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句话都很烦

周日见到这样一条读者留言：

「我女儿追星(2013年的)，买了一堆她偶像李昀锐的卡片拿回来(花了100多)，爷爷奶奶张嘴问这东西有什么用，能吃吗？我女儿告诉我，李昀锐1米83很帅哦，她是在综艺《跑男》认识的，还是国家2级运动员，我说这跟你有啥关系，他认识你吗？再说他娶你吗？你现在不好好卷成绩，将来连工作都找不下，工作找不下对象也就别想了」。

说实话，看了每一句话我都觉得很烦。比如说爷爷奶奶的提问，早年间我火气还很旺的时候，估计会一句话就给撅回去：你们种的花有什么用？跳的广场舞有什么用？等你们再老一点，养你们有什么用？能吃吗？

不好，这是以蛮横来对蛮横。蛮横就是不讲道理，买偶像周边是为了自己舒心，和吃没关系。但不讲这个道理，那我当然也可以很蛮横地不去理会种花种草和修身养性之间的关系，跳广场舞和锻炼、社交之间的关系，赡养老人和亲情伦理人性之间的关系。就问能不能吃，能不能用，这种问题谁不会问呢？

接下来的部分我看了更烦。爷爷奶奶发话，本来应该站在孩子一边的妈妈却以儿媳妇的身份和他们站在了一起。没有缓解矛盾，没有调和气氛，反而是释放了自己的焦虑---

他认识你吗？再说他娶你吗？你现在不好好卷成绩，将来连工作都找不下，工作找不下对象也就别想了！

这些话翻译过来和孩子一毛钱关系都没有。不信的话，我翻译一遍给你看看：

他认识你吗---我们家一个贵人、名人、强人都不认识，我们太普通。

他娶你吗---女儿将来能不能嫁个好人家，对此我很焦虑。

你现在不好好卷成绩---你现在成绩很差，我认为是你不够卷，我认为卷够了成绩自然会上去。

将来连工作都找不下---我很担忧女儿将来找不到工作，需要回家啃老，增加负担。

工作找不下对象也就别想了---有工作才能有对象，考上大学才能有工作，卷到死才能上大学，追星明显不是卷，一切都完了，一想到未来我的压力大得不得了。

我翻译得还行吗？问题是，这些担忧和焦虑关孩子屁事？关她追不追星屁事？

为孩子的未来担忧，为孩子的成绩焦虑，这是人之常情，完全可以理解。但那是家长自己的事，孩子为什么要背负这些情绪？生了个女孩子，那就来来回回担忧能不能提升学习成绩，能不能找到工作，然后就是能不能嫁个好人家。学习、工作、嫁人，仿佛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别的事情了一样，这样描述出来的人生目标我看了都觉得窒息。

行，父母总是为孩子思量，做长远的考虑，这也是人之常情，不赞同但也完全可以理解。但是家长做了什么呢？给予了什么帮助呢？帮助学习的方法是告诉孩子去卷？就这？觉得孩子不够卷，方法就是禁止孩子的娱乐？这就是方法？孩子不听，就讲述一个灰暗的未来去恐吓，而且是用找不到对象、嫁不了人作为恐吓？这究竟是谁在担心啊？究竟是谁吓谁呢？

我认为这就根本不是沟通，自己是气了个半死，然而这一番话讲完除了激发强烈反感之外没有任何可能达成自己的目的。星还是会去追，卡还是会买，卷还是依然不会卷，话根本听不进去，事情的走向多半是这样。

换了是我自己处在这样的环境，我也不会听。首先，直接否定我的个人喜好，这就是明显的越界和不尊重。其次，否定理由是不能用不能吃，这就是标准的蛮横不讲道理，那就是不打算沟通。最后，反复强调我最重要的三个目标就是提高成绩、找到工作、嫁个人家，认不认同都在其次，这种说法完全无视我是个人，也有自己的爱好、梦想，我认为毫无尊重，就像是对待一项任务，或者对待一样工具。

世间有一万种善巧的办法，引导孩子的爱好和欲望，成为学习和自我提升的动力。比如说：想要让优秀的人看到自己，首先得自己变得足够优秀，这是理想主义的引导方式。再比如说：想要追星，起码得去到北京上海深圳这样的大城市才更容易一点，去到那里起码得有一份过得去的工作才能买得起演唱会门票，这是现实主义的引导方式。但首先，它们都不会否定孩子的喜爱。

正因为完全地否定，正因为试图完全地控制，所以在沟通里漏掉了最重要的话：「还是国家2级运动员」，而母亲的回答是：「这和你有啥关系？」有啥关系？关系是你女儿喜欢优秀的人，这也就意味着她有动力去改变自己，提升自己，这是你本可以借用的地方，本可以引导的入口。

当然，这也是我话太多了。每个人都局限在自己的知见之内，看不见爱好和欲望本身是一种强力的能量，这种能量可以驱动一个人去做任何事，这是一种局限。而我忍不住要讲道理，要把我的知见给到别人，要批评别人的知见有问题，并没有太多考虑他人的真实处境，这同样是一种局限。

但也许这样一来，大家互殴，孩子可能就被放在一边，可以自由自在一小会儿。也许，生活的严酷后来果然是朝着妈妈担忧的方向发展。那我很高兴看到小孩子曾经有过那么几分钟可以不受打搅地追星，感受到内心里的纯粹快乐，哪怕就那么几分钟，哪怕后来再也没有。

题图标题：《自由自在》

创作者：和菜头的小肉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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