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找回青春更重要的

我知道，99% 的好友对于我家里那一堆中古磁带随身听的看法就两个字：垃圾。也试过让他们用耳机重温一下上世纪好声音，不过看他们的表情我也很清楚，那是童年被逼无奈去吃芹菜或者胡萝卜时的脸。

有人提供了一种理论解释，把我这种人的行为称之为「补过童年」，或者「找回青春」。当初我喜欢的很多东西家里买不起，比如说一台 Sony 的 Walkman可能要普通人家一个月的工资，甚至是几个月的工资。求而不得，就落下了心病。等到自己终于成年，终于有了余钱，就忍不住要恶补，报复性补偿童年的自己，在成人之后试图体会平行时空里那个买得起的自己的另外一种可能人生。

他们管这个叫「自我疗愈」。

我不觉得我有什么需要疗愈的地方。那时候家家都很穷，我又住在军营里，东家和西家没有什么不同，打开门是同样的房间，进了房间是同样一套公家配发的粗笨家具，上面还用白油漆画了编号。我习惯了没有，习惯了匮乏，这没什么的。而且成人之后谈自己童年的艰难和窘迫，对父母而言听起来更像是一种批判指控而非单纯回忆。疗愈？为什么要难为老人家呢？

但我在把玩这些中古电子垃圾的时候的确有过一些想法，就像是那种面包，可以一层层撕开。

第一层我想到的是「配得感」。在我的童年时代，孩子们提出什么购买需求，父母多半会回答「那不是你应该想的」、「那不是我们这种家庭可以想的」。意思是对的，即便是四个兜的军官，要满足孩子买一辆凤凰、永久、飞鸽自行车的愿望，也需要攒一年钱，还需要搞到许可购买的票证。但是这话不对，到今天很多家长都还在用相同的话术，没钱就是没钱，不够预算就是不够预算，这和应不应该，配不配又有什么关系？

接下来自然会转到「什么是钱」这一层。我总觉得童年时代最好有人趁这个机会给我讲一讲经济学，什么是钱，钱用来做什么，应该如何分配之类的问题。得不到一样想要的东西固然痛苦，但是这种痛苦如果有一个解释，告诉自己钱是一个转换工具，其中需要一部分满足基本生存所需，然后是生活所需，明白了我想要的东西位于哪一个层级，人起码能在很小的时候就能理解一点生活。

很容易一下子就抵达下一层：怎么样才能有钱？或者直接得到一个答案：有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两者差异不大，最终都会聚焦在如何赚钱上。这同样是一个上社会学、政治学课程的机会。因为要回答如何赚钱，就要先回答社会是如何运转的，然后是财富是如何分配的，同时也就回答了「为什么他们家有那么多钱，为什么我们家不是」一类的问题。

一旦抵达这一层，我认为起码解决了关于理想的课堂作文的选题问题。知道这个社会是如何运转的，那么长大了想去哪一个环节上做什么事情，这就变得要明确很多。志向选择不再基于「这个职业看起来很拽」，「那个职业看起来制服很漂亮」，这就避免了在理想上的追星心态。

而我现在毕竟是成人了，并不会就此停留在这个层面上。而且，最关键的是我有很多台磁带随身听。当年一个月工资的，当年几个月工资的，我都对比着反复听。这样就很自然地进入了下一层：为什么我有那么多台随身听，却没有了当年听歌的感觉？不是说一旦有钱了，能买得起了，那就会自然快乐满足起来吗？

因为我拥有了。有人说过，世间最美妙的滋味就是饿。是的，无论什么美味在第一口之前是天堂，之后就开始不断地下降。童年时我看到橱窗里的各种磁带随身听，觉得那是世间好物。成年后我在闲鱼看电子橱窗里的随身听图片和视频，觉得距离旧梦成真只有一步之遥。等到快递到家，打开盒子的那一瞬间，我又觉得旧梦应该在下一台上才对，会有更好的机器，更好的声音，我还是没能得到。

童年求不得，成年后依然求不得，这就可以进入下一层：人在尝试到沮丧之后，会坐下来反思，反思自己在干什么。答案很早就写在那里，只是自己没有注意到---

想要听音乐是一回事，想要得到一台漂亮随身听是另一回事，认为在更好的机器上能听到更好的声音，这则是第三件事情。少有人能在一开始就把它们区分清楚，而是把三个层面的事情搅合在一起。单独任何一个问题都有解决方案，三样混在一起永远无解。在我这段经历里，无解之解是我要时光倒流回到 1980 年代，带着现在的经济条件去买一台当时最好的随身听，然后附身在童年的我身上去听，然后带去学校炫耀，然后在杂志上反复确认已经没有比它更好的机器了。

所以即便穿越回去，我也只能和童年的自己讲这三件事之间的区别，引导自己去打开那台笨重的国产单卡录放机，放入最喜欢的磁带专辑播放，然后问那位小朋友：你喜欢的是这些音乐？还是机器？还是音质？得到答案之后就劝说他像条最好的猎狗那样，咬住目标不要偏离，一路追下去。

最后，我自己也能得到自己的答案：我其实喜欢的是音乐本身，就像是我喜欢阅读本身，不在乎译本一样。之前我觉得我有遗憾，觉得自己有错失，觉得这些东西藏在一台我没有买到的美好随身听里。后来兜兜转转，证明不存在这样的一台随身听，证明满足也不在任何一台随身听里。我终于得到了，又什么都没有得到，因为我真正想要的东西从未远离我，只是我错误地添加了很多限定条件，很多虚假的个人需求，以至于我视而不见。

如果在最初的最初，当我升起「我要有一台全金属的 Sony Walkman 随身听就好了」的念头时，我能遇见我就好了，好在现在也不是太迟，世界上还有很多小孩子不是么？

题图标题：《世界上目前储存量最大的存储介质》

创作者：和菜头的小肉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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