后共同面对的问题：引进专家，可以迅速提升一家医院的诊疗能力；但专家的经验如何传下去，年轻医生如何持续进入，又如何获得成长机会，需要一套长期运转的培养机制。

聚焦心血管急危重症的德达，同样需要回答这些问题。复杂手术依赖主刀医生的判断，也依赖心内科、心外科、麻醉、重症监护、体外循环及护理等团队的协作。这样的能力需要在临床实践中积累，也需要通过带教不断传递。

此次与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合作，为德达提供了建立这一机制的机会。作为一家外商独资医院，它将尝试把自身的专科临床经验与运营管理实践，接入国内医学院校的人才培养体系。此前，国内尚无高水平医学院校与外商独资医疗机构共建教学医院的先例。

请来专家之后，年轻医生从哪里来？

对非公医疗而言，请到一位专家，与拥有一支可持续发展的队伍，是两件事。

“如果一家医院没有教学能力，很可能现有的临床团队就是它的极限了。”上海德达心血管医院首席执行官张啸东说。他回忆，早在2024年太古集团刚完成对德达的收购时，便确立了“医教研结合”的长期规划。张啸东认为，以患者为中心的医院核心是临床能力，而临床能力的延续依赖于新鲜血液的输入：“虽然做教研投入很大，回报也不会很快见到，但当新鲜血液接触到临床，我们的临床水平才会在‘教学相长’中持续上升。”

在德达内部，一种依靠“言传身教”的培养机制已经运转多年。上海德达心血管医院心脏大血管外科副主任医师彭昊对此深有体会。来到德达前，他已是一名经验丰富的心外科医生，但在主动脉外科领域经验尚浅，冲着孙立忠这位行业泰斗，他在建院早期就加入德达，从一点一滴学起。

在彭昊看来，临床能力的跃升不是靠突然打开某个开关的“顿悟”，而是在日复一日实战中的“渐悟”。彭昊说，院长从不空洞说教，而是一直守在一线，每次早交班都逐一复盘病人的状况，手术前组织医生开展严密的术前推演，把自己积累起来的许多底层逻辑揉进日常细节，教给年轻一代的医生。

彭昊形容德达的带教模式是类似商学院“案例教学”的实战带教：从跟台做助手，到主刀时由孙立忠反过来当助手、在台下“放手不放眼”紧盯把关，再到完全独立主刀。由于打破了传统医院论资排辈的限制，这种高强度训练下，德达年轻医生入职两三年就能担任心外科一助甚至主刀简单手术。“这个机会在其他地方是不可想象的。”如今，彭昊不仅在主动脉外科独当一面、在德达顺利晋升副高职称，也正在把这套模式传递给科室里刚出“新手村”的年轻医生。

但仅有院内的“师徒制”还不够。如果说张啸东是从组织迭代审视教学，孙立忠则从“人”的生命周期与职业尊严上，道出了非公医疗机构对大学的渴求。对职业生涯仍在上升期的医生而言，教学职称、研究机会和带教资格，都是临床工作之外重要的发展空间。

“非公医疗最大的困难之一还是人才。”孙立忠说。

更何况，心血管专业，尤其是心外科本就是招生困难的“苦行僧”学科，孙立忠坦言，即便在公立医院招到的研究生，第一志愿报心外科的有时连半数都不到，过半依赖调剂。“心外科本身缺乏吸引力，作为非公专科医疗机构，如果没有教学和科研，就永远不可能真正成为强大的医院。”

而与上海交大医学院签约合作，正是给德达的教学和科研领域探索出一条新的道路。“让医生有机会申请教学职称、带学生，对医务人员和医院都是一种鞭策与压力，会倒逼医疗工作跳出单纯看病的局限，变得更有后劲。”孙立忠在采访中说。

此外，此次与上海交大医学院合作，被张啸东看作是一种来自外界的认可：“我们是认认真真做了医疗，我们认认真真救治了患者，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来到德达，医学生能学到什么？

硬币的另一面是：坐拥瑞金、仁济、新华等附属医院的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为什么会选择一家建院十年的外资心血管专科医院？对德达而言，这份协议意味着走向更系统的人才培养；而对交大医学院而言，合作的价值或许在于补充一种不同的临床教学场景：高度集中的复杂心血管病例、围绕患者展开的多学科联合决策，以及国际化的医疗资源与管理实践。

与综合性教学医院相比，专科医院的价值不在于学科覆盖面，而在于某些临床领域的纵深。“平心而论，跟瑞金这些百年医院比，我们肯定有差距。”张啸东说，“但交大愿意合作，核心看重的是德达能提供传统教学里稀缺的场景——极高密度的急危重症，以及外资医院的现代管理模式。”

心血管外科是一门极度依赖实战的学科。孙立忠指出，医学生若不选心胸外科，一生都很难见到活体跳动的心脏。但在德达，由于聚焦急危重症，院内疑难复杂手术占比超过90%，CMI（病例组合指数）高达6.0（院内统计数据）。学生不仅能看到各类解剖病变实体，还能直观接触体外循环机维系下的心脏停跳与复跳，把书本知识与生死一线的真实临床缝合起来。

这些病例的教学价值，不只是让学生见到少见的病变或复杂的手术，更在于观察医生如何判断风险、选择治疗路径，以及在手术前后持续修正决策。

此外，德达推行的“Heart Team”多学科协作模式，打破了传统学科壁垒。对医学生而言，这是一个极佳的观察窗口——他们能亲历心外科、心内科、影像、ICU、麻醉等团队如何围绕同一个患者进行全周期的联合决策。这不是排排坐听课，而是真实的临床决策推演。

彭昊分享了两个典型案例：曾有一位长有12厘米巨大升主动脉瘤、合并二尖瓣与冠脉回旋支病变的危重患者辗转来到德达。心外科团队在复合手术室率先完成升主动脉替换、二尖瓣置换与搭桥后，心内科团队紧接着上台造影评估血栓与干预需求，无缝接力消除隐患。而在救治另一位心功能极差、无法耐受微创介入（PCI）的患者时，则由心外科团队首先装上ECMO替代心脏功能，来护航心内科团队之后植入支架、恢复血运的操作，待患者心功能改善后再迅速撤机，使患者免于开胸大创伤。

从这两个病例可以看到，学生能够接触的不只是某一项手术技术，还有多个学科如何围绕同一位患者作出判断。对未来的医生来说，理解决策如何形成，与学习操作本身同样重要。

“很多医院推不动多学科团队模式，是因为科室之间各自背负KPI，免不了争夺主导权和利益。”彭昊直言，德达能打破壁垒，核心在于没有单一手术量的KPI冲突，唯一的共同利益就是“把病人治好”。这种纯粹从患者获益出发的联合决策推演，恰恰是医学生难以在课本上习得的临床思维。

因此，这场合作的意义并不是让德达复制综合性教学医院，而是探索如何将专科临床实践、国际学术资源和医疗管理经验，补充进既有医学教育体系。当然，这些优势是否真正转化为教学成果，还取决于后续课程和临床实践的落地。

同时，作为太古集团旗下医院，德达国际化的基因也契合了交大医学院的拓展方向。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于2025年被纳入MBBS来华留学生招生高校名单，并在今年9月刚招收了来自美国等14国的26名留学生。而德达是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心脏中心在中国的临床领域战略伙伴，孙立忠牵头的AATS主动脉外科研修班更是亚洲首个同类国际培训项目，吸引海外医生来华进修。同时，德达的运营管理与质量控制实践，也契合了上海交大医学院拓展医疗管理教学的需求。

签约仪式上，上海交通大学党委副书记、医学院党委书记张艳萍提出，欢迎德达未来有临床研究项目时，以分中心形式加入交大医学院临床医学研究院。青浦区领导何冬英也对德达医院的发展给予了充分肯定：上海德达心血管医院落地青浦以来，持续提升急危重症救治能力，是青浦区社会办医的标杆机构。下一步，区政府将持续做好服务保障，支持医院深化与高水平医学院校的教学合作。

硬币的两面足以说明，当一家外资医院进入教育体系，它既能获得相应资源，也要开始承担对学生和培养质量的责任。

真正的合作，在签约之后

大学合作能为非公医疗带来声誉，但声誉不能替代教学。德达此次与上海交大医学院签署框架协议只是开端，真正的考验在于：如何一步步转化为稳定的课程、师资和学生培养安排？

“我们不是签完一个合约就没了。”在张啸东看来，一纸框架协议只是起点，真正的考题是如何把蓝图拆解成可执行的教学日常。目前，双方已在组建联合工作组，德达内部由副院长、医务负责人郭旋牵头成立专门的工作组来落实合作内容。

最先提上日程的，是本科阶段的专科课程开发与临床实践。“研究生阶段的培养对医院综合学科建制要求比较高，作为一家心血管专科医院，我们先从本科阶段的课程设计切入，是更务实的第一步。”张啸东介绍，除了课堂教学，德达还计划面向交大医学院的本硕学生开放临床学习项目——让学生直接走进手术室和ICU，跟着临床团队完整经历从术前病例讨论、方案推演到手术观摩的全过程。

实际上，签约几天后，双方已经开始对接专家资源。张啸东说，德达拥有一批全球知名的特聘教授，其中就包括全球心脏外科界泰斗、曾为美国前总统克林顿主刀心脏搭桥手术的哥伦比亚大学外科学系主任Craig Smith教授。而不久后，这些平时难得一见的国际大咖，将有机会被请上交大医学院的讲座讲台。

更多围绕人才与学科生态的探索也在逐步展开。张啸东介绍，此前，太古集团设有针对香港赴内地求学学子的奖学金，受助学生中已有十余人就读于交大医学院，借此次合作契机，双方正探讨将这一奖学金的覆盖面扩大到优秀的内地医学生。在更深层的医教研领域，德达与瑞金医院等交大附属医院在未来可能联合开展临床研究项目，也有望发展出由瑞金等综合医院担任“主教学点”、德达作为心血管或心外科“分教学点”的互补培养模式。

但作为全国首例探索，前路并无现成模板。张啸东坦言，德达必须直面两大挑战：

一方面是专科医院的“先天局限”，由于缺乏综合性医院的多科室建制，德达无法提供全科轮转，只能在心血管专科纵深教学上做文章；另一方面则是课程“从0到1”的设计难题——德达虽不乏孙立忠、黄连军、金泽宁、刘建实等兼具三甲医院带教经验的教授专家，但过去这些教授们的教学医院均为综合医院，在专科医院里如何设定本科课程则鲜有先例可循，需要重新摸索。

与此同时，教学投入同样需要长期定力。带教占用临床时间，场地与管理需要预算，而培养一名成熟医生往往跨越多个经营年度。香港太古集团主席白德利（Guy Bradley）表示，上海德达心血管医院是太古集团核心医疗资产，太古集团将全力支持双方把协议落地为课程建设、临床见习、科研课题及国际学术交流等实实在在的长期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