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为 破茧Bio,钛媒体经授权发布)

文 | 破茧Bio

2026年11月17日,默沙东宣布终止非共价BTK抑制剂Nemtabrutinib的全部BELLWAVE III期项目。外部数据监查委员会给出的理由是,获益可能不足以抵消风险。七年前,默沙东为这款药物背后的公司付出了约27亿美元的收购对价。七年后,临床III期折戟,管线画上句号。

单看这条新闻,容易读出一种“非共价路线受挫”的信号。但如果把镜头拉远,默沙东的退出并非第三次浪潮的退潮,而恰恰是浪潮进入深水区的标志。

BTK抑制剂的故事,是一部典型的现代制药迭代史。它没有停留在“第一个药改变疾病”的浪漫叙事里,而是被三轮清晰的浪潮依次推着往前走:第一轮,共价BTK抑制剂证明了这个靶点可以颠覆血液瘤治疗;第二轮,以泽布替尼为代表的第二代共价抑制剂用“头对头优效”完成了对初代分子的代际替换;第三轮,非共价抑制剂携“攻克C481S耐药”的使命入场,试图在共价药物的成功之上,回答一个共价药物自己无法回答的问题。

每一轮浪潮,都是前一轮成功所制造出的新问题的产物。

第一次浪潮:靶点“证明时刻”

BTK作为一个药物靶点,在伊布替尼上市之前始终处于黑暗之中。尽管B细胞受体信号通路在B细胞恶性肿瘤中的核心地位早已被认识,但把一个激酶抑制剂的设想变成可用的口服药物,却花了远比预期更长的时间。

转折发生在2013年。这一年11月,伊布替尼获得FDA批准上市,成为全球第一个BTK抑制剂,由Pharmacyclics与强生旗下杨森共同开发。它的获批本身已经足够有象征意义,但真正让伊布替尼从一个“新药”变成“金标准”的,是之后的RESONATE研究。

在复发/难治CLL患者中,伊布替尼头对头对比当时的“金标准”奥法木单抗,在6 年随访时,伊布替尼组中位无进展生存44.1个月,而奥法木单抗组只有8.1个月,疾病进展或死亡风险降低约 85%。

在CLL治疗史上,很少有一个口服小分子药物能在III期随机研究中给出这种量级的生存获益。有血液学专家在当时直接将伊布替尼描述为CLL治疗的“转折点”。随后,RESONATE-2研究又在老年初治CLL患者中证实了它相对于苯丁酸氮芥的优效性,进一步把BTK抑制剂推到了一线治疗的牌桌上。

商业数据是这场“证明”最直白的注脚。伊布替尼的全球商业化从2014年起步,2016年达到30.83亿美元,到2021年冲上约97.8亿美元的峰值,一度成为全球第四大畅销抗癌药。一个靶点,一个分子,在不到十年里撑起了一个接近百亿美元的市场——这就是第一次浪潮留下的财富。

图:伊布替尼历史销售额

但第一次浪潮的成功本身,就埋下了下一轮迭代的种子。伊布替尼的共价结合机制决定了它必须与BTK蛋白的C481位点形成不可逆的化学键,而共价药物的选择性天然受限。脱靶抑制TEC、EGFR、ITK等激酶带来的出血、房颤、高血压等不良反应,以及长期用药后C481S突变导致的耐药,在真实世界中逐渐积累成不可忽视的临床负担。

第一代药物证明了这个靶点值得被做,但它没有证明自己就是这个靶点的“最终答案”。

第二次浪潮:泽布替尼崛起

如果说伊布替尼的成就是“从0到1”,那么第二次浪潮的核心命题是“从First到Best”。这个“Best”不能靠口号,必须在与第一代药物的正面碰撞中拿出来。

泽布替尼正是带着这个任务进入战场的。作为第二代共价BTK抑制剂,它的设计逻辑并不神秘:通过分子结构的优化,减少对非BTK激酶的脱靶结合,在保留C481共价抑制的同时,把选择性推到更高的量级。但选择性优势在早期很容易被看成一种“锦上添花”——直到ALPINE研究给出了头对头数据。

ALPINE是BTK抑制剂领域当时少有的、直接以伊布替尼为对照的III期研究。在中位随访42.5个月时,泽布替尼对比伊布替尼的PFS风险比为0.68;在del(17p)/TP53突变这个预后最差的亚组中,风险比进一步降到0.51。这意味着泽布替尼不仅在整体人群中延缓了疾病进展,在传统上最难治的那部分患者中,优势反而更突出。

安全性层面的差距同样清晰:ALPINE研究中,泽布替尼组的房颤/房扑发生率为7.1%,伊布替尼组为17.0%;泽布替尼组没有报告心脏性死亡,伊布替尼组有6例。在BTK抑制剂这个需要长期甚至终身服药的领域,“疗效更优”叠加“心脏安全性更好”,构成的不是边际改善,而是治疗标准的重新划线。

这一次,市场同样用销售额完成了投票。泽布替尼从2020年的0.4亿美元起步,2023年突破10亿美元,2024年达到26.44亿美元,2025年进一步冲至39.3亿美元;同期伊布替尼从97.77亿美元滑落至56.92亿美元。2026年第二季度,泽布替尼单季销售额跃居所有BTK抑制剂之首,完成了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代际切换”。2026年第三季度,其单季销售额达到13.91亿美元,同比增长34%。

图:三大BTK抑制剂销售额

泽布替尼的全球大药地位,核心驱动力在于:在一个已经被第一代药物充分教育的巨大市场中,它是第一个用随机III期头对头数据证明自己“在疗效和安全性两个维度同时优于现有标准”的分子。第二次浪潮的完成,标志着BTK抑制剂从“有药可用”的阶段,进入了“好药之间有明确排序”的阶段。

但第二次浪潮并没有解决一个根本问题:泽布替尼仍然是共价抑制剂,仍然依赖C481位点。当患者在泽布替尼治疗后出现C481S突变,共价结合失效,疾病仍然会进展。第二次浪潮把共价BTK抑制剂的潜力推到了接近极限的位置,但恰恰是在这个极限处,第三次浪潮获得了它的历史合法性。

第三次浪潮:非共价“升维”

非共价BTK抑制剂的出场逻辑,从一开始就不是“疗效的比拼”,而是“回答共价药物回答不了的问题”。

C481S突变让共价药物无法形成不可逆键合,而非共价抑制剂不依赖C481位点,以可逆的氢键结合方式同时抑制野生型和C481S突变型BTK,从机制上绕开了共价耐药的核心通路。第三次浪潮最初的定位:为共价BTK抑制剂治疗后进展的患者,提供一个仍然留在BTK靶点上的后续选择。

礼来的匹妥布替尼(Jaypirca)是这条路径上第一个撞线的分子。2023年它获得加速批准,用于既往接受过BTK抑制剂治疗的复发/难治套细胞淋巴瘤;2025年12月,FDA进一步批准其用于既往接受共价BTK抑制剂治疗后的复发/难治CLL/SLL,并将加速批准转为传统批准。在商业上,匹妥布替尼2025年全年销售额约5.06亿美元,绝对值尚无法与泽布替尼或伊布替尼相比,但51%左右的同比增长率说明,耐药人群的需求是真实且正在被兑现的。

真正让第三次浪潮具有“升维”意味的,是BRUIN CLL-314研究。这是首个直接比较非共价与共价BTK抑制剂的随机III期试验。在初治或未经BTK抑制剂治疗的CLL/SLL患者中,匹妥布替尼的客观缓解率为87.0%,伊布替尼为78.5%;房颤/房扑发生率分别为2.4%和13.5%;在数据尚未成熟的分析中,初治亚组的疾病进展或死亡风险数值上降低了76%,正式优效性检验尚待后续随访。这些数据对比已然说明,非共价BTK抑制剂同样具备颠覆第一代BTK共价抑制剂的能力。

但这条路径的复杂性,也正在此时暴露出来。默沙东Nemtabrutinib的折戟说明,非共价机制本身不构成自动的临床优势。BELLWAVE-011是一项在初治CLL/SLL患者中直接对比伊布替尼或阿可替尼的III期研究,eDMC在期中审阅时即认定获益不足以抵消风险,整个项目随之终止。

在一个已经有泽布替尼这样“疗效与安全性双优”的共价药物占据一线、且匹妥布替尼已经在后线建立桥头堡的竞争格局中,后来者如果不能在耐药窗口或初治人群中给出足以区分于现有非共价分子的数据,单纯的“非共价”标签已经不再是一张通行证。

现阶段第三次浪潮的玩家版图,也因此呈现出明显的分层。

礼来的匹妥布替尼是唯一获批上市的非共价BTK抑制剂,在适应症拓展和一线探索上处于领跑位置。默沙东的Nemtabrutinib在III期阶段退出,成为这条路径上代价最高的警示。

后续梯队中,和黄医药的HMPL-760已经进入血液瘤后期研发阶段,并且选择了一个更具进攻性的方向,复发/难治弥漫大B细胞淋巴瘤(DLBCL),这是BTK抑制剂此前从未真正攻克的适应症禁区;迪哲医药、翰森制药、麓鹏制药等国内玩家同样对BTK非共价抑制剂虎视眈眈。

第三次浪潮远未到终局,但它的竞争维度已经从BTK非共价抑制剂“有没有”这个基础问题,转移到药物适应症的具体布局上。

潮水的方向

回看BTK抑制剂的三次浪潮,一条清晰的辨证线索贯穿其中。

第一次浪潮解决的是“靶点是否成立”。伊布替尼用RESONATE和近百亿美元销售额的峰值,给出了一个不容置疑的肯定答案。但它的成功同时制造了两个新问题:脱靶毒性带来的安全性负担,以及C481S突变带来的耐药。

第二次浪潮用泽布替尼的ALPINE头对头数据回答了第一个问题——通过选择性优化,在共价机制内部把疗效和安全性同时推到优于初代药物的水平,完成了代际替换。但它无法回答第二个问题,因为C481S耐药是共价机制自身的边界。

第三次浪潮正是沿着这条边界展开的:非共价抑制剂用不依赖C481的结合方式,试图把BTK靶点的生命周期延伸到共价药物失效之后,并进一步向一线治疗发起冲击。

默沙东终止Nemtabrutinib,不应该被读作第三次浪潮的失败。它更像是一个成熟靶点进入深水区后的自然筛选:当共价BTK抑制剂已经提供了足够好的基线治疗,当非共价赛道已经有一个领跑者用随机III期数据建立了初步壁垒,后来者仅靠“同机制、同定位”的分子已经很难靠常规获益-风险比通过III期审判。潮水没有退去,它只是在淘汰那些没有带来真正差异化临床价值的参与者。

BTK抑制剂的历史感,恰恰在于它展示了一个靶点如何被三代药物依次“打开”:第一代证明它值得做,第二代证明它可以做得更好,第三代则在试图证明,即使在前两代药物已经取得成功的地方,仍然存在尚未被回答的临床问题。

每一次浪潮都不是对前一次的否定,而是被前一次的成功所制造出的新问题推着往前走。对于做药的人来说,这可能是比任何一个单分子销售额都更值得记住的部分:真正持久的靶点价值,不在于第一个药有多成功,而在于后来者是否还有值得奔赴的未竟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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